北約面臨成立以來最嚴峻生存危機（環球熱點）

本報記者 張 紅

1月17日，在位于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首府努克，人們參加示威游行。當日，格陵蘭島努克舉行示威游行，抗議美國企圖“控制”或“購買”格陵蘭島。 新華社/美聯

當地時間17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宣布美國將從2月1日起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的輸美商品加征10%關稅。他說，稅率還將從6月1日起提高至25%，直到相關方就美國“全面、徹底購買格陵蘭島”達成協議。英國首相斯塔默17日說，因北約盟友尋求集體安全就對其征收關稅，這種做法是完全錯誤的。丹麥在格陵蘭島發起了“北極耐力”軍事演習，而被美國“針對的”其他7國則在近日宣布要派兵參加這一演習。18日，上述歐洲8國發表聯合聲明指出，威脅加征關稅破壞跨大西洋關系，并有可能導致危險的惡性循環。

“走向終結”

北約存在的基礎就是《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即集體防御條款，理論上要求盟國在任何成員國遭受侵略時予以回應，一致對外，其前提是成員國之間不能相互使用武力

“格陵蘭島不會屬于美國。”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總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爾森說。

“如果美國選擇軍事攻擊另一北約國家，那么一切都會終結，包括北約和二戰結束后建立的(集體)安全。”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強調。

“格陵蘭島對(美國)國家安全非常重要”，美國“可以采取一切行動——人們在此前委內瑞拉的事上已經看到了這一點”。美國總統特朗普堅稱。

若美國以軍事手段奪取格陵蘭島，將意味著北約“走向終結”。歐盟負責防務的高級官員庫比柳斯警告。

“特朗普政府的意圖異常明確，就是不惜以任何手段、任何形式獲取格陵蘭島。這一訴求在其第二任期顯得更為堅定——相較于第一任期的內部制約，如今其權力更集中、內部更統一。顯然，特朗普政府認為，當下，獲取格陵蘭島的時機已成熟，對委軍事行動的成功或許也進一步增強其信心，烘托了氛圍。”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丁純對本報記者說。

美國的表態引發了連鎖效應。有分析認為，格陵蘭島問題是北約的一次“壓力測試”，檢驗的是規則如何被使用。美國《大西洋月刊》則刊文稱，當北約核心成員國公然覬覦另一成員國的主權領土，這一軍事同盟將面臨癱瘓。

“北約正面臨其成立以來最嚴峻生存危機。北約存在的基礎就是《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即集體防御條款，理論上要求盟國在任何成員國遭受侵略時予以回應，一致對外，其前提是成員國之間不能相互使用武力。”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說，“歷史上，北約雖經歷過內部摩擦，比如希臘與土耳其在東地中海的劍拔弩張、英法因難民問題引發的軍艦對峙，均通過內部協調化險為夷，但從未出現過美國這樣公開以武力威脅盟友的情況。更重要的是，歐洲之所以陷入空前緊張，在于他們相信特朗普的言論并非外交辭令，而是真實的軍事威脅。”

崔洪建進一步指出：“面對危機，丹麥與歐洲打出‘北約牌’，暗藏雙重考量：一方面動之以情，以‘盟友情誼’提醒特朗普‘矛頭勿指錯方向’；另一方面曉之以理，擺明對成員國動武的后果是瓦解北約的政治基礎，終結這個存續70余年的同盟。”

信任危機

格陵蘭島之爭凸顯美歐關系的結構性裂痕持續擴大。歐洲對美國的定位已悄然轉變：從昔日的“可靠盟友”淪為“需防范的盟友”，“對美去風險”已成為歐洲處理雙邊關系的潛在基調

“特朗普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的施壓之舉，再次揭開歐洲的關稅舊傷疤。”美國彭博社17日以此為題報道稱，美政府的做法給歐洲及其他地區的領導人敲響了一記“冰冷的警鐘”：沒有哪份協議是一成不變的。盡管美國宣布的新關稅未必會生效，但這一威脅是對親密盟友的“公然侮辱”。

“格陵蘭島之爭凸顯美歐關系的結構性裂痕持續擴大。歐洲對美國的定位已悄然轉變：從昔日的‘可靠盟友’淪為‘需防范的盟友’，‘對美去風險’已成為歐洲處理雙邊關系的潛在基調。”丁純說。

“北約歐洲成員國對美國的信任在下降，這是當前跨大西洋關系面臨的最大問題。”崔洪建分析指出，近些年，北約內外挑戰多，內部矛盾暴露得更充分。一方面，每次美國政權更迭，歐洲最迫切的訴求便是美國重申《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重申美國對歐洲的安全保障，但是美國的態度越來越模糊和搖擺，讓歐洲的安全感不斷流失。美國目前的態度是在北約內部卸包袱，把歐洲推到前面。比如在烏克蘭問題上，美國不愿承擔更多責任，而是希望歐洲增加軍費、自己解決。另一方面，北約歐洲成員國的立場并不一致，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自認為大國的法國堅持戰略自主，希望保持北約的相對獨立、不被美國控制；第二類，波蘭等國對北約的依賴根深蒂固，這部分國家寧愿依附美國，也不愿接受法德領導的歐洲自主防務；第三類國家則持觀望態度。“法國總統馬克龍曾直言‘北約腦死亡’，指的就是美國對同盟責任的漠視以及土耳其等成員國的離心行為。北約當前面臨的挑戰稱得上‘生存危機’，就在于其困難非單一來源，而是多方位的全面問題。”

丁純指出：“從美國的戰略邏輯來看，其始終不愿放棄北約的領導權，卻開始拒絕承擔原承諾的同盟義務。特朗普政府認為，在北約等國際組織中，美國付出過多、盟友‘搭便車’坐享其成。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將重心轉向西半球，其本質是希望歐洲‘自己管自己’，同時讓北約繼續服務于美國利益，實現‘更小代價、更低成本、更高收益’。這種‘既要主導權、又要甩包袱’的矛盾訴求，與歐洲對安全保障的期待形成尖銳對立：美國將北約視作體現自身意志的工具，謀求通過東擴、‘北約亞洲化’等操作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歐洲雖對美國充滿警惕，卻因自身防務依賴難以脫離美國掌控下的北約，陷入‘不得不防卻又離不開’的兩難境地。”

關鍵指標

一個關鍵指標是看格陵蘭島問題上美國會不會“動武”。若美國“動武”，即便北約名義上還能存在，但可能會淪為“依賴美國的國家俱樂部”

目前，多個歐洲國家已確認向格陵蘭島派遣軍事人員。截至16日8點，據不完全統計，德國等多個國家已向格陵蘭島派遣軍事力量或參與聯合軍事行動派出超30人，其中德國和法國較多，超過10人，其他國家多為1人或者2人。

“格陵蘭島問題的最終走向充滿不確定性。美國國務卿盧比奧稱，特朗普政府考慮購買格陵蘭島，還有人主張‘由當地居民自主決定’。無論如何，歐洲都十分被動。歐洲在面對美國的強硬訴求時，既缺乏不顧各國自身利益為此豁出去堅決阻止的強烈意愿，也沒有與之抗衡的實際能力。目前歐洲多國向格陵蘭島派遣軍事人員，更多是一種凸顯其立場的‘姿態性’表達。”丁純指出，“無論是烏克蘭問題還是格陵蘭島爭端，面對美國的強勢，北約歐洲盟友都只能采取虛與委蛇的策略，盡量不撕破臉，同時努力游說美國，以期曲折達成自身目標。”

北約這場生存危機的走向如何？

崔洪建分析指出：“美國正在調整其全球戰略，這意味著對北約的投入不會像以前那樣，而是要重新判斷收益和成本。特朗普政府認為，美國以前在北約是冤大頭，出最多的錢、干最臟的活，卻沒有拿到像樣的回報。美國現在的目標是繼續主導掌控北約，但讓歐洲在前排出力出錢，自己則享受真金白銀的收益。格陵蘭島問題可以說是美國對其北約歐洲盟友的‘壓力測試’。美國的底線很明確：要讓歐洲離不開它，但不能將其逼到‘另起爐灶’的地步，畢竟失去歐洲對美國的全球戰略而言得不償失。”

丁純也認為：“北約大概率不會徹底消亡——歐洲離不開美國掌控下的安全庇護，美國也需要通過北約維持對歐洲的主導權，并將其作為推行其全球戰略的工具。”

“一個關鍵指標是看格陵蘭島問題上美國會不會‘動武’。歐洲現在所作的一切都是在避免公開翻臉，避免動武。若美國‘動武’，即便北約名義上還能存在，但可能會淪為‘依賴美國的國家俱樂部’。歐洲曾夢想和追求的在其中和美國平等合作的北約，過去不曾有過，今后就更不可能成為現實。”崔洪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