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昨晚走了。
救護車嗚哇嗚哇地來,又靜悄悄地走。
早上我在陽臺澆花,看見他兒子抱著個紙箱下樓,紙箱里是老李的象棋和搪瓷杯。
我們這棟樓的老家伙們,聚在樓下梧桐樹邊,誰都沒說話。
我忽然想起老李上個月還跟我說,他存了三十萬養老錢,夠用了。
夠用什么呢?夠用三個月ICU,還是夠買一塊像樣的墓地?
我轉身回家,翻開那本墨綠色封皮的硬殼賬本。
退休六年來,我記下了每一筆開支,小到兩塊錢的豆腐,大到五萬塊的定期。
賬本邊緣已經磨得發白,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螞蟻。
我一直以為,把這些螞蟻數清楚,晚年就能踏踏實實。
直到今天早上,我看著老李家窗戶上那塊忽然空出來的窗簾,第一次覺得心里發慌。
那些數字,真的能扛住人生里那些說不清的窟窿嗎?
我合上賬本,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敲。
六十六歲了,有些事,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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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六年,我的生活像鐘表一樣精確。
早上六點起床,洗漱十分鐘,煮粥二十分鐘。
六點四十出門遛畫眉鳥,七點半到公園東角,老程通常已經在那兒擺好棋盤了。
今天他沒來。
我在石凳上坐了半小時,畫眉鳥在籠子里跳來跳去。
旁邊打太極的老趙收了勢,走過來遞根煙:“老馬,聽說了嗎?老程住院了。”
我接煙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病?”
“肝上的毛病。”老趙壓低聲音,“查出來就是晚期,他兒子昨天在樓道里哭。”
我點點頭,沒說話。
煙抽到一半,我收起鳥籠往家走。
路過菜市場時,我買了條鯽魚,十二塊八,記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
回家推開門,妻子程秀梅正在擦桌子。
她抬頭看我一眼:“老程沒來?”
“住院了。”我說。
她擦桌子的手慢下來,過了會兒才說:“上個月見他,人還精神著呢。”
中午吃飯時,我倆都吃得少。
秀梅把魚肚子那塊肉夾給我,我夾回去,她又夾過來。
推讓了兩個來回,我低頭吃了。
下午是我記賬的時間。
我坐在書房那張老式寫字臺前,攤開墨綠色賬本。
這個月的退休金昨天到賬了,五千四百三十二塊。
秀梅的少些,四千八百塊。
加起來一萬出頭,在我們這座二線城市,夠花了。
至少我原先是這么以為的。
我翻到存款匯總頁,那串數字我每周核對一次。
定期六十二萬,活期八萬三,理財二十萬。
再加上一套沒有貸款的房子,一輛開了十年的國產車。
我和秀梅身體還算硬朗,醫保都有。
按我當了一輩子會計師的經驗,這些數字能讓我們安度晚年。
可老程的事,像根細刺,扎在喉嚨里。
他退休前是副廠長,待遇比我好,存款應該不少。
但肝癌晚期,那些錢能撐多久?
我合上賬本,走到陽臺。
樓下有幾個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一陣陣傳上來。
秀梅走過來,遞給我一杯茶:“想什么呢?”
“想老程。”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要不,明天去醫院看看?”
我點點頭。
晚上看電視時,本地新聞在播養老保險政策。
播音員字正腔圓地說著“老有所養,老有所依”。
秀梅在織毛衣,毛線針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我忽然問她:“你覺得,咱們的存款夠不夠?”
她抬起頭,眼神有點困惑:“不是夠嗎?你又算過了?”
“算了。”我說,“但有些事,算不準。”
她放下毛衣,認真地看著我:“你是不是聽說什么了?”
“沒有。”我說,“就是隨便問問。”
電視里開始播廣告,一個年輕人在海邊跑步,字幕打著“自由退休,自在生活”。
我關掉電視,起身去洗漱。
鏡子里的人頭發花白,眼角皺紋很深。
我湊近看了看,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陌生。
六十六年,我好像一直在算賬。
算工資,算開銷,算存款,算養老。
可有些賬,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算對?
02
周末,女兒語嫣一家來了。
女婿許宇軒提著兩箱牛奶,外孫子軒抱著個籃球,一進門就喊“外公外婆”。
秀梅早就準備好了菜,在廚房忙得團團轉。
我陪子軒在客廳玩拼圖,孩子十歲了,手指靈活得很。
語嫣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紙袋:“爸,給你買了件羊毛衫,試試合不合身。”
我接過來,看了看標簽,三百多。
“又亂花錢。”我說。
“您穿著合適就行。”語嫣笑。
她笑得有點勉強,眼角有細紋了。
我記得她小時候,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飯桌上,秀梅不停地給子軒夾菜。
孩子吃得滿嘴油光,忽然說:“外公,我們家可能要搬家了。”
語嫣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許宇軒立刻接話:“小孩子瞎說,吃飯。”
子軒嘟著嘴:“我沒瞎說,昨晚我還聽你和媽媽吵架,說房子……”
“許子軒!”語嫣聲音提高了一些。
孩子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氣氛忽然就僵了。
我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
許宇軒低著頭吃飯,動作很快,像在趕時間。
他今年四十三歲,在一家私企做中層,去年還說要升總監。
但現在他眼窩深陷,鬢角有白發了。
我給他夾了塊排骨:“工作還順利?”
他抬起頭,擠出笑容:“還行,爸。”
“就是壓力大點。”他又補充。
“壓力大就少接點活。”我說,“身體要緊。”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飯后,語嫣幫秀梅洗碗。
我在陽臺給花澆水,許宇軒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
我平時抽得少,但接了過來。
他給我點上火,自己卻沒抽,只是看著樓下。
“爸,”他忽然開口,“您覺得,人這一輩子,多少錢才算夠?”
我看了他一眼:“看你要過什么樣的日子。”
“普通的。”他說,“有房有車,孩子能好好上學,父母看病不愁。”
“那得看你在哪兒。”我說。
“就咱們這兒。”他吐了口氣,“二線城市,普通人家。”
我想了想:“兩三百萬吧,至少。”
他笑了,笑聲很短:“那不夠。”
“怎么不夠?”我問。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總有你算不到的開銷。”
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許宇軒轉過身,拍了拍我的肩:“爸,我就是隨便問問,您別往心里去。”
他回客廳陪子軒看電視去了。
我站在陽臺上,煙燒到了手指才反應過來。
晚上他們走的時候,秀梅把剩下的菜打包,塞了滿滿兩個飯盒。
語嫣接過飯盒,抱了抱她:“媽,你們好好的。”
秀梅眼眶有點紅:“你們也是,常來。”
送走他們,秀梅一邊擦桌子一邊說:“宇軒今天不太對勁。”
我沒接話。
她停下手:“你說,他們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我說,“別瞎想。”
“我沒瞎想。”秀梅嘆了口氣,“語嫣那孩子,報喜不報憂。”
我走到書房,打開賬本,卻看不進去。
子軒那句話在腦子里轉:“我們家可能要搬家了。”
還有許宇軒的問題:多少錢才算夠?
我拿起計算器,輸入幾個數字,又清空了。
有些賬,計算器算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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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一,我去醫院看老程。
腫瘤科在住院部十一樓,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藥味。
老程在27床,我進去時,他正閉著眼睛。
他兒子程亮坐在床邊,見我進來,趕緊站起來:“馬叔。”
我點點頭,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老程睜開眼,看見我,想笑,但嘴角扯動得很費力。
“老馬來了。”他聲音很啞。
我在床邊坐下:“感覺怎么樣?”
“還行。”他說,“就是沒勁兒。”
程亮給我倒了杯水,手指在發抖。
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今年四十出頭,在事業單位工作,一直很穩重。
但現在他眼睛紅腫,胡子拉碴。
坐了十幾分鐘,老程又睡著了。
程亮送我出來,在走廊盡頭,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馬叔,”他聲音發顫,“我爸這病……錢不夠。”
我看著他:“醫保不是能報一部分?”
“是能報。”他說,“但好藥很多不進醫保,進口的靶向藥,一個月三四萬。”
我沉默了。
“我爸那點存款,您也知道。”程亮抹了把臉,“五十來萬,看著不少,真用起來,撐不了幾個月。”
“你們自己呢?”我問。
“我媳婦前年下崗,現在做臨時工。”程亮聲音低下去,“我一個月工資七千,房貸四千,孩子上初中……”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了。
我拍拍他的肩:“需要多少?”
“我不知道。”程亮搖頭,“醫生說,順利的話,能拖一兩年。不順利的話……”
他哽住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把里面的現金都拿出來,大概兩千多。
塞給他,他不要。
“拿著。”我說,“先應應急。”
程亮接過去,手抖得厲害:“馬叔,這錢我以后一定還。”
“不急。”我說。
走出醫院時,太陽很大,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公交站臺,等車的人很多,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匆忙。
老程那張灰敗的臉在腦子里晃。
他退休時,我們還一起喝酒慶祝。
他說辛苦了半輩子,總算能歇歇了。
他計劃和老伴去旅游,先去云南,再去海南。
后來老伴走了,旅游計劃就擱置了。
但他還是常說,等孫子大點,帶孫子一起去。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那些計劃都成了灰。
公交車來了,我擠上去,車廂里悶熱。
有個年輕人給老人讓座,老人連聲道謝。
我抓著扶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
商鋪、學校、醫院、小區。
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每個人都以為存夠了錢。
可老程存了五十萬,在病面前,像沙灘上的城堡。
一個浪頭,就塌了。
回到家,秀梅問我老程的情況。
我說了,她半天沒說話。
晚飯后,她忽然問:“要是咱們……”
“別亂說。”我打斷她。
她看著我:“我就是問問。”
“咱們有醫保,有存款。”我說,“真有事,能扛。”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虛。
能扛多久?能扛多大的事?
我不知道。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
秀梅翻了個身,輕聲說:“長庚,我有點怕。”
“怕什么?”
“怕病,怕老,怕給孩子添麻煩。”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別怕。”我說,“有我呢。”
她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晃就沒了。
像人生一樣,你以為很長,其實很快。
04
我開始悄悄做一件事。
用我當會計的專業習慣,觀察和記錄。
不是記賬,是算賬——算生活的賬。
我找了本新筆記本,封面是淺藍色的。
在第一頁,我寫下“家庭存款檔位觀察記錄”。
這不是正式的研究,只是一個老會計的直覺。
根據我六十六年的人生,三十年職業生涯,和這些年看到的、聽到的。
我把家庭存款分成六檔。
第一檔:生存線。
存款五萬以下,甚至沒有存款。
月收入剛夠吃穿住行,一場小病就能擊垮家庭。
我們小區里就有這樣的。
保潔老孫,六十多了還在干活,老伴癱瘓在床。
他一個月工資兩千八,房租一千,藥費一千五。
剩下的三百塊,是兩口子一個月的菜錢。
他常撿菜市場的剩菜葉,洗洗煮煮。
第二檔:溫飽線。
存款十萬到三十萬。
有基本社保,有固定住所(通常是老破小),孩子能上學,但不敢有大病。
老王家就這樣。
老王退休金三千,老伴兩千五,兒子在送外賣。
一家五口擠在六十平的房子里。
孫子要上幼兒園,最便宜的民辦園,一個月一千二。
老王常說,每天睜開眼,就得想今天要花多少錢。
第三檔:抗險線。
存款三十萬到八十萬。
有房有車無貸,夫妻都有穩定收入和社保。
能應付一般疾病,能供孩子讀到大學。
但一場大病,或孩子結婚買房,就能掏空家底。
我很多老同事在這個檔。
老張去年心梗做手術,花了二十多萬,醫保報了一半。
剩下的,把給兒子攢的婚房首付挪用了。
兒子婚事因此推遲,父子倆到現在還別扭。
第四檔:安穩線。
存款八十萬到兩百萬。
有不錯的房產,有投資理財,能應對大部分風險。
孩子教育、老人醫療、自己養老,都能覆蓋。
我和秀梅原先以為,我們就在這一檔。
第五檔:舒適線。
存款兩百萬到五百萬。
可以追求生活質量,旅游、愛好、適當享受。
子女結婚能支援,自己養老很從容。
我們樓上的老劉家,兒子做生意成功,給老兩口換了套大房子。
老劉每天不是釣魚就是書法,真正在享受退休。
第六檔:自由線。
存款五百萬以上。
不再為錢焦慮,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醫療可以選擇最好,居住可以隨心所欲。
真正的“退休躺平”。
這一檔的人,我只聽說過,沒見過。
寫完這些,我合上筆記本。
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打。
我一直以為,我和秀梅在第四檔,夠安穩了。
可老程的事,女兒家的不對勁,讓我開始懷疑。
我們真的在第四檔嗎?
還是說,我們以為的安穩,其實很脆弱?
下午,社區的小袁來敲門。
她是社區工作人員,負責我們這片區的老年人。
“馬叔,程阿姨。”她笑得很甜,“下周有老年健康講座,你們來聽聽?”
秀梅給她倒茶:“講什么的?”
“養老保險,醫療政策,還有防詐騙。”小袁說,“現在針對老年人的詐騙很多。”
我點點頭:“去聽聽也好。”
小袁坐了一會兒,隨口問:“馬叔,您退休前是會計,對理財肯定在行。”
“略懂一點。”我說。
“那您覺得,像咱們普通家庭,存多少錢養老才夠?”
又是這個問題。
我想了想:“看你怎么定義‘夠’。”
“就是……”小袁斟酌著詞句,“不生大病的情況下,能過得舒心。”
“那也得一百萬以上。”我說。
小袁嘆了口氣:“是啊,可咱們社區,大多數老人存款不到三十萬。”
“三十萬?”秀梅驚訝,“那么少?”
“這還是好的。”小袁說,“有的老人,全靠子女給生活費,自己一分存款沒有。”
她走后,秀梅坐在沙發上出神。
“長庚,”她忽然說,“咱們是不是該知足?”
“是該知足。”我說,“但知足不等于不準備。”
“準備什么?”
“準備那些‘萬一’。”
我走到書房,打開淺藍色筆記本。
在第四檔旁邊,我畫了個問號。
然后,在下面寫下一行字:“存款數字≠抗風險能力。醫療、子女、意外……每個窟窿都可能比想象的大。”
筆尖在紙上停住,洇開一小團墨跡。
像人生里那些算不清的糊涂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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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語嫣深夜打來電話時,我和秀梅都睡了。
電話鈴響第三聲,我接起來。
“爸……”她在那頭哭。
我坐起來,開燈:“怎么了?慢慢說。”
秀梅也醒了,緊張地看著我。
語嫣哭了很久,才斷斷續續說出事情。
許宇軒半年前跟人投資一個項目,說是穩賺。
他瞞著語嫣,把家里所有存款投進去,還借了網貸。
現在項目黃了,錢全沒了。
欠網貸三十多萬,利息滾得很快。
更糟的是,他們那套房子,宇軒偷偷做了二次抵押。
現在還不上錢,房子可能被收走。
“他為什么要這樣啊……”語嫣哭得喘不過氣。
我握著電話,手心里全是汗。
“你現在在哪?”我問。
“在樓下。”她說,“我不敢在家哭,怕吵醒子軒。”
“宇軒呢?”
“在客廳抽煙,一晚上沒說話。”
我看了看鐘,凌晨一點二十。
“你們明天過來。”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
掛掉電話,秀梅急急問:“出什么事了?”
我簡單說了。
她臉色發白:“三十多萬網貸?還有房子?”
“房子做了抵押。”我說。
“那怎么辦?子軒還那么小……”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
我拍拍她的肩:“別急,總有辦法。”
其實我心里也亂。
但這個時候,我不能亂。
后半夜,我倆都沒睡著。
天快亮時,秀梅輕聲說:“長庚,咱們幫幫他們吧。”
“幫。”我說。
“可咱們的錢……”她猶豫,“是養老錢。”
“先救急。”我說,“他們還年輕,以后能賺回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要動多少?”
“看情況。”我說,“明天先問問清楚。”
天亮后,語嫣一家來了。
許宇軒眼睛紅腫,一進門就給我跪下。
“爸,我對不起語嫣,對不起您和媽……”
我扶他起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子軒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秀梅把孩子帶進臥室,關上門。
我們三個在客廳坐下。
許宇軒拿出一沓文件,手在抖。
我接過來看,是借款合同、抵押協議、催收通知。
數字比語嫣說的還大。
網貸本金三十八萬,利息已經滾到四十三萬。
房子抵押貸了六十萬,也投進了那個項目。
“項目到底是什么?”我問。
“一個養老社區投資。”許宇軒聲音沙啞,“說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投一百萬,三年回本。”
“你信了?”
“我……我查了資料,公司看起來很正規。”他抱住頭,“我太想賺錢了,想給語嫣和子軒更好的生活。”
語嫣坐在旁邊,眼淚一直流,但沒說話。
我翻看那些文件,一條條算。
網貸利息高得嚇人,拖下去會越滾越多。
房子抵押貸的六十萬,每月要還近五千。
加上他們自己的房貸,一個月光還貸就一萬多。
許宇軒的工資,稅后一萬二。
語嫣是教師,工資穩定但不高,一個月七千。
加起來一萬九,還完貸款,只剩幾千塊。
要生活,要養孩子,要還網貸利息。
根本不夠。
“你們現在手頭還有多少?”我問。
“活期三萬。”語嫣說,“定期……都沒了。”
許宇軒補充:“我信用卡還能套現幾萬,但利息也高。”
我合上文件,靠在沙發上。
窗外有鳥叫,陽光很好。
但這個家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爸,”語嫣小聲問,“我們是不是沒救了?”
“有救。”我說。
她抬起頭,眼里有光。
許宇軒也看著我。
“但會很辛苦。”我繼續說,“你們要做好準備,接下來幾年,日子會很難。”
“多難我們都愿意。”許宇軒說,“只要不失去房子,不給子軒轉學。”
我想了想:“網貸先還掉,不能再滾利息。房子抵押貸的錢,也得盡快還上。”
“可錢從哪來?”語嫣問。
我看了看書房的方向。
那里有我的賬本,有墨綠色的存折,有我以為能保晚年安穩的數字。
“我出。”我說。
語嫣愣住了。
許宇軒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爸……”語嫣哭了,“那是您的養老錢。”
“錢可以再存。”我說,“家不能散。”
秀梅從臥室出來,眼睛也是紅的。
她坐到語嫣身邊,握住女兒的手。
“你爸說得對。”她說,“咱們是一家人。”
許宇軒又要跪,我攔住他。
“別跪了。”我說,“但要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以后任何投資,任何借錢,必須跟語嫣商量。”我看著他的眼睛,“家是兩個人的,不能一個人扛,也不能一個人毀。”
他重重點頭:“我發誓,再也不會了。”
“好。”我說,“明天我去銀行,先轉錢把網貸還清。”
語嫣抱住我,哭得發抖。
我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那樣。
許宇軒坐在對面,雙手捂著臉,肩膀在顫。
這個上午,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每個人身上。
很暖,但也很沉重。
06
下午,我去銀行辦理轉賬。
柜臺的小姑娘認識我,常來存定期的馬爺爺。
她看到轉賬金額時,抬頭看了我一眼。
“馬爺爺,轉這么多啊?”
“嗯,孩子急用。”我說。
她沒多問,低頭操作。
錢轉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下。
六十二萬定期,我取了四十萬。
加上活期里的八萬,湊夠四十八萬,一次性還清網貸和部分抵押貸。
剩下的十二萬抵押貸,許宇軒說用他們自己的工資慢慢還。
簽完字,拿著回執單,我走出銀行。
風有點涼,我裹了裹外套。
回到家,秀梅在做飯。
她看我回來,擦了擦手:“辦好了?”
“嗯。”我把回執單給她看。
她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一下子少這么多。”
“還剩二十二萬定期,二十萬理財。”我說,“夠咱們用的。”
她點點頭,但眉頭還皺著。
晚飯時,我倆吃得簡單,一菜一湯。
誰都沒說話。
七點多,電話響了。
秀梅去接,我聽見她說:“你打錯了。”
掛掉后,電話又響。
她再接,臉色變了變:“我說了,我不認識這個人。”
這次掛得很快。
我看著她:“誰啊?”
“打錯了。”她轉身往廚房走,背影有點僵。
電話第三次響起時,我走過去接。
“喂?”
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沖:“程秀梅在嗎?讓她接電話!”
“你哪位?”我問。
“我們是安心貸的,她欠的錢到底還不還?”
我愣住了。
秀梅從廚房沖出來,想搶電話。
我側身避開,對著話筒說:“什么錢?說清楚。”
“她去年在我們平臺借了八萬塊,已經逾期三個月了。”男人說,“利息加違約金,現在要還十一萬。再不還,我們就走法律程序了。”
我慢慢放下電話。
聽筒里還在喊:“喂?聽見沒有?”
秀梅站在我對面,臉白得像紙。
“秀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怎么回事?”
她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
“你借錢了?”我問,“借了八萬?”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圍裙。
“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借?錢用哪兒去了?”
我一連串地問,聲音越來越高。
她終于抬起頭,眼淚流下來:“去年……我弟弟要買房,首付不夠……”
“你弟弟?”我腦子嗡的一聲,“程建國?”
她點頭。
“他要買房,關你什么事?”我盡量壓著火,“他四十多歲的人了,自己不會掙?”
“他……他媳婦鬧離婚,說沒房子就離。”秀梅哭出聲,“媽給我打電話,哭著求我……”
“所以你就偷偷借錢?”我簡直不敢相信,“借網貸?八萬?”
“我當時想,慢慢還……”她聲音越來越小,“我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八,省著點,能還上。”
“可你退休金不是都交給我記賬嗎?”
“我……”她說不下去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有段時間,她說要和姐妹去旅游,問我要了五千塊。
后來又說姐妹有事,沒去成。
我以為錢存回來了,就沒多問。
現在看來,那錢根本沒去旅游。
“除了這八萬,還有嗎?”我問。
她搖頭,又點頭。
“到底有沒有?”
“還有……還有兩筆。”她聲音小得像蚊子,“一共六萬。”
我跌坐在沙發上。
十四萬。
加上利息,可能接近二十萬。
“你……”我指著她,手在抖,“你知不知道,咱們剛給語嫣轉了四十八萬?”
“知道。”她哭著說,“所以我沒敢說……”
“沒敢說?”我氣得站起來,“現在人家催債電話打到家里了!你還想瞞到什么時候?”
電話又響了。
我接起來,還是那個男人。
“商量好了沒?今天能不能還?”
“還。”我說,“賬號發過來,明天轉。”
掛掉電話,我看著秀梅。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
“長庚,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媽跪下來求我……”
“你媽求你,你就坑自己家?”我聲音發冷,“你弟買房重要,咱們養老不重要?”
“我以為還得上……”
“拿什么還?”我問,“咱們的存款,剛才救了語嫣家。現在你告訴我,咱們自己還欠著二十萬?”
她只是哭。
我走到書房,打開賬本。
墨綠色的封皮,整齊的數字。
這些數字,我算了六年,以為算清了生活。
現在看來,全是糊涂賬。
女兒家欠債,妻子偷偷借錢,老友病重……
我以為的第四檔安穩線,像個笑話。
真正的安穩,也許根本不存在。
窗外天黑了,沒開燈,屋里暗沉沉的。
秀梅的哭聲斷斷續續。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賬本上的數字。
那些曾經讓我安心的螞蟻,現在看起來,像在爬滿整張紙,啃噬著什么。
我沒接。
它一直響,一直響。
像生活里那些躲不掉的窟窿,一個接一個,露出黑漆漆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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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倆沒睡。
秀梅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我在書房坐了一夜。
天亮時,我去看她,她眼睛腫得厲害。
“長庚,”她聲音啞了,“錢我會還的。”
“你怎么還?”我問。
“我……我可以去找活兒干。”她說,“社區有個手工活兒,串珠子,一天能掙三四十。”
“三四十?”我笑了,笑得很苦,“二十萬的債,一天三四十,你要還到什么時候?”
她不說話了。
“你弟知道嗎?”我問。
她搖頭:“我說是家里的閑錢。”
“閑錢。”我重復這個詞,“咱們家哪來的閑錢?”
電話又響了,還是催債的。
我接起來,說了句“明天一定還”,掛了。
“今天就得還。”我說,“不然利息還在滾。”
“可咱們的錢……”她看著我。
定期還剩二十二萬,理財二十萬。
但理財是定期產品,沒到期取不出來。
能動用的,只有二十二萬定期。
可這是最后的養老錢了。
“先還。”我說,“還了再說。”
去銀行的路上,我倆沒說話。
風很大,吹得落葉滿地。
秀梅跟在我身后,步子很慢。
柜臺還是那個小姑娘,今天看到我,眼神有點復雜。
“馬爺爺,又轉錢啊?”
“嗯。”我把賬號給她。
轉出十二萬,還清秀梅的網貸和利息。
手續辦完,小姑娘小聲說:“馬爺爺,您注意身體。”
我點點頭,接過回執單。
上面的數字,讓我心口發堵。
定期存款還剩十萬。
加上二十萬理財,一共三十萬。
而我們有兩個人,要養老,要看病,要生活。
還要應付可能出現的,其他窟窿。
走出銀行,秀梅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長庚,我真的知道錯了。”她眼淚又掉下來,“你別不要我。”
我看著她,這個跟我過了四十多年的女人。
頭發白了,背有點駝,眼角的皺紋很深。
“我沒說不要你。”我說。
“可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正眼看我。”
我嘆了口氣:“我是在想,以后怎么辦。”
“咱們省著點花。”她說,“我以后再也不亂花錢了。”
“不是花錢的問題。”我說,“是抗風險能力的問題。”
她不懂這個詞。
我也不想解釋。
回到家,語嫣打電話來。
“爸,錢收到了,網貸都還清了。”她聲音輕快了些,“宇軒說,剩下的房貸和抵押貸,我們慢慢還,五年內一定能還清。”
“嗯。”我說。
“爸,你怎么了?聲音不對勁。”
“沒事。”我說,“有點累。”
“那你和媽注意休息。”她說,“周末我們帶子軒去看你們。”
掛了電話,我看著秀梅。
她低頭收拾桌子,動作很慢。
“語嫣家的事,別跟他們說。”我說。
“我知道。”她說,“說了只會添亂。”
中午,我們吃了昨天的剩菜。
誰都沒胃口,剩了一大半。
下午,社區的小袁又來了。
這次她不是來通知講座的。
“馬叔,程阿姨。”她表情有點嚴肅,“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一下。”
“什么事?”我問。
“我們接到反饋,說你們家最近有大額資金轉出。”她說,“社區擔心老年人被騙,所以來了解一下。”
秀梅臉色一變。
我倒是平靜:“沒被騙,是借給孩子應急。”
小袁松了口氣:“那就好。現在針對老年人的詐騙很多,尤其是投資理財類的。”
她看了看我們,又說:“不過馬叔,程阿姨,如果家里真有什么困難,可以跟社區說。咱們街道有困難補助,雖然不多,但能應應急。”
“謝謝。”我說,“暫時還不用。”
小袁走后,秀梅輕聲說:“都驚動社區了。”
“轉出這么多錢,銀行有監控。”我說,“正常。”
“長庚,”她忽然問,“咱們現在,到底還有多少錢?”
我算了算:“十萬定期,二十萬理財,加起來三十萬。”
“三十萬……”她喃喃,“夠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以前我以為,三十萬不夠。
現在我發現,對有些人來說,三十萬是天文數字。
對另一些人來說,三十萬只是個開始。
晚上,我翻開淺藍色筆記本。
在“第四檔:安穩線”那一行,我劃了一條橫線。
然后在旁邊寫:“原以為在第四檔,實則可能只在第三檔邊緣。一場病,一次子女危機,一個家庭秘密,就能讓檔位下滑。”
寫到這里,我停下筆。
如果我和秀梅在第三檔邊緣,那老程呢?
他在第幾檔?
那些存款不到三十萬的人呢?
那些沒有存款的人呢?
我合上筆記本,走到陽臺。
夜空很黑,星星很少。
樓下有夫妻在吵架,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
女的哭喊:“錢呢?你說錢去哪了?”
男的沉默。
這樣的夜晚,這座城市里,有多少家庭在算賬?
有多少人以為存夠了,卻發現遠遠不夠?
有多少人以為能躺平,卻發現還得繼續跑?
我只知道,六十六歲了,我才開始想明白一些事。
而有些明白,來得太遲。
08
我去醫院看老程,帶著秀梅燉的湯。
程亮在走廊里接電話,語氣焦躁:“我知道,我知道欠費了,明天就去交……”
看見我,他趕緊掛了電話。
“馬叔。”
“又欠費了?”我問。
他點頭:“昨天通知的,欠了八千多。靶向藥太貴了,一支就五千。”
我拍拍他的肩,走進病房。
老程更瘦了,眼窩深陷。
看見我,他動了動手指。
我在床邊坐下,把湯倒出來。
“秀梅燉的,烏雞湯,你喝點。”
他搖搖頭:“喝不下。”
“喝一口也好。”我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
他勉強喝了,然后喘了口氣。
“老馬,”他聲音很弱,“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別瞎說。”我說,“好好治,能好。”
他笑了,笑得很苦:“我自己知道。”
程亮進來,眼圈紅著:“爸,你別亂想。”
“我沒亂想。”老程看著我,“老馬,我有點事……想托付你。”
“你說。”
“我那點存款,五十多萬,看起來不少。”他慢慢說,“可這一病,像倒進無底洞。我走了以后,程亮和他媽……房子還有貸款,孩子還要上學……”
他說不下去了。
我握著他的手:“別想這些,先治病。”
“治不好了。”他很平靜,“我知道。我就是后悔,后悔以前總覺得錢夠用,沒多存點。”
程亮在旁邊抹眼淚。
老程繼續說:“我算過,我這病,要是家底沒有兩百萬,根本扛不住。可普通家庭,哪來兩百萬?”
這句話,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兩百萬。
第六檔自由線的門檻,是五百萬。
可就連第三檔抗險線到第四檔安穩線之間,都隔著巨大的鴻溝。
老程在第三檔,五十萬存款。
一場大病,就把他拖回第一檔的邊緣。
而我呢?
我原先以為在第四檔,現在發現,可能連第三檔都不穩。
“老馬,”老程看著我,“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圖什么?”
因為我也不知道。
離開醫院時,程亮送我到樓下。
“馬叔,”他猶豫著,“能再借我點嗎?就一萬,先把欠費交了。”
我錢包里還有兩千現金,都給了他。
“剩下的,我明天給你送來。”我說。
他千恩萬謝。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接到小袁的電話。
“馬叔,您在家嗎?我想來家訪一下。”
“在家。”我說,“你來吧。”
到家時,小袁已經在門口等了。
秀梅開了門,請她進來。
小袁坐下來,看了看我們:“馬叔,程阿姨,我就直說了。銀行那邊反饋,你們最近大額轉賬頻繁,而且賬戶余額……下降得很快。”
她頓了頓:“我們擔心你們遇到困難,或者被騙。”
“沒被騙。”我說,“是家里有事。”
“能具體說說嗎?”小袁很誠懇,“我是社區工作人員,如果有困難,我們可以幫忙申請補助,或者鏈接資源。”
我和秀梅對視一眼。
她低下頭,我開了口。
把女兒家的事,秀梅娘家的事,老程的病,都說了。
沒說具體數字,但說了困境。
小袁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馬叔,”她輕聲說,“您知道嗎,咱們社區,像您家這樣的情況,不是個例。”
“什么意思?”
“很多老年人,看似有存款,有退休金,但實際上抗風險能力很弱。”她說,“一場病,一次子女危機,就能掏空家底。”
她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我這幾個月在做調研,咱們社區六百多戶老年人家庭,存款超過五十萬的,不到百分之二十。超過一百萬的,不到百分之五。”
“大多數人呢?”秀梅問。
“在十萬到三十萬之間。”小袁說,“還有百分之三十的老人,存款不到五萬。”
她合上文件夾:“也就是說,大多數老人,其實在第二檔溫飽線,和第三檔抗險線之間。”
我心里一震。
這個數字,和我自己觀察的,差不多。
“那……真正的安穩呢?”我問。
“真正的安穩,需要至少八十萬存款,加上無貸房產,加上雙方都有穩定退休金和醫保。”小袁說,“能達到這個條件的,咱們社區,不到五十戶。”
“五十戶……”我算了一下,“不到百分之十。”
“對。”小袁點頭,“而能達到第五檔舒適線的,可能只有十幾戶。第六檔自由線,幾乎沒有。”
她看著我們:“馬叔,您當過會計,您算賬比我清楚。普通家庭,要存到八十萬,有多難?”
我沉默。
兩個人工作三十年,省吃儉用,也許能存下。
但中間可能有子女教育、結婚、買房,可能有老人生病,可能有自己生病。
任何一個窟窿,都能讓存款數字停滯,甚至倒退。
“所以,”小袁說,“您家現在的情況,其實很普遍。不是您沒規劃好,是現實就這么殘酷。”
秀梅哭了,小聲啜泣。
我拍拍她的手,問小袁:“那怎么辦?”
“開源節流。”小袁說,“社區有些適合老年人的零工,雖然錢不多,但能補貼家用。另外,可以申請一些符合條件的補助。”
“還有呢?”
“還有就是,”她頓了頓,“調整心態。接受現實,接受大多數人都無法真正‘躺平’的現實。”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
壓垮了我心里,那個關于安穩晚年的幻想。
小袁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和秀梅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里。
月光照進來,地板上有一片白。
“長庚,”秀梅輕聲說,“咱們是不是……完了?”
“沒完。”我說。
“可錢沒了,還欠著……”
“錢沒了可以再掙。”我說,“家還在,人還在。”
她靠在我肩上,低聲哭。
我摟著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很圓,很亮。
可月光照不亮的角落,還有很多。
這座城市里,有多少個像我們這樣的家庭?
有多少個以為存夠了,卻發現遠遠不夠的老人?
有多少個在深夜算賬,算到心慌的夜晚?
我只知道,六十六歲,我才開始真正認識生活。
而生活的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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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我把全家叫到家里。
語嫣一家,我和秀梅,五個人,坐在客廳。
茶幾上攤著所有的賬本。
墨綠色的家庭賬本,淺藍色的觀察筆記,還有一沓沓銀行回執、借款合同。
“今天開個家庭會議。”我說。
許宇軒坐得很直,語嫣拉著子軒的手。
秀梅低著頭。
我翻開墨綠色賬本,從第一頁開始。
“這是咱們家六年的賬。”我說,“收入、支出、存款,每一筆都在上面。”
我翻到匯總頁:“原本,我們有九十萬存款,一套無貸房,兩輛舊車,兩人退休金每月一萬出頭。”
“按照我的劃分,這屬于第四檔,安穩線。”
我停頓了一下:“但現在,情況變了。”
我拿出另一張紙,上面是我新畫的表格。
“我根據這些年的觀察,把家庭存款分成六檔。”
“第一檔,生存線,存款五萬以下。”
“第二檔,溫飽線,十萬到三十萬。”
“第三檔,抗險線,三十萬到八十萬。”
“第四檔,安穩線,八十萬到兩百萬。”
“第五檔,舒適線,兩百萬到五百萬。”
“第六檔,自由線,五百萬以上。”
我抬頭看他們:“你們猜,咱們現在在哪一檔?”
語嫣小聲說:“第三檔?”
“第三檔的邊緣。”我用筆在第三檔下面畫線,“咱們現在的存款,定期十萬,理財二十萬,加起來三十萬。剛好是第三檔的下限。”
“但第三檔的要求,是有房有車無貸。”我看向許宇軒,“你們房子有抵押貸,這不符合‘無貸’。”
許宇軒臉色發白。
“所以嚴格來說,”我繼續說,“咱們兩家加起來,可能只在第二檔和第三檔之間。”
客廳里很安靜。
子軒小聲問:“外公,第二檔是什么?”
“溫飽線。”我說,“就是剛夠吃飽穿暖,但不能生病,不能有意外。”
孩子似懂非懂。
“爸,”語嫣問,“那大多數人呢?在哪一檔?”
“根據我的觀察和社區數據,”我說,“大多數人,在第二檔和第三檔之間。能到第四檔的,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許宇軒喃喃。
“對。”我說,“也就是說,百分之九十的家庭,存款不到八十萬。其中一半以上,不到三十萬。”
秀梅抬起頭,眼睛紅著:“那咱們……還不算最差的?”
“不算。”我說,“但離真正的安穩,還很遠。”
我把賬本推過去:“現在,咱們來算一筆總賬。”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把所有的債務、資產、收入、支出,全部列出來。
結果是:我家:存款三十萬,無貸房一套,月收入一萬出頭。
女兒家:存款三萬,有貸房一套(欠抵押貸十二萬,房貸四十萬),月收入一萬九。
總負債:五十二萬。
總資產:兩套房子(價值約三百萬),存款三十三萬,其他零星。
“看起來資產大于負債。”我說,“但資產不能輕易變現,負債卻是每個月都要還的。”
許宇軒點頭:“我們每月還貸要一萬多,剩下的錢,只夠基本生活。”
“而我們,”我看著秀梅,“三十萬存款,如果不動用,光靠退休金,生活沒問題。但如果有大病,或者需要支援你們,就不夠了。”
語嫣哭了:“爸,媽,對不起……是我們拖累你們。”
“不是拖累。”我說,“是一家人,就得一起扛。”
我拿出另一張紙:“這是我制定的計劃。”
“第一,你們家的抵押貸,剩下的十二萬,我們出六萬,你們自己還六萬。”
“第二,從現在開始,全家進入緊縮狀態。非必要不花錢,降低所有欲望。”
“第三,我和秀梅,去找點零工。社區有手工活,雖然錢少,但能補貼。”
“第四,你們倆,除了工作,看看有沒有兼職的可能。”
“第五,制定三年還款計劃。三年內,還清所有緊急債務。”
我放下筆:“三年會很苦,但三年后,咱們能回到第三檔的中游。雖然離第四檔還很遠,但至少,能睡個安穩覺。”
秀梅忽然開口:“我同意。”
我們都看向她。
她擦擦眼淚:“是我先犯的錯,我愿意承擔。手工活我能做,一天三四十,一個月也有一千多。”
許宇軒站起來:“爸,媽,語嫣,我發誓,這三年我一定拼命干。白天上班,晚上我可以去開網約車,周末也能接私活。”
語嫣拉著他的手:“我也可以,暑假去培訓機構代課,能多掙點。”
子軒看看我們,小聲說:“我可以不買新玩具。”
這句話,讓語嫣的眼淚又掉下來。
我摸摸孩子的頭:“子軒乖,玩具該買還得買,只是少買點。”
那天晚上,我們一直聊到深夜。
聊怎么省錢,聊怎么掙錢,聊三年后的計劃。
雖然前路艱難,但至少,我們有了方向。
送走他們,秀梅收拾桌子時,輕聲說:“長庚,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管這個家。”她說,“謝謝你沒放棄我。”
我沒說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反握住,握得很緊。
窗外月色很好,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雖然生活艱難,但一家人在一起,總能走下去。
而關于存款的六個檔位,我終于想明白了: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在前三個檔位掙扎。
真正的安穩,是奢侈品。
而真正的自由,更是遙不可及。
我們能做的,只是在現有的檔位上,努力往上挪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也好。
10
三個月后。
秀梅坐在陽臺上,就著日光串珠子。
那些彩色的塑料珠子,一顆一顆,串成手鏈、項鏈。
社區接的手工活,一串工費三毛錢。
她手快,一天能串一百多串,掙三十多塊。
我坐在旁邊,幫她把珠子分類。
紅的歸紅的,藍的歸藍的,白的歸白的。
“長庚,”她說,“昨天我數了數,這三個月,我掙了兩千八百塊。”
“不少了。”我說。
“是不多。”她笑,“但至少,能補貼買菜錢。”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黃葉一片片飄下來。
日子過得很快,也很慢。
語嫣一家每周都來,每次都帶點菜。
有時候是一把青菜,有時候是一塊肉。
他們不讓我們花錢,說我們掙點錢不容易。
許宇軒真的去開網約車了,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周末全天。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他說,開車的收入,一個月能有四五千。
加上工資,還貸壓力小多了。
語嫣暑假去了培訓機構,帶兩個班,掙了八千塊。
她拿出一半,硬塞給秀梅:“媽,您拿著,買點好吃的。”
秀梅不要,母女倆推來推去。
最后我說:“收著吧,存起來,應急用。”
老程上個月走了。
走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很平靜,說這輩子沒白活,就是虧欠了家人。
葬禮很簡單,程亮借了五萬塊錢辦的后事。
他說,欠的債,慢慢還。
我去送了份子錢,一千塊。
不多,但心意到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老程那句話:“普通家庭,哪來兩百萬?”
是啊,哪來呢?
大多數家庭,都在為幾十萬掙扎。
一百萬是個坎,兩百萬是道鴻溝。
五百萬,更是遙不可及的夢。
上周,社區又開健康講座。
我和秀梅去了,坐在最后一排。
講師在臺上講養老保險,講醫療政策,講如何規劃養老。
臺下坐滿了老人,頭發花白,神情專注。
講師問:“大家覺得,存多少錢養老才夠?”
有人說五十萬,有人說一百萬,有人說越多越好。
講師笑了:“根據統計,在一線城市,至少需要三百萬。在二線城市,至少需要一百五十萬。”
臺下嘩然。
“這么多?”
“哪存得到啊!”
講師說:“所以,光靠存款不夠,還要有穩定的現金流,比如退休金,比如房租收入,比如子女贍養。”
秀梅小聲問我:“咱們有穩定現金流嗎?”
“有退休金。”我說。
“夠嗎?”
“省著點,夠。”
她點點頭,握緊我的手。
講座結束,小袁找到我們。
“馬叔,程阿姨,最近怎么樣?”
“還好。”我說,“按計劃在走。”
“那就好。”她笑笑,“對了,街道有個公益崗位,圖書館整理員,一天四小時,一個月一千八。您要不要試試?”
我想了想:“我去。”
第二天,我去圖書館報了到。
工作很簡單,整理書籍,上架,維護秩序。
環境安靜,還有書看。
我很滿意。
一個月一千八,加上秀梅的手工錢,加上退休金,我們一個月能有九千多收入。
除去開支,能存下三千。
三年,能存十萬。
加上原來的三十萬,就是四十萬。
雖然離八十萬的安穩線還很遠,但至少,在第三檔里,能往上挪一挪。
今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場買了條魚。
秀梅愛吃魚,清蒸就好。
回家路上,遇見老趙,他正在遛狗。
“老馬,聽說你去圖書館上班了?”
“嗯,掙點零花錢。”
“挺好。”他嘆氣,“我家那小子,公司裁員,失業了。唉,這年頭,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回到家,秀梅還在串珠子。
陽光照在她手上,那些彩色的珠子,閃著細碎的光。
“今天這么早?”她抬頭。
“買條魚,給你蒸著吃。”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晚飯時,我們說起下個月的計劃。
秀梅的手工活能接個大的單子,三千串,能掙九百塊。
我的圖書館工作穩定,下個月還能多發兩百全勤獎。
語嫣家這個月能提前還一萬貸款。
許宇軒開網約車,這個月跑了五百單,平臺有獎勵。
子軒考試考了全班第五,老師表揚了。
一件件小事,拼湊起生活。
雖然還是艱難,但有了盼頭。
吃完飯,我翻開淺藍色筆記本。
在最后一頁,我寫下:“家庭存款六檔論,本質是抗風險能力的分級。”
“大多數人,包括我們自己,終其一生都在前三檔徘徊。”
“第四檔的安穩,需要幾代人的積累,或者極大的運氣。”
“第五檔的舒適,第六檔的自由,更是少數人的特權。”
“但,即使只在第三檔,即使永遠到不了第四檔,生活也要繼續。”
“能做的,是在現有的檔位上,努力經營,互相扶持。”
“家不是存款數字,是深夜亮著的燈,是熱乎的飯菜,是困難時伸出的手。”
“真正的‘躺平’,也許不是存款達到某個數字,而是心里踏實,身邊有人。”
秀梅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的。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遠處有高樓,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
每一扇窗后,都是一個家庭。
都在算賬,都在生活,都在掙扎或安穩。
老程家的窗戶,已經換了新的窗簾。
程亮說,要開始新生活。
是啊,生活總要繼續。
無論存款在第幾檔,無論離“躺平”有多遠。
太陽會落山,也會再升起。
就像這些窗戶里的燈,今晚滅了,明晚還會亮。
只要燈還亮著,家就還在。
只要家還在,路就能走下去。
雖然慢,雖然難。
但一步一步,總能走到某個地方。
也許到不了想象中的彼岸。
但至少,不會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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