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王牌：不同的空戰戰果統計體系（1）

我們繼續聊空戰戰果統計，如果說二戰戰果差異可能存在于各方統計方式不同。那么一戰空戰戰果統計應該如何統計，莫非只能依靠目擊完成統計？

在世界幾乎所有國家中，“王牌（Ace）”都是對最優秀、最技藝高超飛行員的榮譽稱號。將“王牌”這一稱謂用于軍用飛行員，最早出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法國報紙上——大約在1915年。這個術語正是由法國記者引入的；他們把取得多次空戰勝利的飛行員稱為“as”（法語中意為“王牌”“A牌”）。

最初，人們把擊落三架敵機的飛行員稱為王牌，但很快標準提高到了至少擊落五架敵機才能獲得這一稱號。而那些戰績尤為輝煌的飛行員，則往往成為本國的民族英雄。因此，空戰勝利的數量不僅是個人榮譽的象征，也被視為證明其戰斗飛行員專業水準的重要指標。

歷史上第一個被稱為“王牌”的，是法國傳奇飛行員羅蘭·加羅斯（Roland Garros）。他首次在飛機上安裝了前射機槍，并憑借這一創新取得了3次確認擊落和2次可能擊落的戰果。

“王牌”這一概念很快流行開來。所有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國家都需要自己的英雄，用以激勵民眾的士氣，而戰斗機飛行員正是最合適的人選。最初，飛行員本人記錄自己的戰果，但不久之后，各國空軍司令部開始對戰績進行官方統計，并制定了確認勝利的具體規則。

在一戰時期，成為“王牌”的不僅限于戰斗機飛行員，連機槍手或觀察員也可以獲得這一稱號（當時甚至區分“飛行員王牌”和“空戰王牌”）。除擊落敵機外，擊毀敵方的觀察氣球和飛艇同樣計入戰果。例如，美國的弗蘭克·盧克（21次勝利）、比利時的威利·科彭斯（37次勝利）、德國的弗里茨·馮·羅特（28次勝利），都是以擊落敵方氣球和飛艇而聞名的“專家型王牌”。

當然，在統計王牌飛行員的戰績時，經常會出現錯誤和不準確的情況。空戰通常發生在高空，往往是在云層之上；飛行員并不總能確信自己擊中的敵機確實墜毀了。因為被擊中的敵機飛行員為了保命，完全可能故意做出失速旋轉或俯沖墜落的動作，制造“被擊落”的假象；隨后一旦擺脫攻擊，便重新拉起飛機返航——雖然算不上勝利，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在激烈混亂的空戰中，幾乎不可能對此進行準確確認：如果勝利者一直盯著被擊中的敵機直到其墜地，那么他自己反而可能成為敵方的下一個目標。正因為在判斷“是否擊落”這一問題上存在如此多的困難，各參戰國才逐步制定了各自的空戰戰果確認規則，而這些規則在不同國家之間往往存在相當大的差異。

協約國——英國

英國空戰理念是將作戰行動推進到敵方前線之后，因此約90% 的英國空戰發生在德軍占領區上空，這大大增加了確認戰果的難度。因此，許多英國飛行員的勝利實際上并不總能得到確認。

在英國皇家空軍中，如果敵機出現以下情況之一，擊落才被視為確認：

• 被看到燃燒墜落
• 飛機在空中解體
• 飛行員跳傘

最好能有除勝利者以外的其他人作證。在這種情況下，勝利通常會被計入戰果。

此外，如果有目擊者看到敵機在螺旋下墜或俯沖后撞地，也會計為擊落。但若無法確認該飛機是否真正墜毀，而只是進入俯沖狀態，勝利通常只被記為可能擊落。

總體而言，英國皇家空軍的戰果統計體系在各國中最為復雜，類別非常細分。

• 最可靠、確認的戰果類別Destroyed（擊毀），下設子類別：
• Crash—— 目擊飛機撞擊地面
• Broken Up—— 飛機在空中解體
• Destroyed in Flames—— 飛機起火被摧毀
• 可能勝利（Probable）子類別包括：
• Out Of Control（失控）—— 敵機似乎被擊中，但未見墜毀
• Driven Down（被迫下降）—— 飛機被迫下降脫離戰斗
• Forced To Land（被迫降落）—— 僅當敵機隨后被地面部隊摧毀或被俘時，才計入戰果，此時飛機標注為Captured（繳獲）

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當敵機被多名飛行員同時擊中時，勝利是團隊取得的；在這種情況下，每位參與的飛行員通常都記一勝（但整個中隊只記一勝）。不過，這條規則并不總是嚴格遵循。有時，勝利只記給在戰斗中貢獻最大的一兩名飛行員，而不是所有參戰者。

對于多座位偵察機和轟炸機的戰果記錄方法如下：飛行員會獲得整個機組的所有戰果，而飛行觀察員（空中觀察員）只記錄自己單獨擊落的敵機。這種做法是英國皇家空軍的獨特特點——在其他國家，同一勝利通常會同時記給飛行員和機槍手。

這種復雜的勝利統計系統乍一看似乎非常不便，容易讓人困惑。但英國人卻很喜歡它，因為該系統允許他們宣稱自己比其他國家的飛行員更成功——在英國的統計中，除了實際確認的勝利，還會把“可能勝利”（實際上未必是真正擊落）計入總數。例如：假設一名英國飛行員取得了7次實際擊落（Destroyed），另外還有3架敵機因其火力“失控”（即可能被擊落，也可能逃脫）——這些也會被加到實際勝利中，那么這名飛行員的總戰果就是10次勝利。

有趣的是，盡管英國指揮部在前線報告中記錄了大部分空戰和戰果，但從未公布具體飛行員的具體勝利。英國指揮部普遍認為，官方確認戰果系統并非必需，因為所有飛行員都盡力而為，而勝利只是運氣的結果。結果導致了這樣一種局面：法國和德國飛行員的英名傳遍整個戰線，而英國人自己幾乎不了解自己的英雄。直到1918年，在一場由憤怒的英國記者引發的轟動性丑聞之后，指揮部才終于公布了英國飛行王牌名單及其勝利統計排名。

法國

在法國，使用的是更為嚴格的勝利統計制度。每一項勝利申報都必須經過國家高級部門的審查和批準。法國人將擊落的飛機定義為：在法國領土上墜落，或者在前線之外墜落，但前提是其墜落必須得到“獨立目擊者”的確認，同時敵機燃燒、解體或撞擊地面。只有在這些條件下，擊落的飛機才能記入飛行員的戰績，作為確認勝利。在其他情況下，敵機被擊中的情況只能算作“可能勝利”，但不會計入統計數據。

法國人和英國人一樣，也承認集體勝利。如果2至3名法國飛行員同時聲稱擊落了一架敵機，每位飛行員都會被記一次勝利（但該中隊的統計中只計為一架擊落的飛機）。

繼續以協約國飛行王牌的戰績統計為例，與英國飛行員不同，法國飛行員如果取得了7次確認勝利和3次可能勝利，只會以7次勝利記為王牌，而不會像英國飛行員那樣計算成10次。

比利時、意大利和俄羅斯

法國的勝利統計制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前線最為普遍。比利時和羅馬尼亞的飛行員幾乎完全沿用該制度。意大利則采用稍作修改的法國制度——在那里，勝利不再分為“確認勝利”和“可能勝利”；確認的勝利會計入飛行員排名，而有疑問的勝利則不予計算。

至于俄羅斯航空兵，這一問題則完全不明。一些研究者認為，俄羅斯空軍采用的是法國制度，但像意大利一樣進行了修改；然而，在許多研究統計中，俄羅斯王牌飛行員的戰績中既有確認勝利，也有可能勝利，這表明俄羅斯實際上采用的是純正的法國制度。

美國

美國是最后加入戰爭的國家；在建立自己的空軍時，美國主要借鑒了法國的經驗，尤其是因為美國第一支作戰中隊是通過從法國軍隊調入而組建的（前一年，法國人已由美國志愿者組建了一個中隊）。因此，在確認勝利方面，美國飛行員最初也遵循法國的標準。

然而，新到歐洲參戰的美軍中隊的飛行員很快注意到，他們的戰績增長與英國飛行員記錄的戰績相比存在差距。總的來說，到抵達戰場一個月后，美國飛行員便改用對自己更有利的英國制度，美國“確認勝利”的數量立即開始迅速增加，“就像發酵一樣”，同時宣布為王牌飛行員的人數也隨之增加。

同盟國國家

奧匈帝國

奧匈帝國的航空兵使用的是略微修改過的法國勝利統計體系。與法國人一樣，奧匈飛行員將擊落的敵機視為墜落在本國領土或敵方前線后的飛機，但前提是墜落有目擊者確認，并且敵機著火、在空中解體或撞擊地面。

不同之處在于，奧匈帝國不承認“可能擊落”（probable victory）；他們只統計確鑿的勝利。另一個區別是，奧匈帝國總是將“被迫迫降”的敵機計為勝利，不論被擊落的飛機降落在戰線哪一側。

德國

德國采用的勝利確認體系是最嚴格的。在德軍航空兵中，對飛行員申報的空戰勝利總是非常嚴格地進行核實，因此德國系統有其獨特特點。由于德國戰術是防御性作戰，主要保護自己戰線后的領空，僅偶爾出現在盟軍領土上（例如攻擊觀察氣球），所以他們擊落的敵機大多墜落在德國軍隊控制的區域。因此，殘骸通常可以找到——機組成員可能已經陣亡、受傷，或者還活著并被俘。

此外，在自己領空作戰時，德國飛行員通常不需要過于節省燃料，而協約國飛行員則常常在燃料耗盡前匆忙撤回至前線。在這種情況下，德國飛行員可以精準射擊敵機，使其“露尾”，然后從容觀察敵機墜落地點，甚至可以在敵機旁安全降落。

因此，這一勝利確認方式比協約國飛行員要簡單得多。許多德國飛行員還有收集擊落敵機紀念品的習慣，例如收集飛機的序列號，將其掛在勝利者的房間墻上。

盡管如此，嚴格的德國規則要求每位申報空戰勝利的飛行員，必須通過敵機殘骸或可靠證據來確認勝利——證據可以來自與他同機的另一名飛行員，或者地面觀察員。如果出現困難，例如三名飛行員都申報擊落，但只找到兩架飛機殘骸，那么就必須決定最終應將勝利計入誰名下。在德軍航空中，幾乎不存在對集體擊落的承認。如果兩名飛行員取得了集體或有爭議的勝利，最終裁定歸于能夠提供更有力證據的飛行員。不過，在早期階段，集體勝利仍然被承認。在1915-1916年間，曾有案例顯示，當兩到三名飛行員申報擊落時，他們都被記作勝利，而實際上只擊落了一架敵機。但隨著個人勝利體系的建立，這類情況需要重新審查，因為德國最高獎項——“Pour le Mérite勛章”（著名的“藍色馬克斯”）只認可“純粹”的勝利——即獎章資格要求飛行員擊落固定數量的敵機（最初為7架，后來為15架）。

由于許多空戰發生在前線附近甚至正上方，敵機常常在自己領土上滑翔迫降或墜毀。在這種情況下，德國指揮部通常不會將勝利計入飛行員名下，因為敵機飛行員生存并修復飛機的可能性很高。然而，如果被擊落的敵機在德國炮兵火力范圍內迫降并被炮火摧毀，或被敵方飛行員焚毀，那么勝利仍會計入擊落飛機的飛行員名下。

土耳其

土耳其航空采用了德國的空戰勝利統計系統，這是隨派往奧斯曼帝國的德國飛行員一起“順帶引入”的。也就是說，在土耳其空軍中同樣實行嚴格的規則：“一架擊落的飛機——一名勝利飛行員”。若是集體擊落的勝利，則只記入參與戰斗的某一名飛行員名下，由飛行員或指揮部決定。

空戰勝利統計規則的實施時間

上述所有規則并非從空戰一開始就全面實施，而是在各國引入相應標準之后才生效，有些國家甚至是非成文規則。法國和德國是在1915年底，英國是在1916年春天，其余國家大約在1916年夏天。此前，英法兩國會將所有勝利，包括“可能的勝利”都計入戰果；而在德國和俄羅斯則相反，即便敵機在前線后方墜落且被清楚觀察到，也不計入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