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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非單純之醫術,實乃融哲學、自然、人文、生命于一體的智慧體系。
文/羅子鳴
它不局限于臟腑經絡、方藥針砭的技藝層面,更以“天人合一”為核心,構建起一套認知世界、解讀生命的完整邏輯。古往今來,凡能深耕中醫、得其精髓者,多是通透了然世間之人——他們既能洞悉生命的本真規律,亦能看透世事的運化本質,這份通透,源于中醫思維對認知邊界的拓展,對陰陽平衡的體悟,對因果循環的敬畏。
所謂“醫者仁心”,其內核不僅是慈悲,更是歷經對生命的深度解構后,沉淀下的清醒與豁達。
中醫的入門,先破“分別心”,再立“整體觀”,這正是通透之人的首要特質。
世人多習慣于割裂式認知:將人體視為獨立于自然的個體,將疾病視為局部的損傷,將現象與本質割裂開來。而中醫開篇即強調“天人合一”,認為人體是宇宙的微縮模型,天地的陰陽變化、四季的寒熱交替、晝夜的晨昏流轉,皆會投射于人體臟腑氣血之中。《黃帝內經》有言:“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自然節律,對應著人體肝心脾肺腎的功能運化;晝夜晨昏的陽氣消長,決定著疾病的輕重變化與用藥節律。
能學中醫者,必先打破“人我對立”“物我分離”的執念,明白人體與自然、與萬物本是同頻共振的整體,沒有孤立的病癥,只有失衡的關系。
這種整體觀的建立,本質上是對“聯系”的深刻認知——世間萬物,無不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約的存在,正如陰陽之互根互用、五行之相生相克。
學中醫者,需在紛繁復雜的癥狀中,找到背后相互關聯的病機鏈條:頭痛可能非頭之病,或為肝陽上亢,或為腎精不足,或為外感風寒阻滯經絡;腹痛未必是腹之疾,或為脾胃虛弱,或為肝氣郁結橫逆犯脾,或為寒邪直中太陰。古代名醫李東垣曾接診一位頭痛不止的患者,眾醫皆以川芎、白芷等治頭痛之藥施治,收效甚微。李東垣辨證后發現,患者并非頭本身有病,而是因長期飲食不節、勞倦過度導致脾胃虛弱,氣血生化不足,清陽不升無法濡養頭部所致,遂以“補中益氣湯”健脾升陽,數劑后患者頭痛自愈。
這種“由果溯因、由表及里”的思維訓練,會逐漸內化為一種認知習慣:看待世間萬物,不被表面現象所迷惑,而是主動探尋背后的關聯與根源。久而久之,便不會執著于一時的得失、局部的對錯,而是以更宏觀的視角看待事物的發展與變化,這份不執于表象的清醒,正是通透的起點。
中醫對“陰陽平衡”的極致追求,塑造了通透者“知進退、明取舍”的處世智慧。陰陽,是中醫認知世界的核心范疇,并非簡單的“寒熱”“善惡”二元對立,而是相互轉化、動態平衡的辯證關系。《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陰陽平衡,則人體康健、自然和諧;陰陽失衡,則百病叢生、世事失序。學中醫者,需在診療中精準把握陰陽的偏盛偏衰:陽虛則溫,陰虛則補,實則瀉之,虛則補之,既不可過溫傷陰,亦不可過寒傷陽,分寸之間,盡顯智慧。
醫圣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中記載過一則案例:一位患者外感風寒后,被誤投寒涼之藥,導致寒邪入里、陽氣受損,出現畏寒、腹瀉、脈沉遲等癥。張仲景并未一味溫陽,而是以“桂枝人參湯”溫陽健脾、兼清余邪,既補陽氣之虛,又防溫燥傷津,精準拿捏陰陽平衡的分寸,最終使患者痊愈。這種對“度”的精準把控,正是中醫智慧的核心體現。
這種對“度”的把握,會延伸至處世之中。通透之人,深知世間萬事皆有邊界,過剛易折,過柔則廢;盈滿則虧,否極泰來。正如中醫用藥,“中病即止”,不可貪功冒進;養生之道,“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可放縱私欲。他們明白,人生沒有絕對的完美,只有動態的平衡:事業上不追求極致的成功而透支身心,生活中不執著于完美的關系而強求他人,情緒上不沉溺于極端的悲喜而擾亂心神。這份“知止不殆”的智慧,源于對陰陽轉化規律的深刻體悟——萬事萬物皆在循環往復中發展,盛極而衰、否極泰來是必然規律,唯有守住平衡,方能行穩致遠。
中醫的“辨證施治”,教會人尊重個體差異,摒棄教條主義,這是通透者的核心認知能力。世間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更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病人。同樣是感冒,有人是風寒感冒,表現為惡寒重、發熱輕、流清涕,需辛溫解表;有人是風熱感冒,表現為發熱重、惡寒輕、流黃涕,需辛涼解表;有人是氣虛感冒,表現為惡寒發熱、乏力自汗,需益氣解表。中醫絕不套用固定的方劑治療相同的病癥,而是根據患者的體質、年齡、性別、生活環境,以及病癥的階段、兼癥等因素,綜合判斷、個性化用藥,即“辨證施治”“一人一方”。
清代名醫葉天士曾為兩位均患咳嗽的患者診療:一位是富貴人家子弟,平素嗜食肥甘厚味,咳嗽伴痰多、胸悶、舌苔厚膩,葉天士判斷為痰濕阻肺,以二陳湯加減燥濕化痰;另一位是貧苦書生,因寒窗苦讀、勞累過度,咳嗽伴乏力、盜汗、舌紅少苔,葉天士診斷為肺陰虧虛,以沙參麥冬湯滋陰潤肺。雖同為咳嗽,治法方藥截然不同,卻都收效顯著,這正是辨證施治的生動實踐。
這種思維方式,本質上是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極致踐行。學中醫者,需摒棄“一刀切”的教條思維,尊重每個生命的獨特性,理解每個人的境遇與選擇都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推及世間,他們不會以統一的標準評判他人,不會用固有的認知框定世事,而是懂得換位思考、包容差異。面對不同的觀點,不會強行說服,而是理解其背后的立場與邏輯;面對他人的困境,不會盲目指責,而是探尋其背后的成因與苦衷。這種尊重差異、包容多元的認知,正是通透之人的重要特質——他們明白,世間本無絕對的對錯,只有不同的選擇與因果,接納多元,方能心境豁達。
中醫對“生命本真”的探索,讓人超越對生死的執念,獲得內心的從容與安寧。生死,是人生最大的課題,也是世人最易困惑與恐懼的所在。而中醫從誕生之初,便直面生命的完整過程,既關注“生”的質量,也坦然面對“死”的必然。《黃帝內經》提出“上醫醫未病,中醫醫欲病,下醫醫已病”,其核心不僅是預防疾病,更是引導人們順應生命規律,活出本真的狀態。中醫認為,生命的本質是“氣”的運化,氣聚則生,氣散則亡,生死不過是氣的聚散轉化,是自然規律的必然體現,無需刻意執著與恐懼。
學中醫者,在長期與疾病、生死打交道的過程中,會逐漸看透生命的本質:生命的價值不在于長度,而在于厚度;不在于是否無病無災,而在于能否順應規律、活出通透。他們見過太多生老病死,明白疾病是生命失衡的信號,而非懲罰;死亡是生命的自然歸宿,而非終結。古代名醫孫思邈晚年時,曾接診一位身患絕癥的老者,老者因懼怕死亡而終日焦慮,病情日漸加重。孫思邈并未隱瞞病情,而是耐心開導老者,告知其生死乃自然規律,與其終日惶恐,不如安心享受剩余時光,同時以溫和方藥調理身體,緩解痛苦。老者聽后豁然開朗,放下執念,每日養花種草、修身養性,竟比預期多活了數年。這種對生死的清醒認知,會讓他們擺脫對名利的貪婪、對得失的計較,將更多精力放在守護身心安寧、踐行初心使命之上。正如古代名醫扁鵲、華佗、李時珍,皆淡泊名利、潛心醫術,以救死扶傷為己任,這份超越生死的從容,正是通透之人的終極境界。
中醫的“仁心”內核,讓人在利他中實現自我,領悟世間的本質是“共生”。中醫強調“醫者,仁術也”,“仁心”是學醫的根基,也是行醫的準則。所謂“仁心”,并非單純的同情與憐憫,而是對生命的敬畏與尊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共情能力,是“達則兼濟天下”的責任擔當。學中醫者,需先修心,再修術——若沒有仁心,醫術再高明,也不過是牟利的工具;唯有以仁心為根本,方能在診療中換位思考,為患者著想,做到“對癥下藥、標本兼顧”。
這種“以利他為核心”的價值觀,會讓人逐漸明白世間的本質是“共生”。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并非零和博弈的關系,而是相互成就、彼此滋養的共生關系。醫生救治患者,不僅是幫助他人擺脫病痛,更是在這個過程中提升自己的醫術、沉淀自己的心境;個體成就他人,本質上也是在成就自己。通透之人,深諳此道,他們不會執著于“自我中心”,而是主動融入集體、回饋社會,在利他的過程中實現自我價值。他們明白,名利、地位不過是外在的附屬品,唯有內心的慈悲與安寧,唯有對他人、對社會的貢獻,才能帶來真正的幸福感與歸屬感。
中醫對“因果循環”的認知,讓人敬畏規律、謹言慎行,這是通透者的行為準則。中醫認為,疾病的發生絕非偶然,而是長期不良生活習慣、情緒波動、環境影響等多種因素累積的結果——暴飲暴食傷脾胃,怒不可遏傷肝臟,熬夜貪涼傷陽氣,長期憂思傷氣血。所謂“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在中醫看來,“善因”便是順應生命規律的生活方式與心態,“善果”便是身心健康;“惡因”便是違背規律的放縱與偏執,“惡果”便是疾病纏身。
學中醫者,在診療中會無數次印證因果的力量:那些長期忽視身體信號、肆意透支身心的人,終究會被疾病找上門;那些順應自然、修身養性的人,往往能身心康健、延年益壽。明代醫家龔廷賢曾記載過一位商人,因常年應酬、暴飲暴食、熬夜操勞,年僅四十便患上嚴重的脾胃病,腹脹、消化不良、形體消瘦,多方求醫無果。龔廷賢接診后,告知其病因皆由不良生活習慣所致,若不改變作息與飲食,再好的藥物也無濟于事。商人聽從醫囑,戒煙戒酒、飲食清淡、規律作息,同時配合健脾方藥調理,半年后身體逐漸康復。反之,龔廷賢筆下另有一位隱士,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飲食有節、心境平和,雖年逾八旬,仍耳聰目明、身輕體健。這種對因果的深刻認知,會內化為一種敬畏之心——敬畏自然規律,不逆天而行;敬畏生命規律,不肆意妄為;敬畏社會規律,不越矩行事。他們明白,世間沒有僥幸,每一份收獲都源于日積月累的付出,每一份困境都源于過往的選擇與執念。因此,他們會謹言慎行、嚴于律己,在生活中種下善因,在處世中堅守底線,這份敬畏與自律,正是通透之人的重要標志。
中醫的傳承與實踐,需要“知行合一”的堅守,這讓通透者始終保持謙遜與精進。中醫是一門實踐性極強的學問,絕非紙上談兵就能精通。從背誦經絡穴位、藥性方劑,到辨證施治、實操針砭,再到沉淀經驗、感悟規律,每個階段都需要腳踏實地、循序漸進。學中醫者,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既要博覽群書、汲取古人智慧,也要躬身實踐、積累臨床經驗,更要在實踐中不斷反思、修正認知。明代名醫李時珍編撰《本草綱目》時,并非僅依賴古籍記載,而是歷時二十七載,遍歷名山大川,親嘗百草、走訪民間,收集大量一手資料,修正了古籍中諸多關于藥性、功效的謬誤。
他在實踐中發現,古代記載的“穿山甲能通乳”,實則需結合患者體質辨證使用,并非人人適用,這種在實踐中反思修正的態度,正是“知行合一”的生動體現。這種“知行合一”的過程,會讓人始終保持謙遜——深知中醫博大精深,自己所學不過冰山一角,不敢妄自尊大、固步自封;同時也會讓人始終保持精進,在不斷學習與實踐中,完善自己的認知與技藝。
通透之人,從不自詡“無所不知”,而是明白“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始終以空杯心態面對世界。他們不會被過往的經驗束縛,而是樂于接受新的認知、新的挑戰;不會因一時的成就驕傲,而是懂得沉淀自我、持續成長。這種謙遜與精進,讓他們在復雜多變的世間,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與進取的姿態,既能守住本心,又能順應變化,在堅守與變通中找到平衡。
回望中醫的發展歷程,從《黃帝內經》奠定理論基礎,到《傷寒雜病論》確立辨證施治體系,再到后世名醫不斷傳承創新,每一位中醫大家,都是通透了然世間之人。扁鵲“隨俗為變”,根據不同人群的需求調整診療方向,是通透;華佗拒絕仕途、潛心醫術,以救死扶傷為己任,是通透;李時珍歷時二十七載編撰《本草綱目》,不求名利、只為造福世人,是通透;葉天士博采眾長、不拘一格,提出“溫病學說”,是通透。他們之所以能在中醫領域成就斐然,正是因為中醫的智慧與他們通透的心境相互滋養、相互成就——中醫教會他們認知世界、體悟生命,而他們的通透心境,又讓他們更深刻地理解中醫的精髓,將其傳承與發揚。
在當下快節奏、高壓力的社會中,很多人陷入焦慮、迷茫與浮躁,本質上是認知的局限與心態的失衡——執著于表象而看不清本質,執著于得失而放不下執念,執著于自我而容不下多元。而中醫所傳遞的智慧,正是破解這種困境的鑰匙:整體觀讓人拓寬認知邊界,陰陽平衡讓人學會取舍,辨證施治讓人尊重差異,生死觀讓人擺脫恐懼,仁心讓人實現共生,因果觀讓人敬畏規律,知行合一讓人保持精進。能學中醫者,必然是在這份智慧的浸潤中,逐漸打破認知的壁壘、化解內心的執念,最終成為通透了然世間之人。
當然,并非所有學中醫者都能達到通透的境界——那些只執著于技藝、忽視心法修煉的人,那些貪圖名利、違背仁心的人,終究只能停留在“醫匠”的層面,無法觸及中醫的核心智慧。真正能學好中醫的人,必然是“術”與“道”并重,既精通方藥針砭的技藝,又深諳天人合一的大道;既守護他人的身心健康,又修煉自己的內心境界。他們以中醫的智慧觀照世間,以通透的心境踐行醫者使命,最終活成一盞燈——既能照亮他人前行的路,也能守住自己內心的安寧。
總而言之,中醫不是一門孤立的醫術,而是一套指引人認知世界、體悟生命、修煉心境的智慧體系。能學中醫者,之所以多通透了然世間,是因為中醫的思維方式重塑了他們的認知,中醫的價值追求滋養了他們的心境,中醫的實踐過程磨礪了他們的品格。他們在解讀生命、救治患者的過程中,看透了事物的本質、懂得了平衡的智慧、敬畏了因果的力量、實現了自我的超越。這份通透,不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而是在中醫智慧的浸潤中,歷經沉淀與修煉,最終達成的生命境界——心有丘壑,眼存山河,既能直面世間的復雜與苦難,亦能守住內心的從容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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