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在解救白鯨,而是在打撈深陷系統(tǒng)漩渦里的每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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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廣東某海洋館。
觀眾席上擠滿了人,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水池里的白鯨。
白鯨表演,由訓鯨師和白鯨共同完成從水下到水上的指定動作。
這個靈動新奇的節(jié)目,吸引了巨大的客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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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然,是一名訓鯨師。
和她搭檔的白鯨,名叫蘇菲。
跳躍、翻轉(zhuǎn)、頂球、轉(zhuǎn)圈…一人一鯨,每場表演合作得天衣無縫,總能博得滿堂喝彩。

但今天,蘇菲似乎有點不同…
一開始,她倆和往常一樣,循著順序節(jié)奏,一步步完成動作…
到了水中,一向乖巧的蘇菲突然反常,把邵然死命拽入水中,沉到池底,似乎想要溺死她…
慌亂之中,邵然死命掙脫,但越使勁,蘇菲越把她往深處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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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體積和體重都是自己幾倍的生物,她的掙扎似乎都是徒勞…
正當她絕望之際,蘇菲卻突然松開了口,用頭輕輕頂送她的身體,往水面升起…
驚魂未定的邵然,聽到掌聲,才意識到自己安全了。

沒有人知道,剛剛在水下,發(fā)生過一場謀殺。
她知道,她能活著,是因為蘇菲一閃念的善良。
而之所以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是因為它長期被圈養(yǎng)在水池里,違反天性的、無休止的重復訓練,身體和心理都瀕臨崩潰的結(jié)果。
她看到蘇菲的眼睛里有淚。
如果放在平時,她會想,也許是海洋館的水有刺激性。
但那一刻,她能感受到蘇菲的眼淚,是因為痛苦和絕望。
她抱著蘇菲,哭了…

沒多久,她離開了任職五年的海洋館,不再當訓鯨師。
邵然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要以自己的力量,呼吁廢除動物表演。
她要與曾經(jīng)的行當、老東家還有同事為敵。
這注定是一場惡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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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代動物訓練,已經(jīng)完全摒棄了體罰、饑餓懲罰等的方式,轉(zhuǎn)而采用“正向強化”的方式。
從白鯨小的時候,一起玩耍、撫摸、給予玩具、和同伴互動等的方法,將它從野生動物,逐漸培養(yǎng)成“社會化程度高的動物”。
訓練員會花費大量時間觀察動物的自然行為、身體語言和精神狀態(tài),再作出當天互動的安排;
動物醫(yī)療、日常聊天、鞏固信任…聽上去,海洋館里動物的生活,十分安逸。

但只要稍微了解,就知道這種“安逸”,不過是屠戮之下,那一點殘忍的喘息…
在不少紀錄片中,都記錄了觸目驚心的抓捕海鯨的過程。
捕捉船隊會在鯨群出沒的地方,利用多艘快艇、船只,甚至低空飛行的飛機,制造噪音、拍打水面,將整群白鯨驅(qū)趕進預先劃定的峽灣。
人類用大網(wǎng)將海灣出口完全封鎖,將整個鯨群困在圍欄區(qū)域內(nèi)。
為了挑選符合標準的幼鯨,他們會用套索、擔架或吊帶將選中的幼鯨強行與族群分離;
當幼鯨發(fā)出求救的叫聲,母親也會試圖沖撞保護,但最終往往被強行隔開…


紀錄片《海豚灣》
比大自然更無常暴戾的,是被利益趨導的人類,那無所不用其極的,狠毒的捕獵手段…
多年的圍捕,已經(jīng)讓鯨類的警惕性極高。
人類的手段也隨之不斷升級:投擲炸藥,讓鯨類無處可逃,海上圍捕、空中偵測、陸地逐幀觀測…
希望保護幼鯨的成年鯨類會出動,但往往無能為力。
在過程中,不少鯨類會被誤傷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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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海豚灣》
而白鯨,又是具有高度社會性和情感認知的野生動物。
它們以復雜的母系家族為核心,幼鯨被擄走或死亡,會摧毀整個家庭,影響整個小群體的生存和社交。
這就如同被人販子拐走孩子的家庭,看著是丟了一個孩子,但實際上,至少死去兩代人…
圍捕中,不符合商業(yè)要求的鯨魚,比如體型過大、有疤痕的,雖然最終會被釋放。
但經(jīng)歷了巨大的驚嚇、壓力,有時會在混亂中受傷,極大可能患上創(chuàng)傷后遺癥,影響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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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來的幼鯨,存活也全憑運氣。
它們會被裝入特制的水箱,經(jīng)歷長達數(shù)十小時甚至更長的空運和陸運。
在此期間,它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噪音、震動,且水箱水質(zhì)和溫度難以保持理想狀態(tài),許多鯨魚在運輸途中或抵達后不久,就會因為急性應激、肺炎或器官衰竭而死亡…
和無邊無際的海洋相比,需要在海洋館水池存活的白鯨,壓抑、逼仄、窒息,還需要忍受音樂、噪音和行為展示訓練的日常…
想象一下,一個原本在山野馳騁、在草原奔跑的人,突然被圍追堵截,強行被擄走到一個只有衛(wèi)生間大小的盒子里生活,終生無法回家…這是何等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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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信息,作為訓鯨師的邵然,自然是知道的。
但在那次“謀殺”之前,她和許多人的想法一樣:
只要屠殺離我足夠遙遠,那我就可以對哭聲置若罔聞。
直到逃過一死,真正注視起它們的眼睛…
邵然發(fā)現(xiàn),在懸殊的力量面前,白鯨本可以輕易置人類于死地;
但人類一次次用白鯨的善良作賭注,一次次利用它們的善良牟利…直到它們無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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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海洋館前,邵然已經(jīng)向領(lǐng)導提過一些意見:
海獅年紀已經(jīng)大了,能不能不要讓它們再做“單腿直立”的表演,減輕它們的負擔?
能不能減少動物表演,改為科普展示?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善良只會被嘲諷,同理心會被警惕和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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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蘇菲,邵然還認識一頭白鯨,花花。
花花性格膽小敏感,即使看到人類皺個眉,它都會自動躲到一邊。
那天,它被放到了新來的兩頭白鯨水池里。
但花花似乎無法和其他白鯨正常相處,甚至遭遇霸凌…
連續(xù)一段時間,除了訓練,花花都獨自在角落里呆著。

那天早上,邵然去喂食時,它蹭了過來,求人摸摸它的頭。
她覺得奇怪:它一直那么害羞,怎么今天那么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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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到海洋館,她發(fā)現(xiàn),花花死在了水池里…
它自己關(guān)閉了呼吸,沉到水底自殺…
更令人意外的是,和花花發(fā)生沖突的兩頭白鯨,發(fā)現(xiàn)它沉下去時,拼了命地把它拱上水面,希望它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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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面對生命,自稱萬物之靈的人類,掛在嘴邊的道德和規(guī)則,比太多生物狹隘。
邵然認為,正是長年累月的重復訓練、脫離族群的生活,讓白鯨情緒抑郁,產(chǎn)生極端行為。
2023年,曾經(jīng)的白鯨伙伴蘇菲去世,僅20多歲。
而野外白鯨,至少可以活七十多歲…
總得有人站出來,做點什么。
從2016年直到如今,邵然一直在全國范圍內(nèi)呼吁停止動物表演。
她自掏腰包成立社群、走進學校講課、辦展覽、辦講座、辦全國演講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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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jīng)的同事見到她所做的事,翻白眼說她“瘋了”;
曾經(jīng)的領(lǐng)導見到她,搖搖頭:婦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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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當邵然開始呼吁反對動物表演,網(wǎng)上充滿了辱罵和攻擊:
圣母!虛偽!
但每當她想放棄,她的腦海中就想起去世的花花和蘇菲,想到它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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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中,邵然指著大海邊的海洋館:
館里的白鯨,能聽到這邊海浪的聲音、能聞到海腥味,但這一生都無法再回到大海。
她知道一切不能操之過急,所以在她的講演里,單純的“取消”不是重點,更積極的路徑,是“轉(zhuǎn)型”和“替代”:
比如由講解員解說生物學特性,展示動物如何覓食和嬉戲;
比如利用生態(tài)展覽等科技,展示海洋生態(tài),減少對活體動物的依賴;
比如將資源投入到瀕危物種的繁育和真正的救助工作中…
2025年10月,邵然發(fā)起,通過模擬指令,讓觀眾體驗被禁錮的壓抑感。?
多媒體藝術(shù)展
馴鯨師
鯨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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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有的科學調(diào)查研究中,確實沒有數(shù)據(jù)表明,白鯨具有調(diào)動情緒的能力。
曾有著名鯨類保護教授質(zhì)問邵然:你怎么證明,這些鯨真的有意識嗎?有感知情緒的能力嗎?
邵然回答:我不是科學家,也確實沒有能力證明。
但如果科學一定要剝奪我對生命的感知力,那我選擇我這份感知力,我選擇和我的這份感知力,并肩作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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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和改革的過程總是漫長,但也并非毫無作用。
大眾對于邵然的舉措從否定質(zhì)疑,到如今大多數(shù)傾向于贊同、支持和鼓勵;
一些新建的海洋館,已經(jīng)開始取消或大幅減少傳統(tǒng)動物表演,轉(zhuǎn)而推出“行為展示”和“科普講解”的項目。
據(jù)她所知,全國范圍內(nèi)仍有動物表演的動物園和海洋館,至少300家。
盡管是呼吁者,但周圍的親朋,并不抗拒去做動物表演的觀眾。
但她仍然有信心:像我這種曾經(jīng)對動物如魔鬼一樣的人,也要經(jīng)歷一些年頭才能轉(zhuǎn)變觀念,我有什么資格不給別人多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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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美國佛羅里達州海洋世界,因為長期圈養(yǎng)表演導致抑郁和刻板行為,一只虎鯨在表演中,咬死了訓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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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山東東營廟會,一只黑熊在表演期間突然暴走,企圖爬出圍欄,驚嚇觀眾。
有觀眾發(fā)現(xiàn),黑熊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刻板行為,有應激的心理問題;
去年年初,泰國一所大象護理中心,在游客互動洗澡項目中,因為長期頻繁的互動、園區(qū)人的打罵,無法承受壓力,攻擊一名西班牙游客致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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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然曾經(jīng)回憶:以前在海洋館里訓練的時候,我也曾經(jīng)對動物們不耐煩,甚至會出手拍打它們…
冷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剛剛的那個自己,很陌生…
當冷靜下來,她覺得剛剛的自己很可怕:
如果我傷害的是人,這個世界還會原諒我嗎?
只不過我傷害的,是無法用人類語言為自己申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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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因為偶然的機會,有能力直立行走,站上了食物鏈的頂端;
卻在此后多年,忘了當年和自己同樣四驅(qū)并行的伙伴,同樣有著喜怒哀樂,同樣應該享受一種,人類奉為最高意志的東西:自由。
我們已經(jīng)忘了,尊重生命的自由,所保護的并不僅僅只有其他物種,它最終捍衛(wèi)的,是人類的性命和尊嚴。
“我們不是在解救白鯨,而是在打撈深陷系統(tǒng)漩渦里的,每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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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看到網(wǎng)上有動物救助和保護的選題,總會有人當懂王:有種別吃肉!
在訪談節(jié)目《第一人稱復數(shù):不忍》一期中,主持人分享了一位網(wǎng)友的經(jīng)歷:
網(wǎng)友小時候,父母宰雞宰鴨之前,都會說“對不起,又要吃你了”…
網(wǎng)友覺得父母偽善:要么就吃素,吃肉了還道歉,真虛偽。
但長大了才明白,父母的道歉,是非常寶貴和珍稀的東西,那叫不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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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活著,不可避免要拿取其他生物的性命延續(xù)生命體征,這是無法避免的。
但同樣,我們心底里仍然懷有的那點不忍之心,是人類的底線,當你懷著不忍之心,你不會無端作孽,不會無端虐待…
正如邵然所說:無論任何動物救助,都是關(guān)于生命的故事。
當你們長大后,面對不公平,當你被要求對別人做一些不公平的事情,需要你對別的生命施加暴力,請想起花花,請想起蘇菲,請想起我。
不要因為你的立場,忘記你的良知;
善良和良知有著巨大的力量,它比假丑惡要強大和恢弘…
能讓你在面對打壓和懷疑時,在應對世界的挑戰(zhàn)時,能夠有底氣直視這個世界,并與之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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