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美國實力

去年12月初，白宮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普遍被媒體解讀為“美國在國力相對衰落，力不從心之際，不得不減少全球干預，被迫轉向務實經濟優先”的現實選擇。美軍和美元是媒體用來描述美國霸權兩個最核心的指標。

這個方法雖然抓住了關鍵，卻也忽視了美國霸權的結構性、多面性。

第一，“美盟”，即美國數量眾多的盟友及其主導的全球同盟體系。

一國增強實力有內生和外生兩種不同途徑，結盟是最常見的外生途徑。美國是當今世界擁有最多盟友的國家，它們不是軍事力量的簡單疊加，而是一張精心編織、服務于美國的全球軍事網絡。

自二戰以來，美國構筑了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為核心，遍布全球的雙邊及多邊同盟體系。這套體系最初以應對安全威脅為主，但冷戰結束后并未解散，反而不斷強化和擴張，成為美國維系全球領導地位的關鍵工具。美國通過北約東擴，一步步擠壓俄羅斯的戰略空間；在亞太地區，則加緊構建美日韓、美日澳、美日菲等多邊安全合作機制，甚至推動“北約亞太化”，旨在構建圍堵中國的“亞太版北約”。

這套同盟體系的實質，是美國將盟友捆綁在自己的戰略戰車上，使它們淪為維護美國霸權的工具。

美國在海外80個國家和地區設有約750個軍事基地，幾乎是其駐外使領館數量的三倍，這使它能對盟國進行有效控制。同時，同盟條約中往往包含免責條款，確保美國在關鍵時刻掌握主動權。盡管近年來，法國、德國等盟友呼吁戰略自主，中東國家尋求和解，土耳其拒絕跟隨美國制裁俄羅斯，顯示出盟友體系內部出現裂痕，但不可否認，這個龐大的網絡仍然是美國投射力量、分攤成本、制造共識、孤立對手無可替代的工具。

第二，“美市”，即其他國家對美國市場的高度依賴。

美國龐大的消費市場是其全球經濟霸權的另一塊隱秘基石。美國人口只占世界約5%，但卻占墨西哥總出口的75%至80%；占加拿大總出口的約75%；占歐盟總出口的18%至20%；占中國總出口的13%至15%，為最大單一市場；占日本總出口的約20%；占韓國總出口的15%至18%。這種依賴賦予了美國巨大的非對稱權力：它可以通過關稅政策、市場準入條件、貿易制裁等手段，對依賴其市場的國家施加巨大壓力，迫使它們在經濟、外交甚至政治立場上做出讓步。美國市場同時賦予美國外交“胡蘿卜”和“大棒”的威力，使它能夠深刻影響他國的戰略選擇。

第三，“美法”，即美國利用法律手段這一隱秘武器，對其他國家的核心企業進行“長臂管轄”。

這可能是美國霸權中最具隱蔽性和穿透性的維度之一。美國通過《反海外腐敗法》等國內法，將其司法管轄權延伸到全球。任何使用美元結算、使用美國技術或與美國有絲毫業務聯系的外國公司，都可能落入美國司法的“長臂”之下。

“美法”霸權的運作，與美元霸權、金融霸權緊密交織。美國憑借美元作為主要國際儲備貨幣的地位，掌控著全球金融清算系統（如SWIFT），可以隨時切斷一個企業甚至一個國家的金融通道。當法律與金融手段結合，便產生了驚人威力。21世紀初，美國曾利用長臂管轄，拆解了法國的阿爾斯通公司，幫助美國通用電氣等企業掃除競爭對手。如今，美國故伎重施，長臂管轄中國的華為、抖音等高科技企業。這種將國內法凌駕于國際法和他國主權之上的行為，使得美國能夠以依法行事之名，行打壓競爭對手、維護技術壟斷之實，維護經濟與科技霸權。

美國的全球霸權，是一個由美元、美軍、美盟、美市和美法這五大維度構成的復雜、立體且相互支撐的系統。

這五個維度彼此強化：

美元地位鞏固了美軍開支和美盟體系；

美軍為美元和美法的權威提供最終擔保；

美盟和美市則為美國推行其規則（“美法”）提供杠桿和舞臺。

因此，僅從一兩個維度評估美國實力都失之偏頗。盡管美國內部面臨社會撕裂、產業空心化、債務高企等深刻危機，其相對實力因中國的快速崛起而受到挑戰，其霸權行為也日益遭到國際社會的反思與抵制，但必須同時審視其“五柱”俱強的全景，既看到其衰落的跡象，也清醒認識到它依然龐大的系統性力量。

唯有如此，才能在變局的激流中，做出更精準的戰略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