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中國的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是介入中國近代史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那一年,對齊白石而言,也是他人生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為什么要說一百年前的事情?這一年對齊白石意味著什么?
2020年1月2日,北京畫院副院長、北京畫院美術(shù)館館長吳洪亮在廣州藝術(shù)博物院主講一場“齊白石的1919”講座,以北京畫院2200余幅齊白石收藏研究為基礎(chǔ),通過展覽的方式來談齊白石1919年的創(chuàng)作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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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1864-1957年)
齊白石生于1864年,1919年,他作為一個“北漂”正式定居北京,隨后,他掛牌賣畫、交摯友、迎娶第二任妻子并實施他的衰年變法。齊白石這個人我們怎么去評價他?所謂知人論畫,我們將從基本出發(fā)去找尋齊白石藝術(shù)的邏輯點以及他本人的有趣之處。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真有天然之趣
1919年,齊白石已在湖南小有名氣,然而樹大招風,他收到了土匪的威脅信,說要搶劫。于是,他決定搬到北京。那時他沒有自己的房子,便寄居在北京的法源寺。
有一天,他看到一個石螺的印記很像小鳥,于是便取了一張糊窗戶的草紙就地畫了一只,還在題詩上形容“真有天然之趣”。這只輪廓簡略、憨態(tài)可掬的小鳥作為齊白石藝術(shù)態(tài)度的佐證非常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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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天然之趣 齊白石托片 紙本 墨筆 28 cm×20.5 cm 1919年 北京畫院藏
其中,有三個特點非常值得關(guān)注,首先是“真”,真心熱愛他所追尋的藝術(shù),毫無虛偽之狀;然后“天然”,齊白石與自然萬物的關(guān)系,毫無矯揉造作之氣;再有是“趣”,深含了中國人獨特的審美趣味、藝術(shù)格調(diào)以及人與繪畫的特殊關(guān)系。這只小鳥變成了齊白石除了蝦以外最有創(chuàng)意的小鳥。
雖然僅僅畫了一只小鳥,但其體現(xiàn)的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狀態(tài),充分反映了齊白石藝術(shù)的核心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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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未日記》中的畫稿 北京畫院藏
齊白石還有什么有趣的發(fā)現(xiàn)?他有本《己未日記》記錄奇聞很多。在日記的第三、四頁,他畫了北京郊區(qū)團團的煙,題跋寫著這是“北京南城電燈廠炭煙”。這樣新鮮的工業(yè)化黑煙對他來說特別有觸感,便成了一份景致,或許這是藝術(shù)家對北京霧霾產(chǎn)生的最早記錄。
此外,這一本日記記錄的最長一件事是一天在天津某海港,岸上飄來一條死鯨魚,人們用西洋防腐藥水浸泡防臭,游客可花4枚銅元去參觀。這個新鮮事,跟現(xiàn)代人在網(wǎng)上看到的奇聞軼事是一樣的。
齊白石藝術(shù)中的趣是深入人心的,他無論是故事、長相還是畫都是具東方特點。
生存狀態(tài)——草間偷活
齊白石的一生,歷經(jīng)晚清、民國、新中國成立,這當中絕大部分時間生活在亂世,能一路安順,其實是有他自己一套生存哲學(xué)、生存之道,也就是他寫的四個字“草間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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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偷活 齊白石 鏡心 紙本 墨筆 40.5 cm×20 cm 1919年 北京畫院藏
因此在2015年北京畫院齊白石紀念館開館展就以“草間偷活”來命名。甚至去年在做齊白石人物畫展時,用了“越無人識越安閑”,其中暗含了中國人的處事哲學(xué)。在很多場合,他像是在做宣傳,讓很多人認識他,但另一面,他十分知道什么時候該躲起來,逃過危險,包括他面對危難時他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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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芙蓉 齊白石 托片 紙本 墨筆 42 cm×20.5 cm 1919年 北京畫院藏
在北京畫院有一張小畫《墨芙蓉》,齊白石在上面寫道:“劫余之紙為油所污,非惜不能舍,因借此以紀丁巳之亂也。”齊白石“北漂”到北京,一路上的路程很艱辛,猜想他的書桌也是餐桌。但當他把題跋寫到這張本該廢棄的畫上時,那時的慌張和情緒就自然地留在畫上了。所以大家說齊白石筆下無廢畫,題跋把這張廢畫救回來的同時,也讓我們對他當時所處的情境有了新的理解,這樣的思考和表述很值得敬畏。
談到生存,不得不談他的商業(yè)之道。齊白石是一個賣畫為生的人,很多人談到商品畫問題,都說這個人很摳門。這些問題對諸如在北京畫院這類機構(gòu)里可以看到更多文獻的人來說,怎么認識?舉個蘇立文的例子。
蘇立文上世紀40年代來到中國,曾經(jīng)在四川開救護車,那時候他在援助中國抗戰(zhàn)時認識了很多大藝術(shù)家,后來他把很多中國藝術(shù)家推薦到國際。雖然他不是一個特別嚴謹?shù)拿佬g(shù)史學(xué)者,但他一定是眼光犀利的人。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時間,吳洪亮與其見過幾次,在陪他看畫時問,你有齊白石的收藏嗎?你見過齊白石嗎?他說我沒見過。那你對齊白石是怎么看的?他談到,齊白石是一位商業(yè)畫家,是保持強烈個性的商業(yè)藝術(sh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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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書自書潤例》北京畫院藏
關(guān)于作品潤格,齊白石從來都是直接利落的。一件2009年捷克學(xué)者海茲拉爾捐給北京畫院的作品《行書自書潤例》寫到,“(扇)面:大者三十元,中者二十五元。紅色:重用十元,少用五元。刻印:朱文廿元,白文十五元。以上每元加一角。出門之畫回頭加印加字不答應(yīng)。三十七年十月,本主人。”
可為什么加一角呢?借用曾經(jīng)是齊白石的總代理許麟廬舉個例子。做代理人當然覺得畫賣得越貴越好,可像齊白石這樣的畫家希望自己的畫便宜,這樣每天都能賣。民國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解放戰(zhàn)爭如火如荼,北京最危險的時候,所以那時他和代理商達成一致,漲一點,別漲多,買家不會太心疼。齊白石在把價格這件事變成單純,他就不會糾結(ji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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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香圖創(chuàng)作年份不詳紙本設(shè)色 78x48cm 北京畫院藏
在朋友求畫上,他的生存?zhèn)€性也很凸顯。齊白石一位好的朋友胡佩衡,他曾與兒子編過一本研究齊白石的書《齊白石的畫法與欣賞》。一天,胡佩衡找齊白石去畫畫,齊白石那天狀態(tài)不好,最好的朋友來了,還是得畫。要是一般人,這畫給你,這事就了了,但齊白石不,他在上面題,大概說今天筆也不舒服、紙也不舒服,但我還是畫這張畫,為什么呢?冷庵先生(胡佩衡)急呀。想想畫了一張畫,還把這意見寫上,拿給胡佩衡,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可見他的個性。
這就是齊白石的生存之道,既有草間的柔軟和膽小,但也有做很干凈利落的事情。
衰年變法
1917年,齊白石初到北京,那時他學(xué)的是八大山人冷逸一路,畫風不被接受,當時潤格的定價比一般畫家便宜一半,也很少人來問津,生涯落寞。齊白石決定進行“衰年變法”, 在《己未日記》提到“余作畫數(shù)十年,未稱己意。從此決心大變,不欲人知;即餓死京華,公等勿憐,乃余或可自問快心時也。”在破釜沉舟的字句中感受到他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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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翁圖 齊白石 鏡心 紙本 設(shè)色 89.5cm×43cm 1928年 北京畫院藏
北京畫院現(xiàn)藏一件1919年作的《佛像》,以金線勾勒而成,手頭畫法還很硬,還沒那么放松。1928年齊白石變法十年后的《漁翁圖》,這種放松的感覺就越發(fā)明顯了。從兩件作品的用筆、用墨上,十年的變法之功,還是留下了不少變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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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圖 齊白石 托片 紙本 墨筆 43 cm×20 cm 1919年 北京畫院藏
十年間,齊白石看了許多大家的作品,這張《小魚圖》的題跋可知他看到“南阜老人”的畫作,借鑒模仿其畫法,雖自稱奇怪,但卻構(gòu)成了一種獨特的匠心布局。畫面中間空無一物,而仿佛一石激起千層浪,小魚四散奔逃,可謂“計白當黑”的極佳詮釋,也顯示了齊白石當時的趣味與態(tài)度,奇絕更是他一種特殊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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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石印富翁 齊白石 1.3 cm×3.8 cm×3.6 cm 1919年 北京畫院藏
不僅僅是繪畫,齊白石的印章,也有了新的變化,以前的印章更多是探討其他人的痕跡,從一枚“三百石印富翁”章中可看出變化。這是朱文印,它的直線條、空間布局很奇絕,黃惇先生有特別描述“外框粗細變化很大,筆道殘破,很可能取之封泥的趣味……此印可視為齊白石從趙之謙出,而成功地脫胎換骨,他以書入印后的‘齊家樣’印風正是從這里起步的”。
刻于1919年的還有齊白石的多面印章,有四面印、五面印和六面印,這跟齊白石經(jīng)常出游有關(guān),這種行走繪畫概念和印章的多面性還是有關(guān)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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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xué)圖 34.5×25cm 立軸 紙本設(shè)色 無年款 北京畫院藏
對于齊白石,我們已用到醫(yī)學(xué)、大數(shù)據(jù)等維度去研究,未來將以什么方式去研究?清末百歲老人周有光曾說“要從世界看國家,而不是從國家看世界”。這幾年,北京畫院在做二十世紀研究時,更多地是通過國際往回看,在其他國家的藝術(shù)家體系中找到他們跟中國繪畫的相交。目前,已看到在19世紀很多東西如何相似地發(fā)生了,到底是什么力量促成了這種交叉,這將是下一步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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