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1月下旬,特朗普在“真實社交”平臺上轉發的一則帖子,并未像往常那樣圍繞關稅、移民或選舉,而是將矛頭指向聯合國和北約。這條被轉發的文字直言不諱:真正的威脅并非俄羅斯或中國,而是這些“存在于內部”的國際機制。表面上看,這只是特朗普一貫的激烈言辭,在信息洪流中并不顯得格外突兀;但若將其放入更長的時間軸中,這一表態卻像一次不經意的自白,暴露出美國對自身所主導國際秩序的根本性懷疑。
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對外戰略的一個核心假設,是將自身安全與一整套制度性安排捆綁在一起。聯合國提供合法性框架,北約承擔集體防務,美國居于中心,既是規則制定者,也是最終仲裁者。冷戰時期,這一體系被用來對抗蘇聯;冷戰結束后,它又被賦予“普遍價值”的使命,擴展至更廣闊的地緣空間。然而,特朗普的表態卻在暗示,這套體系已經不再被視為美國力量的延伸,而正在演變為對美國主權和政策自主性的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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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十多年,美國國內對“全球化紅利”的分配問題積怨已深。制造業外移、產業空心化、財政負擔上升,使相當一部分選民將不滿投射到“國際組織”和“盟友義務”之上。在這種敘事中,聯合國象征著無休止的多邊承諾,北約則被描繪成一項成本高昂、回報不對等的安全保險。特朗普只是將這種情緒以最直接、最不加修飾的方式說了出來。
但情緒背后,還有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美國相對實力的下降,使其難以像過去那樣輕松承擔制度性領導的成本。當優勢不再壓倒性,規則便不再只是工具,而可能成為掣肘。在這一背景下,多邊機制從“放大器”變成了“約束器”,盟友關系從資產轉化為負債。特朗普對北約“搭便車”的反復指責,本質上正是這種認知轉向的體現。
值得注意的是,將聯合國和北約視為威脅,并不意味著美國會立即退出這些機制,而更像是一種談判策略和意識形態宣示。通過否定制度本身的正當性,美國為重新定義責任分配、削減義務、強化單邊行動空間鋪墊輿論基礎。這種做法在短期內或許能提升政策靈活性,卻在長期侵蝕制度的可信度。一旦制度被頻繁工具化,其穩定預期便難以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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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歐洲而言,美國對北約價值的懷疑迫使其重新思考戰略自主的問題;對聯合國而言,最重要的成員國之一公開質疑其存在意義,削弱的不只是權威,更是協調沖突的最低共識。而對其他大國來說,美國這種態度既是風險,也是窗口——風險在于規則的不確定性上升,窗口在于制度真空可能被重新塑形。
更復雜的是,美國國內政治的周期性,使這種秩序觀的搖擺難以通過一次選舉徹底糾正。即便未來的政府在言辭上回歸多邊主義,特朗普所揭示的結構性矛盾仍然存在:當國內政治回報無法覆蓋國際領導成本,制度性承諾就會反復遭遇質疑。這并非某一位總統的個人風格問題,而是美國角色定位正在經歷的調整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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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意義上看,特朗普轉發的那則帖子,并不是對外部世界的宣戰,而是對美國自身身份的一次拷問。聯合國和北約之所以被視為“內部威脅”,恰恰因為它們曾經是美國權力結構的一部分。當這一結構開始松動,最先被懷疑的,往往不是對手,而是曾經的工具。
國際秩序從來不是靜止的,它依賴于持續的政治意愿和資源投入。當支撐秩序的國家開始質疑秩序本身,世界并不會立刻崩塌,卻會進入一個更不穩定、更難預測的過渡期。特朗普的言論,或許只是這一過渡期中最直白的注腳之一。真正的問題在于,美國是否已經準備好,接受從“制度締造者”向“制度使用者”轉變的現實;而世界,又是否有能力在這種轉變中,避免滑向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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