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高塔衰落了
那則相似的簡短宣告,曾開啟了一個將壓力與美學淬煉成藝術的時代。《暗黑地牢》以其粗糲的鋼筆線稿、哥特式的精神重壓,以及對人性脆弱面的系統性利用,為無數后來者提供了一套“經典”的語法,以及框架級別的嚴肅性:資源是稀缺的,抉擇是痛苦的,勝利的滋味混合著永久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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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老的”范式,其影響早已超越品類本身,滲透到現代獨立游戲設計的血脈之中,成為了一種關于“深度”與“挑戰”的普遍想象。

然而,范式一旦確立,模仿與變形便接踵而至。在今日“肉鴿”品類化的浪潮里,設計師們似乎多少沉迷于“加料”——更多的角色、更密的詞條、更炫的Bd可能性,卻常常忽略了構成經典的那些核心骨架:清晰的規則、艱難的抉擇、資源帶來的真實重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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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并非是現在要聊的主題,說回到《災厄之石》本身,其出現大概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近乎執拗的“老氣”。它的畫風是樸素的,缺乏時下流行的討喜元素;它的玩法內核,更是大張旗鼓地回歸到那些被許多現代設計視為“負擔”甚至“糟粕”的硬核框架。它似乎無意參與這場“內容”的競逐,而是選擇在古典戰棋與硬核生存Roguelike的交界處,找尋可能性。

這種對“老派”設計的重啟,本身便構成了一種宣言。它試圖追問:當剝離了所有喧囂的包裝,一種純粹圍繞重度策略構建的、冷靜甚至嚴苛的游戲體驗,是否依然擁有具備超越時代的游戲性?它的路徑無疑是“對”的,但這條“對”的路上,是否每一處風景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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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厄之石》的基礎規則清晰而富有巧思。作為一款剔除網格的回合制戰棋肉鴿作品。玩家指揮一支三人小隊,在由節點連接的大地圖上探索,最終目標是深入被“災厄”區域,找尋故事的起源。與此同時,玩家還需保護自己的水晶,作為在黑暗中探索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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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水晶在背景層面上解釋了隊伍的可重復性和游戲的重玩邏輯。在戰略層面,它是隊伍生命的獨立表征,一旦耗盡,征程立止。在戰術層面,它化身為一個跟隨隊伍緩慢移動的“移動光源”,本身脆弱,卻能提供重要的輔助能力。

這一設計將傳統Roguelike“探索-戰斗-成長”的循環,注入了一層持續的塔防式責任感。玩家的每一個決策——是激進突進還是穩健繞行,是開辟新路還是回頭清理威脅——都必須將水晶的安全置于核心。特別是在水晶缺乏移動能力的前提下,策略的維度,從單純的隊伍生存,拓展到了陣地的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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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網格”是這一舞臺上最具重要的戰斗邏輯。地圖脫離了網格限制后,距離成為精確的、以步為單位的可計算資源。角色的移動半徑、技能的施放范圍、敵人的威脅區域,都以清晰的距離圈或扇形標示。這絕非視覺上的小把戲,而是對戰術空間邏輯的根本性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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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成為了最珍貴的戰術貨幣。 玩家需要進行精密的距離管理:讓弓箭手卡在最遠的射程邊緣風箏敵人;誘使敵方重甲單位徒勞沖鋒,撞向墻壁;或是犧牲一名前鋒的部分輸出,后撤一步,將整支隊伍剛好拉出敵人致命的范圍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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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移動的價值,都必須在“創造輸出機會”、“維持安全距離”和“保護水晶位置”之間反復權衡。行動力的規劃和自由切換行動順序讓策略的影響變得直觀且珍貴。這也使得本作充滿了古典沙盤式戰棋所特有的、基于空間控制的智力愉悅。
在無網格舞臺之上,《災厄之石》用三根堅硬的支柱,撐起了一座嚴肅的策略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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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吝嗇至殘酷的生存經濟學。 游戲對回復能力的限制,達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程度。戰斗結束后,生命值不會自動恢復;各種回合結束效果,也會嚴格按照順序執行,不提供額外的結算階段;治療技能稀少且效果有限,往往伴隨著高昂的行動力或資源成本。甚至唯一的常規恢復手段, 在“扎營”中也意味著資源的大量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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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設計引發的連鎖反應是深遠的。它從根本上逆轉了常見的“進攻最優”邏輯。在這里,以血換血是魯莽的賭博,因為一場慘勝可能意味著整個戰役的崩盤。玩家被迫將策略重心從“如何更快地殺死敵人”轉向“如何更少地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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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擋、閃避、擊退、致盲等控制與防御手段的價值被提升。戰斗的樂趣,從追求爆發數字的瞬間快感,轉變為達成精密操作、實現低損甚至無損通關的、延遲滿足的成就感。這是一種更古老、更考驗耐心與紀律的游戲樂趣,它顯然會篩選玩家,也定義著自身的硬核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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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分割與隨機并存的成長路徑。 《災厄之石》摒棄了經驗值式的提升,角色的成長被細致地解剖為三個獨立系統:基礎屬性、主動技能、和被動天賦。這些成長要素并非線性獲取,而是以高度隨機的方式,作為擊敗精英敵人或完成特殊事件的獎勵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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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設計極大地強化了單局游戲的敘事性與可重復性。每一次征程,隊伍都可能因早期獲得的關鍵強化而走上完全不同的Build之路,甚至由于事件獎勵形成一個特殊的四人隊伍。然而,硬幣的另一面是殘酷的上下限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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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在此扮演了雙刃劍的角色。幸運的成長序列能讓旅程勢如破竹;而霉運則可能導致資源分散、核心角色發育不良,使隊伍在中期就因結構性缺陷而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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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成長的不確定性與本就嚴苛的生存壓力相互耦合,構成了《災厄之石》肉鴿的核心,也是其挫敗感的主要源頭。它要求玩家不僅會規劃,還要會“應變”,根據隨機發放的“零件”即時調整戰術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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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深入肌理的資源系統。 資源管理在這里超越了“戰前購物”的范疇,演變為貫穿游戲每一分鐘的神經脈絡。食物維系生命與扎營;木材用于制作臨時道具或觸發營地保護;草藥可能用于回復和強化;零件則關乎裝備鍛造與提升。幾乎所有重要的戰術節點都與資源環環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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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營是一個需要精密規劃的戰術決策點,特別是部分角色的戰斗技能也會直接消耗特定資源(如德魯伊的“荊棘爆破”需要木材)。地圖探索中,是采集更多食物以確保續航,還是冒險進入高威脅區域尋找更珍貴的戰利品?這種交互邏輯與生命控制的結合,成為了資源管控的核心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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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系統將宏觀的戰略規劃與微觀的戰術執行無縫焊接。玩家如同一位在蠻荒遠征,必須統籌有限的后勤,在生存、戰力與探索欲望的“不可能三角”中做出關鍵抉擇。這讓游戲的策略深度擁有了真實的“重量感”,每一個決定都牽扯著未來,失誤的代價清晰可見。
然而,與局內精雕細琢的策略構架相比,局外永久成長系統卻顯得粗糙且矛盾。系統允許玩家用冒險中收集的稀有資源“絲”,來永久提升隊伍的基礎屬性、解鎖初始強化效果。然而成長維度的單調與數值化傾向,使得核心的生存能力提升路徑狹窄,容易在數次游戲后陷入“只為刷數據”的重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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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養成資源的的失衡是更加顯而易見的問題:核心資源“絲”的獲取效率與解鎖所需的天文數字之間,存在令人沮喪的鴻溝。一場耗時費力、精神緊繃的勝利征程,其收獲可能僅能點亮進度條的一個微小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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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初期體驗的壓迫性影響:由于至關重要的生存屬性被鎖在局外成長之后,新玩家實質上是在“裸裝”狀態下,挑戰一個為“輕度成長后角色”設計的成熟硬核系統。這導致游戲呈現出一個極為陡峭、并不平滑的難度曲線:初期的學習成本與挫敗感極高,玩家必須經歷一段可能相當漫長的、以“積累‘絲’”為首要目標的“刷子”階段,才能將角色性能提升到能與游戲機制進行“公平對話”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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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設計讓局外養成系統陷入尷尬的矛盾:它至關重要,卻又過程枯燥。它非但沒有成為激勵玩家反復挑戰的“胡蘿卜”,反而更像是一道必須繳納的、令人疲憊的“入場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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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堅持,對的道路,未臻的圓滿
因此,通體上看,《災厄之石》
+硬核而純粹的策略戰斗
+深度融合的資源管理系統
+差異化顯著的職業設計與隊伍構筑
-災厄級的數值隨機與敏感度
-漫長且失衡的局外養成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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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厄之石》更像是一位堅定的復古主義者,同時也是一次大膽的當代實驗。在游戲設計普遍追求“親和”、“爽快”、“內容爆炸”的當下,它逆流而上,虔誠地復原了那些“老的”設計理念:對空間的尊重、對資源的敬畏、對隨機與規劃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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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老”,是其策略深度不可動搖的基石;它的核心思路無疑是“對”的——它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提供何種體驗并圍繞此構建了一套純粹、專注且自洽的系統。然而,正確的方向未必意味著舒適的旅程。游戲在數值平衡,如同華美袍服上的刺眼補丁,時刻提醒著玩家其作為一款“產品”的未臻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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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的”骨架與“對的”思路之間,它讓玩家重新品味到策略游戲那原始而深邃的魅力——一種關乎計算、抉擇與承擔的魅力。它的旅程尚未抵達完美彼岸,但其展現出的執著與棱角,已足以在當代游戲圖景中,留下一塊真正的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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