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槐回到奈何橋頭,繼續(xù)沉默地熬著那一鍋似乎永遠也熬不完的孟婆湯。
灶火明明滅滅,映著她平靜無波的臉。
直到傍晚時分,閻王殿方向,突然升起一道急促而尖銳的黑色信號焰火——那是謝驚塵與她約定的緊急求救信號,若非性命攸關(guān),絕不會動用。
云槐心頭一緊,幾乎是想也沒想,丟下湯勺,化作一道流光,朝閻王殿疾馳而去!
一路上,她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可怕的念頭:是九幽動蕩?還是有強敵入侵?
可當她沖進閻王殿偏殿,看到的卻是謝驚塵抱著臉色青紫的姜未央,急得雙目赤紅,周圍圍著一群束手無策的鬼醫(yī)。
“怎么回事?!”云槐顫聲問。
一名鬼醫(yī)猶豫道:“姜姑娘中了蝕魂散!此毒至陰至寒,專蝕魂魄!再不解毒,只怕……只怕?lián)尾贿^一個時辰了!”
“此毒唯一的解法,便是……便是孟婆的半顆七竅玲瓏心!孟婆之心,歷經(jīng)萬魂洗滌,至純至凈,方可凈化此毒啊!”
見她到來,謝驚塵放下姜未央,幾步?jīng)_到云槐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懇求:“阿槐,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會喚你過來,好在取心雖痛,但鬼醫(yī)說了,不會危及你的性命!事后我會用最好的藥材、最精純的靈力為你溫養(yǎng),一定會讓你恢復如初!”
他看著她,急切地許下承諾:“阿槐,只要你肯救未央,你想要什么我都答應(yīng)你!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冥海盡頭嗎?我陪你去!還有,你不是喜歡天界的星辰花嗎?我去給你摘來!還有……還有我們一直沒空去的三界集市,我陪你去逛!我都依你!只要你救她!”
云槐靜靜地看著他。
和他在一起百年,這些確實都是她曾小心翼翼提過、想和他一起做的事,可他卻總是以公務(wù)繁忙推脫。
他是真的很忙,地府事務(wù)千頭萬緒。
所以她從不強求,只想著他能有空的時候,多看她一眼,陪她說說話就好。
可如今,為了姜未央,這些她求而不得的“小事”,他毫不猶豫地全許了出來。
看樣子,他真的很愛她吧。
謝驚塵已經(jīng)想好了無數(shù)說辭,準備應(yīng)對她的拒絕、恐懼甚至怨恨。
可云槐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好。”
謝驚塵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答應(yīng)了?!”
云槐扯了扯唇角,那笑容很淡,帶著無盡的疲憊:“難道我不答應(yīng),閻君就會不救她了嗎?您救姜姑娘之心已定,我哭鬧拒絕,也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異常清晰:“更何況……我說過,我為閻君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謝驚塵心頭狠狠一震!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前世今生,她為他做過的所有,擋刀,試毒,劫獄,受刑,甚至差點魂飛魄散……每一樁,每一件,都如烙印般刻在他記憶深處。
一股強烈的、陌生的酸澀和愧疚,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
他張了張嘴,想對鬼醫(yī)說,再想想別的辦法。
“噗——”床榻上的姜未央?yún)s猛地又噴出一口黑血,魂魄肉眼可見地又淡了幾分!
“閻君!不能再等了!”鬼醫(yī)疾呼,“必須立刻取心入藥!”
謝驚塵看著奄奄一息的姜未央,再看向神色平靜、仿佛早已準備好迎接一切的云槐,眼中掙扎之色劇烈。
最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取刀來。”
冰冷的、閃著幽光的匕首,遞到了他手中。
云槐自己解開了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是魂魄最核心之處。
謝驚塵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阿槐……忍一忍。”他聲音干澀。
然后,他不再猶豫,匕首帶著森寒的鬼氣,精準地刺入她的心口!
“呃——!”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了云槐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肉體的疼痛,是靈魂被生生撕裂、核心被強行剜去的極致痛楚!
她死死咬著牙,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卻硬是沒有發(fā)出一聲痛呼。
謝驚塵的動作很快,卻很穩(wěn)。
當半顆晶瑩剔透、仿佛凝聚著柔和光芒的心被取出時,云槐的臉色已經(jīng)慘白如紙,魂魄明顯黯淡了一大截。
謝驚塵看也沒看她一眼,立刻將那半顆心遞給鬼醫(yī):“快!入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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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醫(yī)連忙接過,投入早已準備好的藥鼎中。
云槐支撐不住,軟軟地向后倒去。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謝驚塵緊緊盯著藥鼎、滿臉焦灼期待的臉,和他接過熬好的藥、小心翼翼喂給姜未央時,那專注而溫柔的神情。
卻唯獨……一眼,都顧不上看她。
此后幾天,謝驚塵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姜未央床前。
各種奇珍異寶、珍貴藥材如流水般送進偏殿。
姜未央的臉色一天天紅潤起來,魂魄也漸漸穩(wěn)固。
而云槐那邊,冷冷清清。
除了每日有鬼差送來維持魂魄不散的、最基礎(chǔ)的養(yǎng)魂丹,再無人問津。
她心口缺失的那一塊,空落落地疼著,提醒著她那場殘忍的掠奪。
地府不少老人都為云槐抱不平,私下議論紛紛。
可云槐自己,已經(jīng)不在意了。
姜未央身體徹底養(yǎng)好的那天,恰好是她的生辰。
他一向不喜喧囂,地府也向來沒有大辦宴席的規(guī)矩。
可這一次,為了姜未央,他破了例。
閻王殿張燈結(jié)彩,宴請地府有頭有臉的鬼差、判官,絲竹之聲不絕于耳。
宴席上,謝驚塵坐在主位,姜未央緊挨著他。
他時不時為她布菜,低聲與她說話,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而坐在下首稍遠位置的云槐,仿佛成了一個透明的影子,無人理會。
宴至高潮,賓客們開始呈上賀禮。
多是些地府特產(chǎn)或蘊含陰氣的寶物,十分珍貴,儼然給足了閻王面子。
姜未央收禮收到手軟,臉上笑容越發(fā)嬌艷得意。
她眼波一轉(zhuǎn),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云槐,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全場聽到:
“云槐姐姐,今日大家都送了未央禮物,不知姐姐……準備了什么?”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一靜。
不少老資歷的判官鬼差,臉上都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竊竊私語聲響起:
“這姜未央,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云槐大人可是未來的閻后!哪有未來主母給一個客居的魂魄送禮的道理?”
“就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閻君也是,太縱容了些……”
議論聲雖低,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姜未央臉色瞬間變了,眼圈一紅,求助般看向謝驚塵,聲音哽咽:“驚塵……我、我不知道這些規(guī)矩,還以為是在人間,我當公主當慣了,只當她還是奴婢,一時改不過來……若是云槐姐姐生氣,我、我給她賠禮道歉便是……”
說著,她就要顫巍巍地起身。
謝驚塵立刻伸手攔住了她,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抬眼,冷冷地掃過下方那些議論的鬼差判官,眼神銳利如刀。
“來人。”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閻君特有的威嚴和寒意,“將方才妄議者,押下去,拔舌百日,以儆效尤。”
“閻君!”有人驚呼。
謝驚塵不為所動。
很快,幾名陰兵上前,將那幾個多嘴的鬼差拖了下去。
凄厲的慘叫隱約傳來,宴席上瞬間鴉雀無聲,人人自危。
云槐看著這一幕,心頭一片冰涼。
他為了維護姜未央,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正想著隨便拿件東西應(yīng)付過去,姜未央?yún)s又開口了,目光直直落在云槐發(fā)間:“姐姐頭上那支玉簪,倒是別致。”
云槐下意識抬手,摸上發(fā)髻間那支通體瑩白、樣式古樸的玉簪。
這是她和謝驚塵確定關(guān)系后,他親手琢了整整一年,才做出來送給她的。
簪子里,還融了他一半的靈力。
當年她為救他,魂魄之力幾乎耗盡,日漸虛弱,他便將自己的靈力分出一半,封入此簪,讓她佩戴溫養(yǎng),還說,這是定情之物。
見云槐遲遲沒有動作,謝驚塵也看了過來,眸色溫和:“阿槐,不過一支簪子罷了,未央喜歡,你便給她吧。下次……我再給你尋更好的。”
云槐看著他,忽然心臟抽痛了一下。
原來,他已經(jīng)忘了這枚簪子的意義了。
也好。
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最后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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