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天,北京城的風還帶著些寒意。國家輕工業部一位女干部悄然辦理離休手續,檔案上寫得很清楚:副部級待遇。她已經六十多歲,走路不急不緩,神情卻格外鎮定。辦公桌里的東西不多,幾本舊筆記、一疊泛黃文件,還有一件始終用布包好、不肯示人的物件——一條已經陪伴她走了一生的舊毛毯。
這個名字,很多年輕人未必熟悉:錢希均。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那道驚險至極的革命暗線上,她的名字一度和“楊杰”緊緊連在一起。而“楊杰”,就是當年在上海印刷馬列書刊、冒著生命危險為黨籌款奔走的那位經理——毛澤民。
不得不說,錢希均的一生,很難用“前妻”兩個字概括。她既是地下交通員,是印刷廠里負責接頭的年輕女工,是瑞金蘇區里幫國家銀行管賬的黨支部書記,也是長征路上組織糧款、聯絡民夫的政治戰士。等到人們在官方文件中看到她時,她已經是新中國輕工業戰線上的老干部;而她珍藏了一生的那條毛毯,則把人們的視線帶回到更早的年代。
一九八二年的離休,只是她人生的一個節點。要看清這條線,得從上海那些潮濕的弄堂和轟鳴的印刷機器說起。
一、從上海弄堂到印刷機旁的姑娘
1925年,上海法租界的一處小樓里,印刷機晝夜不停地轉動。對外,這里是新開的印刷廠,老板姓楊,名片上寫著“楊杰”。對內,這里卻是中國共產黨中央出版發行部的重要據點,專門印刷馬列著作、黨刊和各種秘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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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這位“楊老板”正為錢發愁。印刷《向導》等刊物,光在報紙上登廣告就要七十多元光洋,可中央每月撥來的經費只有六十元。工人工資、油墨紙張、場地開支,全都要他們自己想辦法。毛澤民算賬的本事很強,腦子清楚,可賬面上的窟窿越算越大,他也只能苦笑。
就在這段日子,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姑娘敲開了印刷廠的門。領頭的老同志把她帶到毛澤民面前:“楊經理,錢希均同志來了。”這一句簡單的介紹,誰也不會想到,往后十幾年,兩個人要在同一條生死線上打轉,也要在同一張飯桌前分擔柴米油鹽。
錢希均只有十七歲就開始做黨的地下工作,社會活動能力很強,又吃得了苦。她認真聽毛澤民交待工作,提筆記下:注意保密,少與外界來往,遇事隨機應變。看起來一句一句很平常,在那個白色恐怖漸濃的城市里,卻是保命的要訣。
有意思的是,很快就輪到她“上場”。隨著革命形勢發展,進步書報的需求量劇增,印刷廠不得不加印擴大發行,錢從哪里來,又成了難題。毛澤民把能派出去的同志幾乎都用上了,大家分頭出去籌款、借款。有的人空手而歸,有的人只拿回一點小錢。誰都沒想到,第一個完成任務的,偏偏是這位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女同志。
她借助過去積累的人脈,又敢于出面周旋,很快就把一筆不小的款項送回了印刷廠。消息一傳開,大家都夸她能干,毛澤民則點評得很干脆:“錢希均真是一位難得的好同志。”那時候,“好同志”三個字,不是客套,而是對一個人可靠程度和擔當精神的肯定。
日子忙得飛快。為了擴大影響,他們在上海、漢口等地接連開設書店,逐漸形成自己的發行網絡。甚至在香港、巴黎,也出現了黨的書刊代售點。印刷廠里,機器晝夜轟鳴;紙張剛出爐,就被包裝好送往各地。有的書還沒完全印完,預訂款已經送到,最多的時候,預付款高達一千八百元。
在這種緊張的節奏里,感情往往來得悄無聲息。兩人同住一城,同走一條秘密路線,對形勢判斷幾乎一樣,干起工作互相都能接上手。慢慢地,從同事,到戰友,再到彼此放不下的人,這條路并不浪漫,卻格外牢靠。錢希均心里很清楚,自己小時候被迫當過童養媳,見過人情冷暖,心底里最看重的,是一個人的正義感和責任感。毛澤民恰恰具備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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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他們在上海結為夫妻。沒有婚紗,沒有儀式,更沒有所謂的蜜月。婚后第二天,兩個人照舊回到印刷廠,接頭、排版、賬目、文件,全部照舊。只是從那天起,錢希均待在印刷機旁,再抬頭看一眼那位“楊經理”的時候,眼神里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并不寬裕,每月津貼只有十五元,吃穿都得精打細算。讓人印象很深的是一個細節:毛澤民是湖南人,嗜辣,可在工作期間因為胃病做過手術,醫生再三叮囑不能吃辣。錢希均知道他嘴上說“不講究”,實際上常常吃不下飯,就想辦法多買一點空心菜——這種最普通的菜,價格便宜,還能調一調口味。她心里很明白,自己能做的不多,能讓丈夫多吃兩口飯,也算是盡了一份力。
這樣的夫妻生活,看起來平淡,實際上卻時時懸在刀尖上。
二、白色恐怖中的消息、眼淚和決定
1927年4月12日凌晨,上海城的氣氛突然變了。蔣介石發動反革命政變,工會骨干、共產黨員、進步青年成批被捕,許多人甚至來不及留下名字,就倒在血泊之中。對外界來說,這是突如其來的變局;對上海地下黨來說,則是預感已久的危險真正砸到了頭上。
印刷廠雖隱蔽,卻也難以置身事外。沒過多久,一批巡捕闖進廠房,翻出正在印刷的宣傳品,當場查封,并把毛澤民抓走。好在他在上海商界已有一定名聲,再加上處置得當,對方沒能掌握更多證據,最后只得以繳罰金了結,把他放了出來。但這一次驚險,也讓人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形勢,徹底變了。
就在這個關口,錢希均接到任務,要盡快把上海工人遭受鎮壓的情況,詳細報告給黨中央機關。那段路不好走,暗哨、臨時住處、秘密接頭,一個環節出問題,人可能就回不來了。她一路輾轉,總算在中央機關見到了任弼時、陳獨秀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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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同志和工人兄弟已遭到血腥鎮壓,蔣介石叛變了……”她一邊匯報,一邊控制不住眼淚。她提到吳佩孚、孫傳芳的軍車已經開進北站,提到總工會負責人在請愿后失蹤,實際上已經遇害。這個細節,讓屋子里的空氣一下沉了下來。
任弼時聽完之后,對陳獨秀說的話很重:“中央對蔣介石的叛變缺乏警惕呀!”轉頭又對錢希均說:“你是第一個把‘四一二’慘案向中央機關作了這么詳細匯報的人。”這不是客氣話,而是對她完成任務的肯定。她不僅送來了文件,還把底層工人斗爭的真實情況一并帶到了中央。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匯報之后,中央很快作出決策——毛澤民負責的上海書店必須轉入更隱蔽的狀態,堅持斗爭,但絕不能輕易暴露。這幾句囑托,實際上等于在絕境中給這條宣傳戰線留了一條生路。
三年后,毛澤民奉命回到上海,錢希均隨同前往。兩人剛一落腳,就聽到了令他們異常沉痛的消息:1930年11月,毛澤東的夫人楊開慧在長沙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年僅29歲。這不僅是家庭的慘烈打擊,更是敵人針對革命者的冷酷示威。
情緒剛剛平復,他們又想到一個現實問題: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龍兄弟三人還小,在那樣的環境下很容易遭遇危險。如果就這么任其發展,后果不堪設想。于是,毛澤民和錢希均向黨中央提出建議:盡快把三個孩子接到上海,安排寄養。
這一建議很快得到批準。毛岸英兄弟由舅媽李崇德和外婆向振熙護送,輾轉抵滬,寄住在大同幼稚園。孩子們剛見到叔叔嬸嬸的時候,情緒非常激動。毛岸英一頭撲進毛澤民懷里,哭著喊:“我要媽媽,我要見爸爸,我要找反動派報仇!”這話說得稚氣又決絕,聽在大人耳朵里,卻像刀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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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希均抱起兩位年紀更小的孩子,輕聲安慰,一邊哄,一邊心里明白,這個家已經被戰爭撕開了一道口子。她后來一直把這段經歷看得很重,既是親情的托付,也是組織給她的信任。三個孩子在上海期間,雖然環境仍然艱難,卻總算多了一層遮蔽。
到了1931年,局勢再次發生劇變。顧順章叛變,引發大規模破壞,上海黨組織受到重創。中央迅速發出指示:毛澤民夫婦必須盡快離開上海,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這樣一來,上海這條他們經營多年的秘密戰線,又面臨重新布置。
三、瑞金的夜談、長征路上的毛毯
脫離上海之后,毛澤民和錢希均輾轉來到香港。誰知剛歇了沒幾天,他的舊病復發了。香港地方狹小,敵情復雜,去醫院風險太大,只能靠在住處擦藥、吃自己買來的藥頂著。錢希均一邊給他用藥,一邊忍不住感慨:“香港這個地方太小,沒有我們活動的余地。”話里話外,既有現實的顧慮,也有對前途的焦慮。
沒過多久,顧順章也潛到香港活動,局勢更緊張。中央來電,要求他們不要在港展開工作,而是抓緊時間,經白區秘密交通線向蘇區轉移。這對夫妻再次踏上路途,從沿海城市向內陸行進,路上接頭、換車、夜行,處處都可能有耳目。
最終,他們抵達中央蘇區,在瑞金見到了毛澤東。兄弟二人久別重逢,一個從前線指揮戰局,一個從白區秘密戰線驚險突圍,心情可想而知。這一晚,毛澤民夫婦在毛澤東的辦公室里談到天亮,既說家事,也說黨的事業。具體談了什么,當事人后來沒有多講,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夜對三個人都意義重大。
1931年底至1932年初,全國工農兵蘇維埃第一次代表大會在瑞金召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宣告成立。毛澤民被任命為國家銀行行長,肩上突然多了一副新擔子。說是“銀行”,看眼前的情況,卻談不上什么基礎——幾擔銀元,一些銀器,還有部分國民黨舊政權發行的紙幣,差不多是全部“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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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統一貨幣,怎么管理財政,怎么一邊支援前線作戰,一邊滿足根據地群眾生活,這些問題堆在桌上,靠喊口號解決不了。錢希均坐在一旁,看著這些有限的財物,也跟著發愁。她在上海就開始學做賬,會算收支和往來賬目,可眼前這規模,已不是簡單的賬本問題。
毛澤東了解他們的難處,一次談話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勸弟弟:“潤蓮,希均當你的家,你要當我們蘇區百萬軍民的家呀。柴米油鹽醬醋茶,槍炮彈藥梭標叉,擔子不輕哩。”這句話聽起來帶點幽默,意思卻很明確——這個“家”,不再是兩口小日子,而是整個蘇區的軍民生活。
毛澤民一開始壓力很大,不住搖頭。毛澤東又補了一句:“創業艱難百戰多嘛。要發揮蘇維埃銀行的作用,統一財政,統一貨幣。”這樣一提醒,思路立刻清晰許多。錢希均和他對視,都明白,從今往后,自己的工作重心已經正式從秘密印刷線,轉到根據地的財政經濟建設上。
在瑞金時期,錢希均一邊擔任中央政府黨支部書記,一邊兼做會計,協助丈夫完善銀行制度。統一貨幣、整頓稅收制度、合理安排軍費和民生支出,都是當時極為艱巨又非常實際的工作。不得不承認,相比槍聲震天的戰場,這種“錢袋子”上的較量,往往不那么引人注目,卻直接決定根據地能撐多久,紅軍能打多久的仗。
1934年,根據地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中央紅軍被迫長征。錢希均隨隊出發,在途中擔任干部休養連的政治戰士。這個職務聽起來不顯眼,任務卻極其繁雜:要組織雇請民夫,籌集糧款,協調沿途群眾,宣傳紅軍紀律和主張。她此前在城市、在蘇區積累的工作經驗,這時都派上用場。
長征途中,物資極端緊缺,許多干部戰士衣被單薄。錢希均經常帶著人去當地老鄉家里做解釋,講紅軍不是“亂兵”,不會搶東西,而是愿意用合理價格購買糧食、衣物。慢慢地,沿途越來越多的群眾愿意幫忙,有的提供糧食,有的幫忙轉運傷員,還有的悄悄拿出自家最好的被子送給隊伍里體弱的同志。這些細節后來講的人不算多,但從各類回憶材料中,能看出她在其中起了不小作用。
那條毛毯,大概就在這個階段出現。錢希均在長征路上,常常忙于組織工作,自己倒顧不上添衣加被。有一次,她冷得直打哆嗦,卻還得半夜起來安排糧食分配。毛澤東看在眼里,把自己身上那條毛毯遞給她,只說了一句:“你把身體先保住。”這話很平常,卻讓她一直記在心里。后來戰友回憶,她那段時間夜里不再那么冷,卻總是把毛毯蓋得很緊,生怕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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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年代,衣物稀缺,毛毯算不得什么貴重禮物。但對錢希均來說,這條毛毯是一段特殊經歷的見證,也是幾位領袖、戰友之間互相扶持的一種象征。正因為如此,她將它保存了一輩子,誰勸都舍不得丟。
四、新疆的分手、北京的離休與一條毛毯
時間走到1938年,抗戰已全面爆發。長期超負荷的工作,讓毛澤民身體再度垮下來。中央決定派他去蘇聯養病、學習,錢希均作為妻子,也隨行同行。他們從延安出發,向西北方向前進,踏上當時通往蘇聯的重要通道——新疆。
冬天,他們抵達烏魯木齊。按計劃,只是短暫停留,待中蘇邊境情況許可,就繼續北上。但情況突然惡化,邊境爆發鼠疫,往來幾乎完全中斷,他們只好暫留新疆。盛世才方面一再向中央提出,希望派干部協助管理財政。綜合各方考慮后,組織決定:毛澤民暫留新疆,出任財政廳廳長;錢希均則去新兵營擔任黨支部書記。
新疆當時的經濟狀況非常糟糕,財政幾近崩潰。毛澤民一上任就發現,賬面爛得一塌糊涂,政策混亂,既要維護中央利益,又要在復雜的地方政治關系中周旋,難度遠遠超出預估。這一段經歷,有不少史料記載,基本可以確認他的確殫精竭慮。
也正是這一時期,夫妻二人的關系被現實推到了一個拐點。工作任務繁重,兩人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有時候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卻十天半月難得打一照面。毛澤民不希望因為彼此關系,讓工作受影響,便提出減少接觸,把更多精力放在當前任務上。他安慰錢希均:“等過幾年回到延安,就都好了。”
然而,事情并沒有向他想象的方向發展。各種政治風云變化,使新疆局勢愈發復雜,毛澤民被嚴重牽制。錢希均思考再三,向組織申請返回延安,繼續參加抗日工作。她很清楚,這樣一走,婚姻未必還能維持原狀,但在她眼里,個人的感情始終要為整體任務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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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毛澤民在新疆與朱旦華結婚。這件事后來有公開的材料記載。錢希均方面,沒有留下激烈反應,她沒有寫過指責性的回憶,更沒有渲染自己的委屈,相反,她只是按部就班地繼續自己的革命工作。這種態度,或許正體現出她身上那種近乎“老派”的犧牲感——把私事放淡,把大局放在前面。
與毛澤民分開之后,錢希均在延安、華北等地投入到抗日戰線。1943年,她與印刷工人出身的周小鼎相識、相愛。這個人后來擔任香港印刷業工會宣傳部副部長,在工人運動中也頗有名氣。兩人重新組建家庭,又一同奔赴上海,參與和領導工人運動。可以看出,她并沒有因為感情的波折而退縮,而是依舊選擇站在斗爭一線。
新中國成立后,錢希均被調往中央機關,主要在國家輕工業部工作,長期擔任人事司副司長等職務。從革命年代的“地下交通員”,到共和國普通但重要的部委干部,她的職業軌跡,既有戲劇性,又有某種必然性——懂組織,能吃苦,守紀律,這些特質無論在什么時期都少不了。
1982年,她正式離休,享受副部級待遇。這在當年其實不算什么“新聞”,但結合她早年的身份,這一待遇分量不輕。她繼續住在北京,空下來的時間多了,卻并沒有完全退到“私人生活”里,而是經常參加一些社會活動,配合相關單位做口述歷史、撰寫證明材料,盡力把自己經歷過的那段歷史說清楚、理清楚。
1989年,錢希均在北京去世。整理她遺物時,繼女周幼勤從柜子深處翻出了那條舊毛毯。毛毯顯然已經用了很久,邊角略有磨損,但被洗得很干凈。她這才從過往的只言片語里,串起故事的完整線索——那是毛澤東在長征途中,送給錢希均用于御寒的毛毯,被她視作極珍貴的紀念物,陪著她熬過幾十年風霜。
從1949年起,錢希均就養成保存文字材料的習慣。她把自己發表過的文章、當年工作中寫下的說明和證明、一些訪談記錄,整理成一批批檔案,分類清楚。不得不說,這樣的意識很難得,也為后人研究那段歷史留下了珍貴的一手資料。她去世后,這些檔案由周幼勤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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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又過了二三十年,周幼勤也漸漸上了年紀。她開始考慮一個問題:母親留下的這些東西,將來怎么辦?要是擱在家里,難免有毀壞、散佚的風險。思量良久,她做出決定——把母親留下的文字檔案以及那條毛毯,一并交給家鄉的檔案部門。
2019年,這批資料連同毛毯,被無償捐贈給浙江諸暨市檔案館,作為永久收藏。這一步,看似只是一紙移交手續,實際上卻讓個人記憶正式融入了公共史料的序列。今后研究那段歷史的人,不僅可以看到文字,還可以看到那條真實存在、經年磨損的毛毯,在玻璃展柜中默默躺著。
周幼勤還在回憶中提到一個細節:早在1933年前后,毛澤民和錢希均曾一起去過諸暨。那次是在他們從上海赴江西蘇區之前,從上海繞道諸暨,在牌頭鎮秘密住了兩天。當地人當時只知道來了幾位“外地親戚”,沒人想到,這對夫婦日后會參與到那么多重大歷史事件中去。
從少年時期被送作童養媳,到走上革命道路;從上海印刷機旁的女同志,到蘇區的黨支部書記和會計;從長征路上的政治戰士,到新中國成立后負責干部工作的機關老同志;再到1982年以副部級待遇離休、靜靜守著一條毛毯和一柜子檔案度過晚年——錢希均這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大場面,卻處處與關鍵節點相連。
毛澤民在新疆遇害,殉于1943年前后,時年四十多歲。多年以后,錢希均在一次談話中提到:“澤民同志遇難……到現在已經幾十年了。要不是理智提醒,他早已被盛世才殺害,總會覺得他還在遠方戰斗、工作。”這句話,說得平和,卻藏著深深的惋惜。
有一點可以確定:她沒有因為感情的結果而否定自己的選擇,也沒有因為身份的變化而改變對那段歷史的態度。用她的方式,她把記憶留給了檔案,把象征留給了那條毛毯。到了1982年離休那一年,許多舊事已經塵埃落定,她的名字并不常出現在公開報道中,但那些見證過她的人,都清楚她在歷史上的位置。
至于那條毛毯,從長征路上蓋在她身上,到后來安靜地躺在諸暨市檔案館的庫房里,跨越了大半個世紀。對于了解歷史的人來說,它不是簡單的舊物,而是一段時代細節的實物證據——在艱苦歲月里,有人把僅有的一點溫暖給了戰友,有人則用一生來守護那份溫暖不被時間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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