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東河西”之間 打撈存在的證詞

《天門關》 劉小東 2025年

《吼聲》 劉小東 2021年

◎鮮卓恒

展覽：劉小東：河東，河西

展期：2025.11.25-2026.3.31

地點：泰康美術館

劉小東的四十年，是以繪畫踐行的一場“反風格的考古”。其目的并非美學風格的演進，而是對“人如何存在于歷史之中”這一根本命題進行一份接一份的現場取證。他的畫布是勘探時代地層的“探方”，畫筆則是剝離歷史塵埃的“手鏟”。展覽“劉小東：河東，河西”，便是他提交的一份關于中國社會變遷的田野發掘報告。在這里，藝術的價值不在于提供審美的慰藉，而在于實證——為那些被宏大敘事淹沒的個體存在，尋找并保存物質的、有體溫的證詞。

用筆觸進行考古

劉小東的作品最初關注具體個體。從《白頭到老》中的私密凝視，到三峽、和田、金門的群像，他的關注點始終是人。然而，他的突破之處不在于描繪了誰，而在于他重新定義了人的意義。

在《三峽移民》中，劉小東畫的不是迷茫的群體，而是迷茫如何具象為佝僂的脊柱、無處安放的手腳，以及被江風與烈日共同腌制而成的膚色。人物與其所處的空氣、塵土、歷史重力場焊在一起。他的寫實不再是單純地描繪形象，而是轉向呈現存在，讓觀眾感受到人物所處的困境與期望。

如果“畫什么”定義了考古的對象，那么“怎么畫”便揭示了考古的方法。

劉小東將傳統寫生轉化為極限現場的行動。作品《溫床之一》的創作便是這種“行動化石”的體現。在50攝氏度高溫的三峽廢墟上，繪畫不再是優雅的再現，而是體力與意志的考驗。陽光、汗水、蚊蟲和急速流逝的時間，共同作用于藝術家的身體，這些痕跡成為畫作的核心——再通過粗糲、未加修飾的筆觸，被如實地“物化”在顏料層中。

那些看似未完成的斑駁與刮擦，絕非瑕疵，而是最珍貴的“第一現場證據”。它們忠實地記錄了創作這個事件本身所消耗的時間、承受的氣候，以及身體勞作的強度。

畫面最終承載的，是雙重的現實：一是被描繪的移民現實，二是描繪者自身在場并與當下搏斗的痕跡。筆觸，由此成為“行動化石”。劉小東以此宣告：存在比美更重要，抵達真相的唯一路徑，是身體力行的在場。

克制的凝視誠實的無力

面對復雜的歷史與社會現狀，劉小東發展出一種獨特的視覺倫理：“不過度評判的凝視。”他拒絕用煽情手法簡化現實，選擇冷靜精準地呈現人物與環境的真實狀態。

這種克制的凝視，成為一種沉默的反抗——反抗將苦難浪漫化，反抗急于給出結論的思想懶惰。劉小東將解釋的權力交給觀眾，而不做過多的定義。

在虛擬時代捍衛“實體的證據”

劉小東通過親赴現場、用畫筆“觸碰”現實，捍衛了藝術的物質性。他堅持以身體力行的方式，用笨拙的畫筆記錄不可替代的真實——不僅是光的灼熱、風的濕度、土地的粗糲，更是人物在其中的呼吸與體溫。他的畫作不僅保存過去的信息，更保留了那些無法復制的物質性。

“劉小東：河東，河西”不僅是一次藝術回顧展，更是一份對我們時代感知危機的啟示錄。劉小東通過其固執的“考古”，提醒我們：在虛擬記憶逐漸占據主導地位的今天，依舊有一些東西無法替代——那就是通過身體與時間丈量的笨拙勞作，它是歷史的壓艙石。

圖源/泰康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