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對鏡貼花黃”

“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木蘭詩》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北朝民歌，大家耳熟能詳。這里的“花黃”是南北朝時特別流行的一種女性妝容，也被稱為“額黃”“貼黃”。額黃妝直接用黃色顏料涂抹額頭，或用金黃色的薄紙剪成各種圖案的花鈿，貼于額頭。還有一種更為復雜的額黃妝化妝方式，先把額頭涂成黃色，再用翠綠色的紙剪成三葉草形狀的花鈿貼于額頭。南朝詩人徐陵也有詩句：“低鬟向綺席，舉袖拂花黃”，可看出“花黃”乃一時之風尚。

額黃妝：佛教文化影響與民族交融

南北朝時期，北方民族崇信佛教，寺院都為佛像廣塑金身。當時的“時尚潮人”從涂金的佛像受到啟發，模仿佛像在額頭貼金，后來直接將額頭染成黃色，久而久之就有了額黃妝的風習。當時中原地區盛行的花黃妝，則是中原女子學習和吸收北方民族面部妝飾文化后形成的。

▲ 唐·周昉《麟趾圖》

唐朝時，額黃妝更為盛行，且風格多樣。一種是采用平涂法，用毛筆蘸黃色顏料將整個額頭涂為明亮的黃色。敦煌壁畫中著名的“小字臉”就屬于平涂法的額黃妝。另一種是染畫，用毛筆蘸黃色顏料染于額頭。有在額中或眉心染圓形的，也有在額頭一側染月形的。后來還出現了半涂法，將額頭的一半涂成黃色，或上半部分或下半部分，然后以清水過渡，由深而淺，呈暈染之狀。北朝《北齊校書圖》和唐代《麟趾圖》中的女性妝容就為額黃，從眉頂上部到額頭涂淡黃色的粉質，從上至下暈染。

晚唐詩人吳融的詩句“眉邊全失翠，額畔半留黃”和裴虔馀的“半額微黃金縷衣”，說明唐代后期女子涂額黃時，多采用半涂法，色彩也更為淡雅。如《群侍圖》中侍女臉部額黃的面積明顯減少，僅在眉部四周涂抹。其中一侍女的額黃更有了輪廓造型，呈臥棗核狀。敦煌壁畫中女供養人的“額黃妝”就以素粉為飾，裝飾部位和暈染方式也比較接近“額半”，顏色淡雅，過渡自然，不會讓人感到夸張。

額黃妝還有一種方式是粘貼，以黃顏色材料加工制成片狀飾物，又被稱為面花、花鈿、花子，有花、鳥、星月、幾何形狀等多種樣式，將其粘在額上即可。“對鏡貼花黃”，就屬于貼花子。唐代摹東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中描繪的貼花子是關于額黃妝的最早圖像資料。出土于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的唐代絹畫《舞樂屏風圖》中，舞伎額頭上如花瓣狀的圓暈是在花鈿外緣涂黃，看起來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唐朝是我國佛教發展的鼎盛期，額黃妝盛行也就不足為怪，這點在唐代詩人的作品中有頗多體現。初唐盧照鄰的《長安古意》里有“纖纖初月上鴉黃”，寫的是月牙狀的花黃。中唐李商隱的《蝶三首·其三》曰：“壽陽公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說的是南朝劉宋壽陽公主眉間涂黃的情景。擅長描寫閨閣風情的溫庭筠，一會兒寫“額黃無限夕陽山”，一會兒又寫“蕊黃無限當山額”。至宋代時，額黃妝仍在流行，政治家王安石的詩里都有提及，“漢宮嬌額半涂黃”“額黃映日明飛燕”。

額黃的遺存：“佛妝”和“涂黃”

額黃妝作為一種古老的妝容，一直延續至遼、金、元時期。其中，遼代的“佛妝”尤為引人注目，是將整個面部涂黃。葉隆禮在《契丹國志》卷二十五《張舜民使北記》中對此有明確的記載：“北婦以黃物涂面如金，謂之‘佛妝’。”

遼、金、元時期，游牧民族十分崇尚黃金，黃金不僅是重要財產，也廣泛應用于日常工藝品和妝飾中，加之當時對佛教的尊崇，女性十分追求金光閃閃的妝容效果。遼代女子流行“佛妝”，金代女子則在眉心點綴“花鈿妝”，元代女子喜歡在額部涂黃粉，并流行一字細眉造型。隨著各民族間經濟、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妝飾風格也相互影響，北方民族的“佛妝”逐漸成為宋朝宮廷嬪妃的“時世妝”。宋朝詩人彭如礪有這樣的詩句：“有女夭夭稱細娘，真珠絡髻面涂黃。”這里的涂黃正是宋朝女子效仿“佛妝”的寫照。

遼代，契丹女性常用的一種涂于面部的黃粉護膚品，類似今天的面膜。這種黃粉由一種名為“栝樓”（蔞蒿，花淡黃色）的植物制成。北宋末年莊綽在《雞肋篇》中有記錄：“燕地仕族女子冬月以栝樓涂面，謂之‘佛妝’。但加敷而不洗，至春暖方滌去，久不為風日所侵，故潔白如玉也。”可見，涂抹栝樓同時是一種保養皮膚的做法，很適合北方風沙大、紫外線強的氣候特點。這種在面部涂抹帶顏色護膚品的護膚方式，至今仍在西藏地區流行。

額黃妝是我國美妝歷史長河中的妝容之一，其產生與當時的社會風氣、宗教信仰以及人們的奇思妙想、生活習慣密切相關。我國各民族在妝飾上互相借鑒，碰撞出生活智慧和趣味，讓愛美的歷史不斷延續，豐富了各時代女性的生活和精神世界。

◎本文原載于《中國民族報》（作者：吳鈴），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部分圖片由即夢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