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界面新聞
從“成功的演員”到“不成功的商人”,李亞鵬的口碑仍在反轉中。
在李亞鵬的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因房租可能關門事件發生后。短短幾天內,李亞鵬的抖音賬號漲粉超過百萬,僅1月20日就漲粉超過76萬,其直播間觀看人次從6萬飆升至800萬,無數網友慷慨解囊希望“幫李亞鵬交房租”,“李亞鵬邀你一起幫唇腭裂患者重綻笑顏”公益項目已有超過36萬人捐款金額超過2400萬元。
但界面新聞通過對嫣然醫院的現狀及歷史公開的財務情況梳理后發現,房租問題并非嫣然醫院當下困境的根本原因,實際上,醫院當下業務模式并未達到李亞鵬當年開辦時“高端反哺救助”的設想,而在疫情后醫院在門診、住院等關鍵指標上均出現大幅下滑,醫院運營形勢逐步嚴峻,房租可能只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但界面新聞也注意到,嫣然醫院的執業許可證也在近日換新,其有效期顯示為“2025年12月31日至2030年12月31日”,這也意味著,李亞鵬的確希望將醫院繼續下去。
設想模式并未走通
2012年7月正式營業的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是中國首家民營非營利性醫院,發起人和醫院法定代表人都是李亞鵬。
民營非營利性醫院,意味著該醫院股東只有注資義務,沒有分紅權利,醫院所有收益都會持續投入在運營中。不過,無論醫院是何種性質,并不影響其運營與獲取利潤。
據《外灘畫報》2013年報道,李亞鵬最初的設想是“商業+慈善”雙軌并行的運營模式——嫣然醫院既提供高端、會員服務,也面向大眾開展普通診療,并持續開展公益手術。用高端、小眾的方式來實現收益,同時會拿出一定平價的名額來,給一些市民看病。
在這樣的思路下,整個醫院分為四種模式運營:一種是全免費,對于家庭困難的唇腭裂兒童,依然實施免費救助,每年有600個名額;一種是完全高端、私人化醫療服務,甚至接受國際醫療保險的客人,這部分和保險公司對接,是盈利的高端醫療;還有一種是會員服務,比如設置“嫣然天使會”,會員每年向基金會捐贈一萬元,就可以以公立醫院普通門診的價格,在這里享受高質量、高水平的醫療服務;還有一種是面對普通大眾的模式,即就診者可以用公立醫院普通門診的價格看病,但考慮到服務量和接診數,繁忙時期可能無法保證掛號,需要等待。
李亞鵬的目標是“初期靠捐贈,后期實現自我造血”,時限是三年。這種模式也相當于能同時耕作高端、平價、公益市場。
早在本輪輿論風波之前,社交平臺上就有患兒家屬主動“安利”嫣然醫院,理由很簡單——私立醫院的服務體驗,院內環境好、服務貼心、人少。在被曬出的照片里,嫣然醫院沒有公立醫院的人山人海,走廊安靜,處處透著藝術感。
在李亞鵬發布的視頻《最后的面對》中透露,嫣然醫院鋪地的地板膠空運自德國,墻上的裝飾畫出自其女李嫣之手。另外,多名社交媒體用戶提到,嫣然醫院可辦理VIP年卡。從外觀上,嫣然醫院可能做到了高端。
而在內部的科室設置上,嫣然醫院與其他兒童醫院的科室設置并沒有顯著差異,其是一所二級兒童綜合醫院——兒科常見病、多發病均可接診,唇腭裂義診也只是其業務之一。
從價格上看,嫣然醫院的收費標準卻基本對標公立醫院,與其他高端民營醫療價格存在明顯差距。如在嫣然醫院官網公開的診療項目清單中,基本公立醫院收費處于同一水平。如和睦家的門診掛號費為500元-1600元,急診掛號費為800元-2400元;新世紀的急診費為900元;嫣然醫院的掛號費是200元。而在社交媒體上也有家長表示,嫣然醫院數年前價格比較高,現在基本上與公立醫院收費差不多。
時任伊美爾整形醫院總經理、現聯合麗格創始人李濱曾是嫣然醫院的首任院長,正是他介紹的非營利性醫院模式促使了李亞鵬決定將嫣然醫院做成非營利性醫院。李濱曾建議將嫣然醫院做成一家大眾醫院、廣收門診,但李亞鵬最終選擇了前文所說的高端、小眾化模式。
數年后,李濱選擇了離開,而他在朋友圈轉發相關視頻時則稱:“我作為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第一任院長,此時此刻,心中滿是慚愧。”不過,對于界面新聞記者最新的采訪請求,他只說自己“離開很多年了,還是請亞鵬說吧”。
但目前看,雖然嫣然醫院在場地、服務上或是向高端醫療進行了看齊,但在收費上卻并沒有做到,這種不對等的投入與回報,顯然與李亞鵬當年的構想存在差距。而造成這種情況的具體原因,或與嫣然醫院正在北京當地的兒科領域面臨的激烈競爭有關。
有行業人士透露,目前國內有部分地區是強制要求非營利醫院參考公立醫院定價,但北京應該沒有該規定。
房租并非核心問題?
通過嫣然醫院所披露的運營數據不難發現,嫣然醫院近年的運營情況持續走低,其收入逐漸難以支撐起運營成本。因此,房租水平翻倍直接推高了醫院的盈虧平衡點。收入端恢復緩慢,而支出端剛性上升,最終表現為經營現金流難以覆蓋運營成本。
在李亞鵬發布視頻《最后的面對》中,其站在牌匾已被拆除的嫣然醫院門前承認,欠租責任在醫院一方。但他提及,在2019年簽訂下一份十年租約時,房租較從前直接翻倍,給他們帶來了不小壓力。
他同時表示,在2019年,嫣然醫院就面臨著是否要搬新址的抉擇,但由于已在望京地區開業十年,且醫院搬遷影響較大,就和房東簽下翻倍的房租。他也提及,沒有料想到后續會遭遇三年的新冠疫情。
據大象新聞1月15日采訪,房東助理吳先生表示,房東張先生是一位年近七旬的香港居民。
房東方面提出,雙方于2010年簽下首份十年長約時,他只收了當時市價的一半租金,把房子交給了剛起步的嫣然醫院;之所以愿意“腰斬”出租,一是沖著明星們的聲望,二是想支持公益事業,三是雙方也談妥了今后會回調租金。
而針對李亞鵬1月14日發布的《最后的面對》,房東認為他簡化敘事為“租金翻倍”并不公允;在他們看來,這只是把當年的“公益特價”拉回正常市場水平,而非漫天漲價,并希望李亞鵬就此道歉。
一份糟糕的賬本
數據顯示,北京市共有14家兒童醫院,既有兒研所這種國內知名兒科醫院,也有和睦家這樣的高端私立醫院,激烈的外部競爭環境下,嫣然醫院的獲客能力不理想,運營壓力日益激增。
門診是醫院最核心的流量入口。嫣然醫院的人流量在新冠疫情期間大幅下跌,新冠疫情后較疫情前減少約三分之一。
![]()
在床位周轉次數(年出院人數/實際開放床位數)上,嫣然醫院的數據也持續走低,與門診數量趨勢保持一致,2023年的床位利用水平僅相當于此前的六成左右。
![]()
一位同樣在北京的資深醫院運營領域專業人士向界面新聞記者分析指出,醫院收入的主要來源鎖定在門診與住院兩塊,而房租和人力成本在醫院這一商業模式中屬于最基礎、也是最剛性的支出項。基于這兩項收入與成本結構,從現金流角度,能夠對嫣然醫院的盈虧狀況做出大致判斷。
該人士向界面新聞記者分析,通常情況下,房租占醫院年營收的合理區間是5%至8%,超10%就已經明顯擠壓經營安全邊際。在北京這樣的城市,房租占年營收的上限最多也不宜超過14%。
他表示,嫣然醫院建筑面積約5000平方米,根據其運營數據估算,在相對樂觀的情況下,醫院年收入大約在3500萬元左右,人力成本結構相對固定。2019年前,醫院每年房租約500萬元,房租占年營收比例約14%。而500萬元/年的房租在望京算便宜,但如房租上漲至每年1000萬元,房租占年營收比例則將升至約28%。再疊加人力等成本,醫院很難算平賬。
李亞鵬在其視頻里也提及,這些年來只要醫院資金緊張,各位理事們都會主動出錢支持。但顯然,這并非一種健康的運營狀態。
上述數據也意味著,在創辦十多年后,嫣然醫院依然缺乏足夠的自我造血能力。《財新》此前的報道中也提及,曾任嫣然醫院院長的李東(化名)看來:"關鍵是醫院自身造血機制沒有建好。"而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是,如果沒有完善的自我造血機制,醫院運營陷入困境也是必然。醫院是否具有自我造血的能力非常重要。僅憑外部輸血模式也終難持久。"其在任院長時,曾嘗試提供特色化治療等多種方式,期望實現收支平衡,但在他離開醫院時,醫院仍是虧損狀態。
醫院外部善款加劇壓力
外部善款的下降,則加劇了嫣然醫院的運營壓力。
嫣然醫院的唇腭裂手術分為救助和自費兩部分,界面新聞梳理嫣然醫院工作報告發現,2018年至2020年,醫院救助手術占比均在50%以上;此后占比逐年下滑,2023年進一步降至三成左右。手術結構明顯向自費傾斜。
![]()
這種結構變化與公益資金對醫院的支持收縮在時間上高度一致。由此,可窺見嫣然醫院救助業務面臨一定的資金困難。
從公開披露的口徑看,嫣然醫院獲得外部援助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年度募集現金及物資;二是救助手術專用款的執行金額(自2021年起披露)。
在年度募集現金及物資上,2023年,醫院募集現金及物資出現斷崖下滑,僅合計募集到5.6萬元。嫣然慈善晚宴在當年也沒有進行,或是影響募資的重要原因。
![]()
更直接反映救助支持力度的是救助手術專用款執行金額。嫣然醫院沒有具體披露募集的手術專用款總數,但披露了執行金額,其大幅縮水也清晰可見。
![]()
2021年至2022年,救助手術專款執行金額分別為286.13萬元、319.6萬元。但到了2023年該數字驟降至38.47萬元。在每例手術獲得的救助力度(專款執行金額/救助例數)上,2021年至2022年,每例救助病例獲補貼金額分別為8914元/例、12484元/例。每例補貼將近1萬。但到了2023年,例救助病例獲補貼金降至1717元/例。
這些轉折都發生在2022年至2023年間。
在2022年,嫣然醫院完成了救助手術256例,當年年度救助手術專用款執行金額319.6萬元。2023年,醫院完成了224例救助,但當年年度救助手術專用款執行金額僅為38.46萬元。
以2022年的單例支持力度作為參照,若2023年224例救助維持同等水平,理論上對應的專款支持規模約為279.6萬元;而當年實際專款執行額為38.47萬元,兩者相差約241.1萬元。
該差額意味著,上述資金無法補齊義診救助業務的資金需求,而救助病例的費用便需要依賴醫院日常的其他應收來源補齊,這也勢必會造成一連串的運營壓力。
不過,實際上嫣然天使基金在疫情后的收支均出現了明顯反彈。
![]()
但需要指出的是,基金會的捐贈資金存在指定用途、項目限制或支付路徑差異,不可用于房租、工資等運營性支出。此外,目前缺乏完整公開口徑,基金與醫院披露的救助手術專用款的實際執行金額關系無法無法直接推斷。在多大程度上用于救助手術,仍需以分項目披露或專用款支出明細核對。
![]()
關于上述種種事項,1月20日,界面新聞致電李亞鵬并向其發送短信,截至發稿時未獲回復。同日,界面新聞聯系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相關負責人,提出對院長等管理層進行采訪的請求,對方回應稱,后續醫院會在官方渠道發布相關內容。
在《外灘畫報》的報道中,李亞鵬曾說,自己得到的數據是大概要三年左右才能達到一個收支平衡,然后才轉向盈利,但嫣然醫院如何熬過這三年?直到醫院宣布開業的那一天,李亞鵬其實還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
而如今看來,令人遺憾的是,或許時至今日李亞鵬也依然沒有想明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