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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八歲,手疼、健忘、對什么都提不起勁,我的心提前“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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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十七分,徐凌薇的右手忽然像被無數根針扎了一下。

      她猛地松開鼠標,盯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背看了幾秒。

      會議室的燈光白得刺眼,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和零星燈火。

      提案文檔還停留在屏幕上,明天——不,是今天上午九點就要向亞太區匯報。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針刺感消失了,只留下一種細微的、揮之不去的麻痹。

      可能是最近鼠標用多了。

      徐凌薇這樣想著,重新握住了鼠標。

      光標在屏幕上移動時,她腦海里卻無端閃過一個畫面:母親的手,也是這樣在縫紉機前突然停住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甩甩頭,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數字和圖表。

      右手又隱約疼了一下,很輕,像是錯覺。



      01

      周一上午的匯報還算順利。

      亞太區總裁在視頻那頭點了點頭,說了句“思路清晰,數據再做扎實些”。

      徐凌薇關掉視頻會議系統時,后背的襯衫已經汗濕了一小片。

      助理周子軒遞過來一杯溫水。

      “薇姐,您臉色不太好?!?/p>

      “沒事,昨晚睡得晚?!毙炝柁苯舆^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時微微一顫。

      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可她握在手里,卻覺得那溫度隔著一層什么,傳不到皮膚深處。

      這種隔膜感最近時常出現。

      就像戴著塑料手套去觸摸東西,明明接觸了,卻總覺得隔著一層。

      “下午和瑞科的會議材料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在您桌上?!敝茏榆庮D了頓,“薇姐,您右手是不是不舒服?剛才看您握筆有點……”

      徐凌薇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它安靜地垂在身側,五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簡約的鋼表。

      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不舒服?!彼f,“可能是昨晚壓著了?!?/p>

      回到辦公室,徐凌薇在轉椅上坐了幾分鐘。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帶。

      她試著回憶昨晚那種針刺感的具體位置。

      是虎口?還是指關節?

      奇怪的是,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仿佛那疼痛從未存在過,只是深夜加班產生的幻覺。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丈夫曾成業發來的消息:“晚上爸媽過來吃飯,六點前能到家嗎?”

      徐凌薇看了眼日程表。

      下午三點和瑞科開會,預計五點半結束。

      如果不堵車,六點前應該能趕到家。

      “盡量?!彼貜土藘蓚€字。

      曾成業很快回了一個“好”字,沒再多問。

      他總是這樣,溫和,有分寸,從不追問“盡量”到底是能還是不能。

      徐凌薇有時會覺得,他們之間這種默契像一層薄冰。

      光滑,平靜,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有多深。

      下午的會議拖了時間。

      瑞科新上任的采購總監很難纏,每一個細節都要反復確認。

      等徐凌薇走出會議室時,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五點五十。

      周子軒跟在她身后,小聲說:“薇姐,我幫您叫車吧?”

      “不用,我開車了?!?/p>

      “您今天狀態好像……”

      “我很好?!毙炝柁贝驍嗨?,語氣比自己預想的要硬。

      周子軒立刻噤聲。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鏡面墻壁映出徐凌薇的身影——合身的西裝套裙,一絲不茍的發髻,精致的妝容。

      一個三十八歲、事業有成的女性該有的樣子。

      可她看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覺得陌生。

      那眼神平靜得過了頭,像兩潭深水,不起波瀾。

      手機又震了一下。

      母親發來的消息:“薇薇,堵車了嗎?你爸把湯都燉好了?!?/p>

      徐凌薇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一行“馬上到”,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堵。”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門開了。

      周子軒說:“薇姐,明天見?!?/p>

      “明天見?!?/p>

      徐凌薇坐進駕駛座,系安全帶時,右手忽然又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

      這次更清晰些,是在食指第二個關節的位置。

      她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皮膚光滑,沒有紅腫,沒有任何外傷痕跡。

      車載時鐘顯示六點零七分。

      她發動了車子。

      02

      趕到家時已經六點四十。

      徐凌薇在電梯里深呼吸了兩次,調整好臉上的表情。

      門一開,就聞到排骨湯的香味。

      “回來了?”曾成業從廚房探出頭,“爸媽等了一會兒了。”

      “路上堵得厲害?!毙炝柁边呎f邊換鞋。

      母親從沙發上站起來:“沒事沒事,我們也剛到不久??煜词殖燥埌?。”

      父親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報紙,抬眼看了看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看你臉色白的。”

      “最近項目緊?!毙炝柁毙π?,走進衛生間。

      鏡子里的人確實臉色蒼白。

      她用涼水拍了拍臉頰,又補了點口紅。

      回到餐廳時,曾成業已經把湯端上桌了。

      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冒著熱氣。

      “薇薇,你最愛喝的藕湯。”母親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多喝點,看你瘦的。”

      徐凌薇端起碗,熱氣撲在臉上。

      她應該感到溫暖的。

      父母特意過來做飯,丈夫體貼地布置餐桌,女兒在學校寄宿周末才回來——這頓本該是一家五口的飯,因為女兒缺席,反而更顯得他們四個成年人之間的某種安靜。

      “對了,薇薇?!蹦赣H夾了一塊排骨到她碗里,“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中醫,你去看了嗎?”

      “哪個中醫?”

      “就是看調理的那個呀。我說你工作這么累,得好好調理身體,不然……”

      “媽,我最近沒時間?!毙炝柁贝驍嗨?。

      母親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曾成業適時開口:“爸,您最近還在練書法嗎?”

      “練啊,天天練?!备赣H來了興致,“成業,你上次推薦的那個帖子,我看了,確實有道理……”

      話題轉向了書法和養生。

      徐凌薇安靜地喝著湯。

      排骨燉得很爛,藕塊粉糯,湯味醇厚。

      她知道自己應該說“真好喝”,或者“媽你手藝又進步了”。

      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出來很費勁。

      仿佛語言和情感之間隔著一層透明薄膜,看得見,捅不破。

      “對了。”母親又開口,這次是對著曾成業說的,“成業啊,你們倆考慮過二胎的事嗎?”

      徐凌薇手里的勺子輕輕磕到碗沿。

      聲音很輕,但桌上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曾成業笑了笑:“這個得看薇薇的意思。”

      “我不是催你們啊。”母親趕緊說,“就是想著,薇薇也三十八了,再不決定就……”

      “媽?!毙炝柁狈畔律鬃?,“湯有點咸。”

      母親愣了愣:“咸嗎?我嘗著正好啊?!?/p>

      “可能是我今天口味淡。”徐凌薇站起來,“我去倒點水。”

      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流聲嘩嘩作響,蓋過了餐廳里的對話聲。

      徐凌薇盯著水流,右手撐在料理臺邊緣。

      食指的關節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針扎的感覺,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緩慢地膨脹,壓迫著神經。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母親坐在縫紉機前,背影微微佝僂。

      那是她十歲那年的某個下午。

      母親踩縫紉機的節奏忽然亂了,然后停下,抬起右手看了很久。

      “媽,怎么了?”

      “沒事?!蹦赣H說,“手指頭麻了一下?!?/p>

      徐凌薇睜開眼,水流還在繼續。

      她關掉水龍頭,端起水杯,卻沒有立刻回餐廳。

      廚房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溫潤。

      她能聽見餐廳里父母和丈夫的交談聲,內容聽不真切,只聽見偶爾的笑聲。

      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

      她站在這里,能看見他們,能聽見他們,卻無法真正“進入”那個場景。

      就像在看一場與自己有關的電影。

      “薇薇?”曾成業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徐凌薇轉過身。

      “怎么了?不舒服?”他走過來,手很自然地搭在她額頭上。

      他的手掌溫暖干燥。

      徐凌薇卻覺得那溫度很遙遠,像是紅外線測溫儀顯示的數字,知道是熱的,但皮膚感受不到。

      “沒有。”她說,“就是有點累?!?/p>

      “那早點休息吧。”曾成業收回手,“爸媽這邊我來應付?!?/p>

      他用了“應付”這個詞。

      徐凌薇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那晚躺在床上,徐凌薇很久沒睡著。

      曾成業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背對著她。

      她平躺著,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右手放在身側,已經不再疼了。

      那種隔膜感卻還在,從晚餐開始就一直彌漫在胸腔里,像一團濕棉花堵著。

      她想,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季度指標,新項目競標,團隊管理,還有父母時不時的關心——這些都像細沙一樣堆積起來,慢慢掩埋了些什么。

      具體掩埋了什么,她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心里某個地方空了,又或者塞得太滿,分辨不清。

      窗外有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閃而逝。

      徐凌薇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個畫面又出現了:母親抬起右手,手指微微顫抖。

      然后畫面碎了,像打破的鏡子,碎片四散。

      她猛地睜開眼。

      臥室里一片安靜,只有曾成業輕微的鼾聲。

      床頭柜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03

      周三上午,徐凌薇約了重要客戶。

      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她提前十分鐘到,選了靠窗的位置。

      客戶是女性,四十出頭,干練利落。

      她們談得很順利,合同細節基本敲定。

      “徐總做事還是這么爽快?!笨蛻粜χ似鹂Х缺昂湍献骶褪鞘⌒摹!?/p>

      “應該的?!毙炝柁币残?。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杯碟的陰影被拉得很長。

      談話接近尾聲時,客戶忽然問:“對了徐總,您女兒應該上中學了吧?”

      徐凌薇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頓:“初三?!?/p>

      “那正是關鍵時候啊?!笨蛻舾锌拔壹液⒆尤ツ曛锌迹胰膛阒?,累得夠嗆。您這又工作又顧家的,真不容易。”

      “還好,孩子住校。”

      “住校好啊,能培養獨立性?!笨蛻粽f著,看了看手表,“喲,我得走了,下午還有個會?!?/p>

      兩人起身,握手道別。

      徐凌薇站在咖啡廳門口,看著客戶的車駛離。

      陽光很好,街上行人匆匆。

      她站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下午兩點還有個部門會議。

      回到辦公室,周子軒已經把會議材料放在她桌上。

      “薇姐,您要的瑞科項目數據對比表。”

      “謝謝?!毙炝柁弊?,翻開文件夾。

      數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幾行,忽然覺得那些數字在跳動。

      不是真的跳動,是視覺上的某種錯覺。

      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數字又恢復正常了。

      可能是用眼過度。

      徐凌薇從抽屜里取出眼藥水,滴了兩滴。

      閉目休息的幾十秒里,她腦海里浮現出客戶剛才說的話:“您這又工作又顧家的,真不容易。”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次。

      從同事、朋友、親戚口中,帶著或真誠或客套的贊嘆。

      她總是微笑回應,心里卻沒有什么波瀾。

      仿佛那些評價說的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叫“徐凌薇”的人。

      下午的會議進行到一半時,徐凌薇的手機震動了。

      是女兒曾雨晴發來的消息:“媽,這周末我能和同學去爬山嗎?”

      徐凌薇在桌子下快速回復:“幾個同學?去哪座山?有老師帶隊嗎?”

      “五個同學,去西山,沒有老師,我們自己坐公交車去?!?/p>

      “不行,不安全?!?/p>

      “可是我們都計劃好了……”

      “我說不行?!?/p>

      發送完這條,徐凌薇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會議室里,項目經理正在匯報下季度的推廣方案,聲音平穩而有激情。

      徐凌薇看著PPT上跳動的圖表,卻忽然走神了。

      她想起女兒七歲那年,非要養一只兔子。

      她不同意,說沒時間照顧。

      女兒哭了很久,最后是曾成業悄悄買回來一只小兔子,養在陽臺上。

      那只兔子活了三年,女兒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

      后來兔子死了,女兒哭了一整晚。

      徐凌薇當時在加班,第二天才知道。

      “徐總?”項目經理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您覺得這個方案可以嗎?”

      徐凌薇定了定神:“第二部分的數據支撐不夠,重新做一版,周五給我?!?/p>

      “好的?!?/p>

      會議繼續。

      徐凌薇努力集中注意力,可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遠。

      飄到女兒小時候,飄到那只兔子,飄到陽臺上的籠子——

      不對,那只兔子死后,籠子就收起來了。

      可為什么她腦海里有個清晰的畫面:籠子還在陽臺上,里面空蕩蕩的?

      會議結束,同事們陸續離開。

      周子軒留到最后,輕聲問:“薇姐,您是不是沒休息好?”

      “為什么這么問?”

      “剛才您有好幾次……在走神?!敝茏榆幷f得很小心,“而且您的手,一直在捏鋼筆帽。”

      徐凌薇低頭,發現自己右手確實握著鋼筆,食指和拇指反復摩擦著筆帽邊緣。

      她松開手,筆帽上已經留下細微的汗漬。

      “沒事?!彼f,“就是有點累?!?/p>

      周子軒沒再多問,收拾東西出去了。

      辦公室只剩下徐凌薇一個人。

      她走到窗前,俯瞰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這個角度她看了十幾年,從普通職員到總監,窗外景色沒變,只是樓越蓋越高。

      她忽然想不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扇窗前是什么時候。

      應該是二十五歲,剛升職主管,興奮地給母親打電話:“媽,我有自己的辦公室了!”

      電話那頭母親說了什么?

      她努力回憶,卻只能想起母親的聲音,具體內容像蒙了一層霧。

      右手的刺痛又來了。

      這次更明顯,從食指蔓延到整個手掌,持續了大約三秒。

      徐凌薇攤開手掌,仔細看著掌心的紋路。

      生命線很長,事業線清晰,感情線……感情線在中段有個分叉。

      她從不信這些,此刻卻莫名盯著那個分叉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

      曾成業發來消息:“雨晴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不讓她去爬山。”

      徐凌薇回復:“五個初中生自己去爬山,你覺得安全嗎?”

      “確實有風險。”曾成業回得很快,“但她很想去,我們或許可以商量一個折中方案。”

      “比如?”

      “我們陪她去?或者讓她約在我們有時間的時候去?”

      徐凌薇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她應該感到欣慰的——丈夫愿意溝通,尋找解決辦法。

      可心里那片空洞依然存在,這些話像石子投入深井,聽不見回響。

      “周末我要加班?!彼罱K回復,“你陪她去的話我沒意見。”

      發送后,她等了一會兒。

      曾成業沒再回復。

      徐凌薇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看向窗外。

      夕陽開始西沉,給高樓鍍上一層金色。

      很美,但她只是看著,心里沒有“美”的感受。

      就像看一張明信片,知道那是風景,卻無法產生情感聯結。

      這種狀態持續多久了?

      一個月?半年?還是更久?

      她記不清了。

      04

      周五上午,徐凌薇要去瑞科做最后的方案陳述。

      這是今年最重要的項目之一,拿下它,整個部門下半年的業績就有了保障。

      她提前半小時到瑞科會議室,檢查設備,調試PPT。

      周子軒跟在她身邊,再次確認材料順序。

      “薇姐,數據部分我都核對了三遍,應該沒問題?!?/p>

      “嗯。”徐凌薇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投影屏幕。

      不知為何,她心里有些不安。

      不是緊張,更像是某種預感,模糊不清,卻揮之不去。

      瑞科的人陸續進場。

      采購總監、技術總監、市場總監,還有兩位副總。

      陣仗比預想的要大。

      徐凌薇深呼吸,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開場很順利,她介紹了公司優勢、團隊經驗、過往案例。

      幾位高管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

      進入核心方案部分時,徐凌薇切換PPT。

      屏幕上出現數據圖表,她開始講解:“根據我們調研,目標用戶中,35-45歲年齡段占比達到47%,這個群體的消費特征是……”

      她流暢地說著,手指向圖表上的一個關鍵數據。

      就在這時,她的聲音頓住了。

      那個數字——她記得應該是“62.3%”,可屏幕上顯示的是“52.3%”。

      差了一個百分點。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投影屏幕。

      徐凌薇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不對,她昨晚核對時明明是62.3%,周子軒也說核對過了。

      怎么現在變成了52.3%?

      “徐總?”瑞科的采購總監開口,“這個數據和你們之前提交的初版不一樣?!?/p>

      “抱歉,可能是……”徐凌薇努力保持鎮定,“可能是版本問題,我確認一下?!?/p>

      她看向周子軒。

      周子軒臉色也變了,快速翻動手中的紙質材料。

      “薇姐,紙質版這里是62.3%。”他壓低聲音說。

      “投影儀可能連接錯了文件?!毙炝柁鞭D向客戶,笑容有些僵硬,“我們這里有正確的紙質版,我先繼續講解,稍后重新投影正確的文件?!?/strong>

      “等一下?!奔夹g總監推了推眼鏡,“徐總,我想確認的是,這個數據到底是52.3%還是62.3%?這關系到后續的產品定位?!?/p>

      徐凌薇感到手心在冒汗。

      她清楚地記得,昨晚最后確認時是62.3%。

      可為什么電子版變了?

      “是62.3%?!彼隙ǖ卣f,“電子文件可能出了差錯,實在抱歉?!?/p>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微妙。

      幾位高管交換了眼神。

      徐凌薇繼續講解,但節奏明顯亂了。

      她幾次在說到關鍵處時卡殼,需要低頭看稿子才能繼續。

      而以往,這些內容她完全可以脫稿講出來。

      更糟糕的是,當她講到成本分析部分時,又一個數字對不上了。

      這次她不敢再說是文件錯誤,只能硬著頭皮按屏幕上的數字講。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干,后背的襯衫又濕了。

      周子軒中途悄悄出去,重新拷貝了文件。

      但錯誤已經造成,客戶臉上的信任明顯打了折扣。

      一個半小時的陳述終于結束。

      徐凌薇做完總結,會議室里響起禮節性的掌聲。

      不熱烈,甚至有些稀疏。

      “徐總辛苦了?!辈少徔偙O站起來,“方案我們內部再討論一下,有消息會通知貴司?!?/p>

      標準的客套話,聽不出傾向。

      徐凌薇知道,這個項目懸了。

      送走瑞科的人,她和周子軒留在會議室收拾東西。

      “薇姐,對不起。”周子軒聲音很低,“我明明核對了三遍,不知道為什么會……”

      “不怪你。”徐凌薇說,“可能是我最后改動了,忘記同步?!?/p>

      她在說謊。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沒有改動過那些核心數據。

      可如果不是她改的,又會是誰?

      文件密碼只有她、周子軒和部門副總監知道。

      副總監上個月離職了。

      “薇姐,您還好嗎?”周子軒問,“您剛才……好像不太舒服?”

      “我很好。”徐凌薇收拾好電腦,“先回公司吧?!?/p>

      回程的車上,兩人都沒說話。

      徐凌薇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腦子里反復回放剛才會議室的一幕。

      為什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那些數字她明明爛熟于心,為什么會突然懷疑自己的記憶?

      更讓她不安的是,在那一刻,她大腦真的空白了。

      不是緊張導致的暫時性遺忘,而是一種更徹底的空白。

      仿佛有塊橡皮擦,瞬間擦掉了某段記憶。

      手機震動,是曾成業發來的消息:“雨晴的事我們晚上再談談?”

      徐凌薇盯著屏幕,手指懸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

      她閉上眼睛,靠在后座頭枕上。

      右手又開始疼了。

      這次不是針刺感,更像是有根線從指尖一直抽到肩膀,繃得很緊,隨時會斷。



      05

      周六上午,徐凌薇還是去了公司。

      瑞科的項目需要補救,她召集團隊開了緊急會議。

      會議室里氣氛沉重,沒有人說話。

      “錯誤在我?!毙炝柁遍_口,聲音平靜,“數據核對不嚴,造成了客戶對我們的專業性質疑?!?/p>

      “薇姐,這不全是您的責任……”有人小聲說。

      “我是負責人,就是我的責任?!毙炝柁贝驍嗨?,“現在討論補救方案。周子軒,你重新整理數據,確保每一個數字都有來源依據?!?/p>

      “是?!?/p>

      “李珊,你負責寫一份說明郵件,語氣要誠懇,但不能顯得我們心虛?!?/p>

      “其他人繼續推進備選方案,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壓在瑞科上?!?/p>

      分配完任務,會議室里依然安靜。

      徐凌薇知道他們在想什么——跟了她這么多年,這是她第一次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都去忙吧?!彼f。

      人陸續散去,最后只剩下周子軒。

      “薇姐,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問,“您臉色真的不太好?!?/p>

      “我沒事。”徐凌薇站起來,“下午我要去接雨晴,有事電話聯系。”

      離開公司時,徐凌薇在電梯里遇到了程秀琳。

      “薇薇?”程秀琳有些驚訝,“周六還加班?”

      “有點事?!毙炝柁毙πΓ澳隳兀縼碚胰耍俊?/p>

      “我來這棟樓的心理咨詢室做個督導?!背绦懔沾蛄恐?,“你瘦了。”

      “還好?!?/p>

      兩人一起走出電梯,來到大堂。

      “一起吃個午飯?”程秀琳提議,“好久沒見了?!?/p>

      徐凌薇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

      她們去了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程秀琳是徐凌薇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畢業后,程秀琳讀了心理學博士,現在自己開心理咨詢室,偶爾也去高校做講座。

      “你最近怎么樣?”程秀琳問,一邊給她倒大麥茶。

      “老樣子?!毙炝柁闭f,“忙?!?/p>

      “光是忙?”程秀琳看著她,“你眼睛里有血絲,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p>

      “加班多了?!?/p>

      “只是加班?”程秀琳停頓了一下,“薇薇,我是心理醫生,也是你朋友?!?/p>

      徐凌薇端起茶杯,沒有喝。

      熱氣熏著眼睛,有點發澀。

      “就是有點累。”她說,“可能年紀大了,恢復得慢。”

      “三十八歲不算大?!背绦懔照f,“但心要是累了,身體就會跟著報警。”

      心累了。

      這個詞讓徐凌薇心里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你記得大學時嗎?”程秀琳繼續說,“我們通宵趕論文,第二天還能精神抖擻地去上課?,F在別說通宵,熬到十二點都像要命。”

      “是啊?!毙炝柁睉?,思緒卻飄遠了。

      她想起大學時,母親還在。

      每次放假回家,母親都會做一桌子菜,看著她吃,問東問西。

      后來母親病了,從查出癌癥到去世,只有八個月。

      那八個月里,徐凌薇大四,一邊準備畢業論文,一邊在醫院和學校之間奔波。

      母親走的那天,她正在參加一家公司的終面。

      接到電話時,面試剛結束,她站在寫字樓大堂,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照進來,明亮得刺眼。

      “薇薇?”程秀琳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

      “你走神了?!?/p>

      “抱歉?!毙炝柁比嗔巳嗵栄?,“昨晚沒睡好。”

      菜上來了,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你還在吃那個藥嗎?”程秀琳忽然問。

      “什么藥?”

      “抗焦慮的,去年你跟我說醫生開的。”

      徐凌薇想起來了。

      去年有段時間她失眠嚴重,去看了醫生,開了藥。

      吃了兩周,她覺得沒用,就停了。

      “早不吃了?!彼f。

      “為什么停了?”

      “感覺沒什么效果?!?/p>

      程秀琳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但沒再追問。

      吃完飯,程秀琳說要去徐凌薇家坐坐。

      “你好久沒來了。”徐凌薇說。

      “今天正好有空?!?/p>

      到家時,曾成業不在。

      “成業帶雨晴去圖書館了?!毙炝柁苯忉?,“晚上才回來?!?/p>

      “挺好,我們倆可以說說話。”

      程秀琳在客廳坐下,目光掃過整潔得過分的房間。

      茶幾上除了遙控器和紙巾盒,什么都沒有。

      書架上書排得整整齊齊,按高度排列。

      餐廳的餐桌光可鑒人,沒有水漬,沒有雜物。

      “你家還這么干凈?!背绦懔照f。

      “習慣了?!毙炝柁比N房燒水。

      水壺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程秀琳站起來,走到書架前看了看,又踱到徐凌薇的書房門口。

      書房門半開著,能看見里面的書桌。

      桌上擺著電腦、文件架、筆筒,還有一瓶眼藥水。

      程秀琳的視線在筆筒旁停留了幾秒。

      那里放著一個小藥瓶,瓶蓋擰得緊緊的。

      旁邊是徐凌薇常用的鋼筆,筆帽沒有蓋上,隨意擱在一邊。

      “水好了?!毙炝柁倍酥璞P出來。

      兩人回到客廳坐下。

      “薇薇,你最近有沒有……”程秀琳斟酌著措辭,“有沒有覺得記性變差?”

      徐凌薇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怎么這么問?”

      “剛才在你書房,看到那瓶藥還滿著?!背绦懔照f,“如果我沒記錯,那是三個月前開的吧?”

      徐凌薇沒有說話。

      “還有你的鋼筆?!背绦懔绽^續,“你從來不會不蓋筆帽就放著,你說那樣筆尖會干?!?/p>

      徐凌薇看向書房方向。

      門半開著,能看到書桌一角。

      確實,鋼筆的筆帽在一邊,筆身斜躺在桌上。

      而她毫無印象自己是什么時候那樣放的。

      “可能隨手一放,忘了。”她說。

      “可能吧。”程秀琳喝了口茶,“不過薇薇,作為朋友,我想提醒你一句?!?/p>

      “什么?”

      “身體發出的信號,不要總忽略?!背绦懔湛粗?,“尤其是那些反復出現的小信號?!?/p>

      徐凌薇端起茶杯,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這次她感覺到了溫度,很清晰。

      “比如呢?”她問。

      “比如反復出現的疼痛,沒有原因的那種?!?/p>

      “比如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覺得什么都隔著一層。”

      “比如記憶里出現空白,或者混淆。”

      程秀琳每說一句,徐凌薇的心就沉一分。

      “你是說我有心理問題?”她問。

      “我是說,你可能需要停下來,聽聽自己的心在說什么?!?/p>

      程秀琳放下茶杯,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下午還有預約?!?/p>

      送走程秀琳,徐凌薇回到書房。

      她拿起那瓶藥,搖了搖,藥片嘩啦作響。

      確實滿著,一粒都沒少。

      她又看向鋼筆,伸手去蓋筆帽。

      右手在觸碰到筆帽的瞬間,那種針刺感又來了。

      這次更劇烈,從指尖一直竄到小臂。

      她手一抖,筆帽掉在地上,滾到了書桌底下。

      06

      周日晚上,曾成業和女兒回來了。

      雨晴看起來心情不錯,進門就喊:“媽,我們回來了!”

      “嗯。”徐凌薇從書房出來,“玩得開心嗎?”

      “開心!爸帶我去吃了那家我想吃的火鍋,還買了幾本參考書?!?/p>

      雨晴說著,把書包放沙發上,湊過來:“媽,你這周末又加班了?”

      “有點事?!?/p>

      “你總加班?!庇昵缧÷曕洁?,“上周說好陪我去買衣服的?!?/p>

      徐凌薇想起來了,確實有這么個約定。

      她完全忘了。

      “下周吧?!彼f,“下周一定?!?/p>

      雨晴撇撇嘴,沒再說什么,回自己房間了。

      曾成業走過來,輕聲說:“她不是怪你,就是有點失望?!?/p>

      “我知道?!毙炝柁闭f,“下周我盡量抽時間。”

      “薇薇?!痹蓸I看著她,“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又是這個問題。

      徐凌薇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每個人都問我是不是累,是不是累。”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就不能只是工作忙嗎?”

      曾成業愣住了。

      徐凌薇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吸了口氣:“抱歉,我……”

      “沒關系?!痹蓸I說,“我去看看雨晴。”

      他轉身走開,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

      徐凌薇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握緊。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她卻感覺不到疼。

      那種隔膜感又來了,比之前更厚,更密不透風。

      她覺得自己像個潛水員,沉在深海里,能看見水面上的光,卻無法浮上去呼吸。

      周一早上,徐凌薇起晚了。

      鬧鐘響時她按掉了,再睜眼已經七點半。

      匆匆洗漱,化妝時手抖得厲害,眼線畫歪了兩次。

      “我送你吧。”曾成業在門口說,“你狀態不好?!?/p>

      “不用,我自己開?!毙炝柁弊テ鸢蛙囪€匙。

      “薇薇……”

      “我真的沒事!”

      她的聲音又尖又急,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曾成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擔憂,有不解,還有一絲徐凌薇讀不懂的情緒。

      她逃也似的出了門。

      早高峰堵得厲害,車流像凝固的河。

      徐凌薇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收音機里放著早間新聞,主持人聲音平穩,說著經濟數據和天氣。

      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海里反復回放著早上的畫面:曾成業的眼神,女兒失望的表情,自己失控的語氣。

      她怎么了?

      為什么這么容易煩躁?

      為什么總覺得所有人都在逼她?

      手機在包里震動,可能是周子軒問項目的事。

      她沒接。

      車流開始移動,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徐凌薇跟著前車,踩油門,剎車,再踩油門。

      動作機械,像是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忽然,右前方有輛車強行變道,插到她前面。

      她猛踩剎車,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子停住了,離前車只有不到半米。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發疼。

      徐凌薇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氣。

      那個瞬間,她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母親躺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知道母親在說什么。

      是“對不起”。

      為什么是“對不起”?

      她從未真正理解過這三個字的意思。

      母親病重時,她問過:“媽,你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母親只是搖頭,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花白的鬢發里。

      后車按喇叭,催促聲把徐凌薇拉回現實。

      她重新啟動車子,手心全是汗。

      到公司時已經九點半,遲到了半個小時。

      周子軒在辦公室等她,臉色焦急。

      “薇姐,瑞科那邊來郵件了?!?/p>

      “怎么說?”

      “他們要求我們明天上午去一趟,當面解釋數據問題。”

      徐凌薇閉了閉眼:“知道了?!?/p>

      “還有……”周子軒猶豫了一下,“王總剛才來找過您,說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王總是分管副總,她的直屬上司。

      徐凌薇放下包:“我現在過去?!?/p>

      副總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

      她敲了敲門。

      “進來?!?/p>

      王總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p>

      徐凌薇坐下,脊背挺直。

      “瑞科的事我聽說了。”王總開門見山,“怎么回事?”

      “是我的失誤,數據核對出了問題?!?/strong>

      “只是核對問題?”王總看著她,“凌薇,你在我手下干了十幾年,從沒犯過這種錯誤。”

      “最近狀態不太好,抱歉。”

      “狀態不好可以請假。”王總說,“你是總監,帶的是整個部門,你的狀態會影響整個團隊。”

      “我知道,我會調整?!?/p>

      王總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凌薇,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難?家里的事?還是身體?”

      “沒有,都很好?!?/strong>

      “那你看看這個?!蓖蹩偼七^來一份文件。

      是上個月的績效評估表。

      徐凌薇掃了一眼,各項評分都還正常,只有最后一項“團隊協作”明顯偏低。

      “有同事反映,你最近很難溝通,會議中經常走神,交代的事情有時會忘記跟進。”

      徐凌薇盯著那份表格,紙張在眼前微微晃動。

      “我會注意的。”她說。

      “我不是要批評你?!蓖蹩傉Z氣緩和了些,“你一直是公司的骨干,我只是擔心你。如果真有什么問題,公司可以提供幫助,或者你可以休息一段時間?!?/p>

      “不用?!毙炝柁闭酒饋?,“謝謝王總關心,我會盡快解決瑞科的問題?!?/p>

      “凌薇……”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p>

      她轉身離開辦公室,關門時動作很輕。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她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嗒,嗒,嗒。

      規律,清晰,在寂靜中回蕩。

      回到辦公室,徐凌薇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窗外陽光燦爛,天空湛藍。

      她卻覺得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右手又開始疼了,這次蔓延到了整條手臂。

      她抬起手,看著它在陽光下微微顫抖。

      皮膚完好,肌肉正常,骨骼健全。

      可它就是疼,毫無緣由地疼。

      手機震動,是程秀琳發來的消息:“薇薇,周二晚上有空嗎?我這邊有個活動,你可能會有興趣?!?/p>

      徐凌薇盯著屏幕,手指懸空。

      最終她回復:“什么活動?”

      “一個社區繪畫班,教老年人畫畫的,但誰都可以去。我覺得你可能需要換個環境。”

      繪畫班?

      她上一次畫畫是什么時候?

      小學?還是中學?

      “好?!彼貜?,“地址發我。”

      發送后,她忽然想起,周二晚上原本要陪女兒去買衣服的。

      她立刻給曾成業發消息:“周二晚上臨時有事,你陪雨晴去買衣服可以嗎?”

      等了幾分鐘,曾成業回復:“好?!?/p>

      一個字,沒有追問,沒有抱怨。

      徐凌薇看著那個“好”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07

      周二上午,徐凌薇和周子軒去了瑞科。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都是上次見過的。

      氣氛比預想的要嚴肅。

      “徐總,我們內部討論過了。”采購總監開口,“對于貴司提供的數據不一致問題,我們表示理解,但也需要貴司給出正式的解釋和保證?!?/strong>

      “我們已經準備了詳細的說明材料。”徐凌薇示意周子軒分發文件,“包括數據來源、統計方法,以及后續的質量控制流程。”

      文件做得很好,周子軒熬了兩個通宵。

      幾位負責人翻閱著,偶爾低聲交流。

      徐凌薇靜靜等著,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時間過得很慢,會議室里只有翻頁聲和空調的嗡鳴。

      忽然,技術總監抬起頭:“徐總,第七頁的第三個數據,還是有問題。”

      徐凌薇心里一緊。

      “哪里?”

      “這里,用戶留存率?!奔夹g總監指著文件,“你們寫的是68%,但根據行業報告,同類產品的平均留存率不超過60%?!?/p>

      徐凌薇看向周子軒。

      周子軒臉色發白,快速翻找資料:“薇姐,這個數據是市場部提供的,我核對了原始報告……”

      “原始報告在哪里?”徐凌薇問。

      “在公司電腦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徐凌薇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有審視,有質疑,有等待。

      她深吸一口氣:“抱歉,這個數據我們回去重新核實,下午四點前給貴司最終版本。”

      “徐總,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辈少徔偙O說,“我們很欣賞貴司的專業能力,但數據問題關系到項目基礎,我們必須慎重。”

      “我理解?!毙炝柁闭酒饋?,“今天下午四點,我們會給出所有數據的完整溯源和解釋。”

      離開瑞科時,周子軒一路沉默。

      上車后,他終于開口:“薇姐,對不起,我……”

      “不是你的錯?!毙炝柁贝驍嗨?,“市場部提供的數據,你沒有義務去核實原始報告。”

      “但我應該想到可能會有問題……”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徐凌薇系上安全帶,“回公司,把市場部那份原始報告找出來。”

      回程路上,徐凌薇一直看著窗外。

      天空不知何時陰了下來,烏云堆積,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女兒出生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陰天。

      她在產房里掙扎了十幾個小時,終于聽見嬰兒的啼哭。

      護士把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生命抱到她面前,說:“是個女兒,很健康。”

      她看著女兒,心里涌上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恐懼。

      她怕自己當不好母親。

      怕自己會像母親那樣,在某個時刻突然倒下,留下孩子獨自面對一切。

      那種恐懼伴隨了她很多年,直到現在。

      “薇姐,到了。”周子軒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公司樓下,雨已經開始下了。

      細密的雨絲斜斜地飄著,打濕了地面。

      徐凌薇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車里,看著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

      一下,又一下。

      “薇姐?”周子軒又叫了一聲。

      “你先上去。”徐凌薇說,“我一會兒就來。”

      周子軒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車。

      車里只剩下徐凌薇一個人。

      雨聲敲打車頂,咚咚咚,像某種心跳。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又閃過那些畫面:母親的縫紉機,病床上的手,女兒失望的臉……

      它們像破碎的鏡片,在黑暗中旋轉,反射出零碎的光。

      這次不是刺痛,而是鈍痛,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睜開眼睛,抬起右手。

      手指在微微顫抖,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用力握住手腕,想讓它停下來。

      可顫抖依然繼續,像有一股微弱電流通過肌肉。

      手機響了,是程秀琳。

      “薇薇,晚上的活動別忘了,七點開始?!?/p>

      “我記得?!?/p>

      “地址我發你微信了,在一個老社區里,不太好找,你早點出發。”

      “好。”

      掛斷電話,徐凌薇看著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越下越大了。

      她忽然想起,女兒不喜歡下雨天。

      小時候,每當下雨,女兒就會抱著兔子玩偶,蜷在沙發上,說:“媽媽,打雷了,我害怕?!?/p>

      她總是說:“不怕,媽媽在?!?/p>

      可真的在嗎?

      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缺席的周末,那些忘記的承諾——

      她在哪里?

      徐凌薇發動車子,開進地下車庫。

      下車時,她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扶住車門才站穩,眼前黑了幾秒,金星亂冒。

      等她緩過來,發現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電梯里,鏡面墻壁映出她的臉。

      蒼白,疲憊,眼神空洞。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人是誰?

      這個穿著名牌套裝、拎著昂貴皮包、臉上帶著精致妝容的女人是誰?

      她好像認識她很久了,又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電梯到達樓層,門開了。

      徐凌薇走出去,走廊里空無一人。

      她走向辦公室,腳步有些虛浮。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見辦公桌上堆滿的文件,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未完成的報告。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可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周子軒從旁邊的會議室探出頭:“薇姐,您回來了?市場部的報告找到了,確實有問題,他們用的是一年前的舊數據……”

      他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水傳來。

      徐凌薇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辦公桌,文件,電腦,周子軒的臉——

      這些都在,但顏色變得很奇怪。

      像是褪了色的照片,飽和度很低,灰蒙蒙的。

      “薇姐?”周子軒走近了一些,“您怎么了?臉色好白……”

      徐凌薇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見周子軒的嘴在動,看見他臉上的擔憂,看見他伸手想扶她。

      但她聽不見他在說什么。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轟鳴聲,像電視機沒有信號的雪花音。

      然后,她看見了一個畫面。

      不是幻覺,而是非常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的畫面:一個女人坐在辦公桌前,背影佝僂,頭發花白。

      她慢慢轉過身來——

      那是她自己。

      老了二十歲,也許三十歲的自己。

      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疲憊而空洞,嘴角向下耷拉著。

      那個老去的徐凌薇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說了兩個字。

      口型很清楚,是“救我”。

      08

      徐凌薇猛地睜開眼睛。

      她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身上蓋著周子軒的外套。

      “薇姐,您醒了?”周子軒蹲在旁邊,手里端著水杯,“您剛才暈倒了,就幾秒鐘?!?/p>

      徐凌薇坐起來,頭很重,像灌了鉛。

      “我暈倒了?”

      “嗯,我剛要扶您,您就往后倒,我趕緊扶住了?!敝茏榆幇阉f給她,“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毙炝柁苯舆^水,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些。

      她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幾點了?”她問。

      “下午三點二十。”周子軒說,“市場部的人已經在會議室了,等您去確認數據?!?/p>

      徐凌薇放下水杯,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但她扶著沙發背站穩了。

      “我沒事,去會議室?!?/p>

      “薇姐……”

      “我說我沒事?!?/p>

      她的語氣很堅決,周子軒不再說什么。

      會議室里,市場部總監和小張在等著。

      看見徐凌薇進來,兩人都站起來。

      “徐總,抱歉,是我們的疏忽。”市場部總監開口,“那個數據確實是舊的,我們已經更新了最新報告。”

      徐凌薇在椅子上坐下,翻開新的報告。

      數字密密麻麻,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解釋郵件寫好了嗎?”她問。

      “寫好了,您看一下?!毙堖f過來平板電腦。

      徐凌薇接過來,屏幕上的字卻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字跡清晰了一些。

      郵件寫得很誠懇,解釋了數據來源和錯誤原因,并附上了正確的報告。

      “可以?!彼f,“發給瑞科吧?!?/p>

      “徐總?!笔袌霾靠偙O猶豫了一下,“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很好?!毙炝柁闭酒饋恚八狞c前把郵件發出去,抄送我。”

      說完,她走出會議室。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剛才那個畫面又浮現在腦海里——老去的自己,說“救我”。

      那是什么意思?

      是預兆?還是她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程秀琳發來的消息:“薇薇,記得晚上的活動?!?/p>

      徐凌薇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終她回復:“我會去的。”

      發送后,她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天空陰沉沉的。

      她忽然很想離開這里,離開這個辦公室,離開這些文件和數據,離開那個會暈倒、會產生幻覺的自己。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包和車鑰匙。

      經過周子軒的工位時,她說:“我出去一下,有事電話聯系?!?/strong>

      “薇姐,您要去哪?要不要我送您?”

      “不用?!?/p>

      她沒有解釋,徑直走向電梯。

      下樓,上車,開出車庫。

      雨刷器來回擺動,刮開一片清晰的視野,又迅速被雨水覆蓋。

      程秀琳發來的地址在一個老社區,離公司不遠,但她從沒去過。

      導航提示她拐進一條小巷,兩側是老式的居民樓,墻壁斑駁,爬滿了藤蔓。

      巷子很窄,勉強容一輛車通過。

      她開得很慢,車輪壓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終于,她看見了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社區文化活動中心”。

      樓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在陰雨黃昏里顯得格外溫暖。

      徐凌薇停好車,撐傘走進去。

      一樓大廳里擺著幾張長桌,幾個老人正在畫畫,很專注。

      空氣里有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

      “徐凌薇?”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轉身,看見程秀琳走過來。

      “你真的來了。”程秀琳笑著挽住她的手臂,“我還以為你會放我鴿子?!?/p>

      “答應的事,我會做到?!?/p>

      “來,我帶你去見葉老師?!?/p>

      程秀琳領著她穿過大廳,走上樓梯。

      二樓是一個更大的空間,三面都是窗戶,此刻因為下雨,玻璃上蒙著水汽。

      房間里擺著畫架,十幾個老人正在畫畫,安靜而專注。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中間,正在指導一位老奶奶調色。

      “葉老師?!背绦懔蘸傲艘宦?。

      老人轉過身來。

      她大概七十多歲,身材瘦小,背挺得很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布衫,脖子上系著絲巾。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秀琳來了。”葉老師走過來,目光落在徐凌薇身上,“這位是?”

      “我朋友,徐凌薇。”

      “徐凌薇。”葉老師重復了一遍,微笑,“好名字。凌寒獨自開,薇花靜自香?!?/p>

      徐凌薇愣了一下。

      她的名字很少有人這樣解釋。

      “葉老師以前是中學語文老師?!背绦懔战忉?,“現在退休了,在這里教大家畫畫?!?/p>

      “畫畫不是教出來的?!比~老師說,“是心里流出來的。徐小姐想畫畫嗎?”

      “我……不太會?!?/p>

      “沒關系,這里的人都不會。”葉老師遞給她一張紙和一支鉛筆,“隨便畫,畫什么都行?!?/p>

      徐凌薇接過紙筆,有些無措。

      “找個地方坐吧?!背绦懔绽娇看暗奈恢?,“我下去看看其他學員?!?/p>

      程秀琳走了,留下徐凌薇一個人。

      她坐在畫架前,看著空白的畫紙,手里的鉛筆很輕,卻像有千斤重。

      畫什么呢?

      她已經幾十年沒畫過畫了。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畫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老人們都很專注,沒人說話,沒人看她。

      這種安靜讓徐凌薇漸漸放松下來。

      她抬起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很輕,幾乎看不見。

      然后又劃了一道,重一些。

      線條歪歪扭扭,不成形狀。

      她不知道自己在畫什么,只是跟著感覺走。

      鉛筆在紙上移動,發出單調的聲音。

      漸漸地,她忘了自己在哪,忘了瑞科的項目,忘了早上的暈倒,忘了那些數字和文件。

      她只是畫著,一道又一道的線,交錯,重疊,混亂。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

      徐凌薇嚇了一跳,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尖銳的痕跡。

      “抱歉,嚇到你了?!比~老師的聲音很溫和,“可以看看你畫的嗎?”

      徐凌薇想捂住畫紙,但葉老師已經拿起來了。

      她看著那張紙,上面全是雜亂的線條,像一團亂麻,又像是被風吹亂的枯草。

      “畫得很好?!比~老師說。

      “這……哪里好?”徐凌薇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畫了什么。”

      “你畫了你想畫的?!比~老師把畫紙還給她,“心里堵著的東西,都畫出來了?!?/p>

      徐凌薇盯著那些線條。

      它們確實很亂,很急,像是在掙扎,在糾纏。

      “葉老師,我……”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心里有東西困住了?!比~老師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困了很久了,是不是?”

      徐凌薇的手指收緊,畫紙被捏皺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比~老師的語氣很肯定,“只是不敢去看它。”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敲打著玻璃。

      房間里其他老人還在安靜地畫畫,仿佛她們兩個不存在。

      “葉老師,我最近……”徐凌薇的聲音很輕,“總是出現一些奇怪的感覺?!?/p>

      “手會無緣無故地疼,但去醫院檢查,什么問題都沒有。”

      “嗯。”

      “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覺得什么都隔著一層。”

      “記憶會斷片,會記錯事情,會產生幻覺。”

      徐凌薇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從未這樣清晰地總結過自己的狀態。

      葉老師靜靜聽著,等她說完了,才開口:“徐小姐,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p>

      “三十八。”葉老師重復了一遍,看著窗外,“我三十八歲那年,母親去世了?!?/p>

      徐凌薇心里一震。

      “她走得很突然,心臟病?!比~老師繼續說,“那天我在學校上課,接到電話時,課還沒上完。我把學生留在教室,跑去醫院,但她已經走了?!?/p>

      “沒見到最后一面?”

      “沒有?!比~老師轉回頭,看著她,“之后很多年,我都夢見那個場景——我在走廊里跑,一扇門一扇門地推開,但每扇門后面都是空的?!?/p>

      徐凌薇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以為我處理得很好,照常工作,照常生活?!比~老師說,“直到有一天,我在批改作文時,突然看不清字了。不是眼睛的問題,是那些字在跳動,在變形?!?/p>

      “后來呢?”

      “后來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我是心理性視障,是長期壓抑悲傷導致的。”葉老師笑了笑,“那時候我才知道,心要是累了,身體就會替它說話?!?/p>

      心要是累了,身體就會替它說話。

      這句話程秀琳也說過。

      “徐小姐?!比~老師的聲音更輕了,“你的心是不是也困在某個地方了?困在過去的某個時刻,一直沒走出來?”

      徐凌薇的手開始發抖。

      畫紙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她想去撿,但身體動不了。

      “我……”她的聲音在顫抖,“我不知道?!?/p>

      “你知道?!比~老師彎腰撿起畫紙,撫平褶皺,“看看你畫的這些線,它們在掙扎,想沖破什么,但又被困住了。”

      她把畫紙放在徐凌薇面前。

      “就像你一樣?!?/p>



      09

      那天晚上,徐凌薇沒有回家。

      她告訴曾成業要加班,實際上在辦公室待了一夜。

      沒有工作,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

      葉老師的話在腦海里反復回響。

      “你的心是不是困在某個地方了?”

      困在哪里?

      母親去世的時候?女兒出生的時候?還是更早,更早以前?

      她想起母親的手,想起縫紉機的聲音,想起病床上的“對不起”。

      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涌來,拍打著記憶的堤岸。

      凌晨三點,她給程秀琳發了條消息:“睡了嗎?”

      幾分鐘后,程秀琳打來電話:“沒睡,在寫個案記錄。你怎么也沒睡?”

      “睡不著。”

      “因為葉老師的話?”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薇薇,明天你有空嗎?我們見一面?!?/p>

      “來我咨詢室吧,十點?!?/p>

      掛斷電話,徐凌薇走到窗前。

      夜色濃重,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總在深夜踩縫紉機。

      嗒嗒嗒,嗒嗒嗒,節奏平穩,像心跳。

      她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入睡,覺得很安心。

      后來母親病了,縫紉機停了。

      家里再也沒有那種聲音了。

      徐凌薇抬起右手,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畫了一個圈。

      霧氣很快散去,圈也消失了。

      什么都沒有留下。

      第二天上午十點,她準時到了程秀琳的咨詢室。

      房間布置得很溫馨,暖色調的墻壁,柔軟的沙發,綠植在角落舒展著葉子。

      “坐。”程秀琳給她倒了杯水,“昨晚沒睡好?”

      “幾乎沒睡?!?/p>

      “看得出來?!背绦懔赵谒龑γ孀?,“薇薇,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p>

      “二十年?!背绦懔罩貜停八杂行┰?,我可以直說。”

      “你說?!?/p>

      程秀琳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是徐凌薇昨晚在繪畫班畫的那張。

      “葉老師拍照發給我了?!背绦懔照f,“她讓我看看。”

      徐凌薇看著那張畫,那些雜亂的線條在白天看起來更清晰,更……迫切。

      “薇薇,你知道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心理性早衰’嗎?”

      徐凌薇搖頭。

      “簡單說,就是心理年齡遠遠超過生理年齡,心提前‘老了’。”程秀琳指著畫,“這種狀態通常會有三種表現?!?/p>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情感麻木。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覺得隔著一層,無法投入。”

      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記憶閃斷。不是普通的遺忘,而是突然的空白,或者記憶混淆。”

      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軀體幻痛。身體出現沒有生理原因的疼痛,通常是心理創傷的軀體化表現。”

      徐凌薇聽著,手指慢慢收緊。

      每一條,都和她最近的狀態吻合。

      “你三條都有。”程秀琳放下手,“而且很明顯。”

      “所以……我有心理疾?。俊?/p>

      “不是疾病,是狀態?!背绦懔占m正,“是長期壓抑情緒、忽視內心需求導致的狀態。”

      “為什么會這樣?”

      “因為你的心困住了?!背绦懔漳闷鹉菑埉嫞袄г谶^去的某個創傷里,一直沒有走出來?!?/strong>

      “什么創傷?”

      程秀琳看著她:“你想聽我的分析嗎?”

      徐凌薇點頭。

      “先從你母親說起?!背绦懔照f,“你母親去世時,你大四,正是關鍵時期。你一邊處理喪事,一邊準備畢業,還要找工作。那時候,你有好好哭過嗎?”

      徐凌薇想了想。

      母親葬禮上,她哭了,但很快就止住了。

      因為她要接待親戚,要安排流程,要照顧父親。

      后來,她再也沒有放聲哭過。

      “你沒有?!背绦懔仗嫠卮鹆?,“你把悲傷壓下去了,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必須往前走。”

      “這不對嗎?”

      “對,也不對?!背绦懔照f,“悲傷是需要處理的情緒,壓下去不會消失,只會轉化成別的東西?!?/p>

      “比如對親密關系的恐懼?!背绦懔照f,“你怕自己像母親一樣突然離開,所以不敢完全投入和女兒的關系。你總是保持距離,怕自己受傷,也怕女兒受傷。”

      徐凌薇想起女兒失望的臉。

      想起那些缺席的陪伴,那些忘記的承諾。

      “還有你的工作?!背绦懔绽^續,“你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用忙碌填補內心的空洞。但工作帶來的成就感是短暫的,那個洞一直在,而且越來越大。”

      “所以我的手疼,記憶斷片,都是因為……”

      “都是因為你的心在抗議。”程秀琳說,“它在說:我累了,我撐不住了,你看看我。”

      徐凌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它安靜地放在膝蓋上,五指微微彎曲,像在等待什么。

      “葉老師說,你畫的是想沖破又沖不破的東西?!背绦懔瞻旬嫾埻频剿媲?,“現在你知道那是什么了嗎?”

      它們不再雜亂無章。

      她看見了——那些線條圍成了一個框,一個密不透風的框。

      框里有更亂的線,在掙扎,在沖撞,但始終出不來。

      “是我自己。”她輕聲說,“我把自己困住了?!?/p>

      “困在哪里?”

      “困在……過去?!毙炝柁钡穆曇粲行┻煅剩袄г谀赣H去世的那天,困在害怕自己當不好母親的恐懼里,困在必須完美的壓力里。”

      程秀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房間里很安靜,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徐凌薇抬起頭:“我該怎么辦?”

      “第一步,承認。”程秀琳說,“承認你的心累了,承認你需要休息,需要幫助?!?/p>

      “然后呢?”

      “然后,去面對那個創傷?!背绦懔疹D了頓,“你愿意和我一起回溯嗎?關于你母親的事。”

      徐凌薇猶豫了。

      那些記憶被她封存了二十年,像一壇埋在地下的酒,她不知道打開會是什么味道。

      “害怕是正常的?!背绦懔照f,“但只有面對,才能解開那個結。”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徐凌薇看著那些光影,想起母親去世前的那個下午。

      陽光也是這樣好,從病房窗戶照進來,照在母親蒼白的臉上。

      母親握著她的手,嘴唇翕動。

      “媽,你想說什么?”她把耳朵湊過去。

      母親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薇薇……對不起……”

      “為什么對不起?”

      “不能……陪你更久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

      徐凌薇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二十年來第一次,她放聲哭了。

      不是壓抑的抽泣,不是克制的流淚,而是徹底的、崩潰的痛哭。

      程秀琳沒有打擾她,只是遞過來紙巾。

      哭了很久,徐凌薇才慢慢平靜下來。

      眼睛腫了,鼻子塞了,胸口卻輕松了一些。

      像是搬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

      “感覺怎么樣?”程秀琳問。

      “很累?!毙炝柁闭f,“但好像……能呼吸了?!?/strong>

      “那就好。”程秀琳微笑,“今天先到這里吧。你回去休息,如果愿意,可以和曾成業談談?!?/p>

      “談什么?”

      “談你的感受,談你的恐懼,談你需要什么?!?/p>

      “他會理解嗎?”

      “你不說,他怎么理解?”程秀琳看著她,“薇薇,你不是超人,你可以脆弱,可以需要幫助?!?/p>

      徐凌薇擦了擦眼淚,點點頭。

      離開咨詢室時,陽光正好。

      她走在街上,腳步有些虛浮,但心里那個空洞似乎小了一些。

      至少,她看見了它。

      至少,她開始承認它存在。

      10

      徐凌薇請了三天假。

      王總批得很爽快,只說了一句:“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擔心。”

      她沒有告訴曾成業具體原因,只說最近太累,想休息幾天。

      曾成業沒多問,只是說:“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p>

      第一天,她在家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去了社區繪畫班。

      葉老師看見她,笑了笑:“來了?”

      “今天想畫什么?”

      徐凌薇看著空白的畫紙,想起程秀琳的話:“畫你此刻最想觸摸的東西?!?/p>

      最想觸摸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

      母親的手,女兒的臉,曾成業的眼睛……

      然后,她看見了陽光。

      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陽光,溫暖,明亮,帶著生命的氣息。

      “我想畫陽光。”她說。

      “那就畫陽光。”葉老師遞給她顏料和畫筆。

      徐凌薇調了黃色,很淡的、溫暖的黃。

      她在紙上畫了一道光。

      從左上角斜斜地灑下來,穿過整個畫面。

      然后她又調了綠色,畫了幾片葉子,讓光從葉子間穿過。

      她畫得很慢,很專注。

      顏料在紙上暈開,形成柔和的光斑。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帶她去公園,陽光就是這樣穿過梧桐樹葉,照在她們身上。

      母親牽著她的手,手心溫暖。

      “薇薇,你看,光是有形狀的?!?/p>

      “在哪里?”

      “在心里?!?/p>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畫完了,她看著自己的作品。

      很簡單,就一束光,幾片葉子,但看著很舒服。

      “很好?!比~老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這次畫得很平靜?!?/p>

      “心里的東西,開始流動了。”

      徐凌薇點點頭。

      那天下午,她和葉老師聊了很久。

      不是咨詢,只是聊天。

      聊生活,聊記憶,聊那些細碎的、溫暖的瞬間。

      傍晚離開時,葉老師送她到門口。

      “徐小姐?!比~老師叫住她,“送你一句話?!?/p>

      “心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認它老了,還強迫它像年輕人一樣奔跑?!比~老師微笑,“給它時間,它會慢慢蘇醒的?!?/p>

      徐凌薇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葉老師。”

      第三天,她讓曾成業陪她去了一個地方。

      老城區,一條她二十年沒回去過的街道。

      車停在巷口,他們步行進去。

      街道變了很多,老房子拆了,蓋了新樓,但格局還在。

      她憑著記憶,走到一棟六層樓前。

      就是這里。

      她家以前住三樓,302室。

      “要上去嗎?”曾成業問。

      徐凌薇搖搖頭。

      她只是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窗戶。

      母親就是從那扇窗戶里,日復一日地望向巷口,等她放學回來。

      就是在那扇窗戶后面,母親踩著縫紉機,給她做衣服,做書包。

      就是在那個房間里,母親躺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說對不起。

      眼淚又涌上來,但這次沒有崩潰。

      只是靜靜地流。

      曾成業握住她的手,沒有勸,只是握著。

      很緊,很溫暖。

      “成業?!毙炝柁遍_口,聲音有些沙啞,“我一直沒告訴你,我媽走的時候,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也會像她一樣,突然倒下,留下你和雨晴?!彼粗巧却皯?,“所以我拼命工作,想證明自己很強,不會倒下。但我也離你們越來越遠?!?/p>

      曾成業沉默了一會兒。

      “薇薇,你知道嗎?我也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需要我?!痹蓸I說,“你什么都自己扛,工作,家庭,父母,什么都不跟我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在你生命里像個局外人。”

      徐凌薇轉頭看他。

      他臉上有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對不起。”她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曾成業把她攬進懷里,“以后累了就說,怕了就說,我們一起扛。”

      徐凌薇靠在他肩上,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夕陽西下,給老樓鍍上一層金色。

      那扇窗戶反射著光,有些刺眼。

      徐凌薇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母親最后的樣子。

      她終于聽懂了那句“對不起”。

      不是愧疚,是愛。

      是遺憾不能陪伴更久的愛。

      晚上回到家,雨晴已經做完作業,在客廳看電視。

      看見他們回來,雨晴跑過來:“媽,你這兩天去哪了?爸說你休息,但我打電話你都沒接?!?/p>

      “去了一些地方。”徐凌薇摸摸女兒的頭,“對不起,讓你擔心了?!?/p>

      雨晴愣住了。

      媽媽很少這樣直接道歉。

      “媽,你沒事吧?”

      “沒事。”徐凌薇笑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周末我們去買衣服吧,說好的?!?/strong>

      “真的?”

      “真的?!?/p>

      雨晴開心地抱住她:“那我要買那條裙子,上次看中的那條!”

      夜里,徐凌薇和曾成業躺在床上,都沒有睡。

      “薇薇。”曾成業在黑暗中說,“我們聊聊二胎的事吧。”

      “我不強求,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p>

      徐凌薇沉默了一會兒。

      “我害怕?!彼\實地說,“害怕自己照顧不好,害怕沒有精力,害怕……”

      “害怕像你媽媽那樣?”

      曾成業轉過身,面對她。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薇薇,你不是你媽媽,我也不是你爸爸。”他的聲音很輕,“我們有我們的路。如果你不想要,我們就不要。如果你想要,我們就一起面對?!?/p>

      徐凌薇的鼻子又酸了。

      但這次沒哭。

      “我需要時間。”她說,“可能很長時間?!?/p>

      “多久都行。”曾成業握住她的手,“我等你。”

      徐凌薇回握住他的手。

      溫暖,真實,沒有隔膜。

      一周后,徐凌薇回到公司。

      瑞科的項目還是丟了,但團隊沒有抱怨。

      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氣,開始推進其他項目。

      王總找她談話,說可以調整她的工作內容,減少直接帶項目,多做一些管理和指導。

      “你還年輕,路還長。”王總說,“別把弦繃得太緊?!?/p>

      徐凌薇接受了。

      她知道,自己需要學習一種新的節奏。

      一種允許脆弱、允許休息、允許不完美的節奏。

      周五下午,她提前下班,去了社區繪畫班。

      這次她不是去畫畫,是去當志愿者,幫葉老師整理畫具。

      老人們都很喜歡她,叫她“小徐”。

      有個老爺爺畫了一幅牡丹,非要送給她。

      “小徐,拿去掛家里,好看?!?/p>

      “謝謝爺爺?!?/p>

      她接過畫,牡丹開得很盛,顏色濃烈,生命力蓬勃。

      葉老師走過來:“下個月我們要辦畫展,你也來參加吧。”

      “我?我畫得不好?!?/p>

      “畫展不是為了展示技巧,是為了展示心?!比~老師說,“你的心開始蘇醒了,應該讓它被看見。”

      徐凌薇想了想,點頭:“好?!?/p>

      傍晚離開時,夕陽正好。

      她站在活動中心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

      橘紅,粉紫,金黃,層層疊疊,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右手忽然又疼了一下。

      很輕,轉瞬即逝。

      但這次,她沒有恐慌。

      她抬起手,看著它在霞光中舒展。

      然后,她摸到了口袋里的那片葉子。

      是中午在公園撿的,梧桐樹葉,已經半黃,但葉脈清晰。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葉子的邊緣有些干枯了,但中心還是綠的。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葉面。

      粗糙的紋理,清晰的脈絡,生命的痕跡。

      她能感覺到。

      真切地,完整地,感覺到。

      遠處傳來琴聲,是活動中心里的老人們在練習。

      不成調的旋律,斷斷續續,但很快樂。

      徐凌薇握緊那片葉子,又松開。

      它躺在掌心,承接了最后一縷霞光。

      溫暖從掌心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向手臂,流向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秋天的味道。

      涼,但清新。

      葉老師從門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件外套。

      “要變天了,穿上吧?!?/p>

      徐凌薇接過外套,披在肩上。

      “葉老師,您說過心老了不可怕。”她問,“那什么時候,心才算真正年輕呢?”

      葉老師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花瓣一樣舒展。

      “當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說。

      然后她轉身走回樓里,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很輕。

      徐凌薇站了一會兒,也轉身離開。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開在漸濃的夜色里。

      手里的葉子還握著,溫暖從那里傳來,持續不斷。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終于愿意開始走了。

      聲明:內容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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