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落短篇小說《電光，石火，秋涼》：世事變遷如葵花生長

韓松落的短篇小說《電光，石火，秋涼》敘述改革開放后一個城市家庭的情感牽扯。小說以微觀、日常且真實的細節呈現家庭成員之間幽微難明的復雜景觀，寫出了一個曾經富有的下海經商家庭成員在時代變遷中遭遇的情感癥結。

“假的還是比真的好看。”這句話在小說開篇華麗的玻璃展覽中，以母親王凡茵之口說出，揭示出小說家對當代消費社會的憂患意識。同時，此言更是家庭層面的讖語，是王凡茵這一母親形象的判詞，對王凡茵與其兩個女兒尤其是長期寄養在外祖家中的周厚玫之間緊張的感情關系與圍繞房產引發的家庭矛盾做出了精準詮釋，好似跨越世紀向張愛玲《金鎖記》遙相致敬。

王凡茵所躋身的一代人乃是受益于改開政策的先行者。“房子對他們不算什么，一千兩千塊錢，對他們更不算什么，他們屬于另一個人類序列，女媧補天、草船借箭、紅拂夜奔、戰地黃花，這樣一個傳奇序列。”這種自我神話化的傲慢終究抵不過時代的浪潮，丈夫登山遇難，加速了他們夫婦苦心經營的“魅力神話”的破滅。隨著社會財富秩序的定軌，兒女們對父母輩大言炎炎的魅力神話也逐步除魅。文化IP、殺豬盤等消費社會符號滲入文本，從中我們也能看到后現代的日常生活神話的復魅，一躍而成為消費社會的主導，而這個家庭之間的矛盾即建立于此。王凡茵年輕時經營自己的“魅力”，在社會關系和財富上頗有成就，卻忙于事務與女兒周厚玫鮮有相處，在她年華漸老失去賴以為生的“魅力”之后卻變得敏感，這邊廂覺得女兒不夠體貼將她遺忘，那邊廂又懷有重男輕女的陳舊觀念，想要把外祖留給周厚玫的房子轉給兒子周厚江。卷入矛盾的女兒在房產繼承與母親情緒之間周旋已久，疲憊不堪，日常生活的真實與脆弱莫過于此，甚至另一個女兒周厚葵還卷入了“殺豬盤”騙局——恐怕是消費社會最極致的表征。

然而，在小說結尾，周厚玫再度回到玻璃展覽獨自欣賞之時，她卻在展館之外發現了一棵向日葵，“她覺得那棵向日葵可以比喻自己，比玻璃植物更有比喻性，似乎是兩個自己站在荒野里，一個在植物界，一個在人類世界，想著想著，就出了神。”或許，人類與植物的聯結與共鳴，如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式的不可復制的跨越物種的生命力之交輝，就是應對機械復制時代那虛假的玻璃制品對人類感情、記憶與無意識的侵占和控制的那一點“靈韻”。

（韓松落短篇小說《電光，石火，秋涼》，刊于《花城》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