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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在練習如何更得體的時代,這種“沒臉沒皮”反而令我們心生向往。」
2026年的第一個熱梗,火得莫名其妙,乃至讓中文互聯網的發展透露著一絲詭異。
它源自一張淘寶網購截圖。在某款服裝的問答區,用戶提問“顯胯寬嗎”,一位買家回復道:
“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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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出處)
這一發表于2021年的評論,卻在5年后的 今天被再次打撈,旋即點燃了社交媒體。從熱搜詞條到評論接龍,從二創到職場段子,這句自戀的囈語完成了它的病毒式傳播。
多數網友將這句話視作一種“已讀亂回”的萬能公式,有人為它賦予了“反身材焦慮”的意義,但也不乏批判的聲音—— 回歸“曼妙梗”的誕生語境,答者全然忽略了提問者的需求,不合時宜地展示著自己的優越。這樣的行為本身并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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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該梗不好笑且源自炫耀心態的評論)
盡管難以考究這條回答的本意,但有趣的是,在觀點的分野中,“刻意炫耀”和“刻意搞笑”動機本質隔著如此巨大的鴻溝,帶來的感受卻糾纏在一塊,讓人理不清、辯不明。
在此,我們無意給它貼上好梗或爛梗的標簽。回到語言本身,為什么偏偏是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互聯網的笑點?
1.解構幽默感:讓語言逃逸預期
“顯胯寬嗎”是一個明確的功能性提問。隱含著對服裝或身材缺陷的擔憂,它預設的回答路徑是客觀的、實用的。
答曰“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既不提供事實,也不給予共情,而是用一個與問題邏輯幾乎無關的、高度主觀的自我斷言,砌起了一堵光滑的墻。
三大幽默理論之一“乖訛論”為其提供了一個注腳。所謂乖訛,指不協調、不相稱的。理論認為,幽默產生于我們期望中的狀況與實際狀況之間的矛盾,是反直覺的。康德在對乖訛論的闡釋中,將笑定義為“一種從緊張感突然轉化為虛無的感情”,轉譯成網絡語言,就是“害得我莫名其妙笑了一下”。那難以言說的妙,就是我們被調動的乖訛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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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得我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式幽默)
這種生產幽默的機制,常常被運用于“無厘頭”喜劇效果。去年的小品《技能五子棋》就因對此技巧的大膽使用而出圈,一句“擒拿擒拿,擒擒又拿拿”讓人直呼腦回路清奇,卻又忍不住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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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能五子棋”的無厘頭笑點)
然而,在梗文化高度飽和的今天,并非所有已讀亂回和天馬行空都能輕易賺得笑聲。
回歸那個荒誕的淘寶問答區,如果把原句替換為“不知道,今天天氣挺好”,觀眾大概只會覺得答者敷衍或存在某種社會化缺陷;若改為更直白的“不知道,我的身材很好”,則難免流露出一種刻意為之的“裝”,反而更容易引發觀者的厭煩。
句眼在“曼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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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妙”釋義)
哲學家格萊斯提出語言的“合作原則”:說話雙方的表達要盡量清晰、避免晦澀。而在日常口語的河流中,突然投擲進一顆“曼妙”這樣的、本該出現在文學作品的精致詞匯,堪比套上一襲華麗的晚禮服下樓扔垃圾。它將一個普通的主體,瞬間拔高至一個需要被文學化審視的客體。
一個人為何要用如此莊重的詞來形容自己一個本可能平常的特質?
這個困惑成了一道分水嶺,最終分化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路徑。若觀者從字面意義理解,那么這句話便赤裸地呈現出其無視他人、沉溺自我的冒犯性。
反之,若將這種莊重的自夸視為一場表演,實際上是對“炫耀”這一行為本身的戲謔與解構,幽默感正源于群體對這種表演性的默契洞察。這正是許多網絡梗共同的心理契約:它們的生命力,取決于參與者能否共享一套心照不宣的解讀規則。
因此,從“廢話文學”到“古風小生”,近些年互聯網流行的“抽象”,其幽默內核往往不在于說了什么,而在于用某種出人意料的語言形式,戲仿、擱置語境本身的嚴肅性,將對話從傳達信息的義務中解放出來,變成一場純粹的語言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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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話”)
然而,作為持續霸榜平臺熱搜的詞條,單單靠對語言的把玩,“曼妙梗”也許還不足以有這般能量。
2.表達的選擇:用直白對抗矯飾
從一句突兀的自夸演變為一場群體的狂歡,“曼妙”的意義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幽默。它擊中了一個愈發普遍的困境:
這個時代,有話直說正在變成稀缺品。
問題需要包裝。帶有價值評判的窺探,總披著“關心”的外衣登場。“怎么還單身”“工資漲了嗎”這類問句, 通過將他人生活設置為公共話題,完成從關懷到審視的偷換。
表達需要包裝。低調是美德,自我認同講出來就成了不謙遜;圓滑是智慧,真心話總要留有余地,仿佛這樣才能護全自尊。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所描述的“前臺表演”在這里被放大:我們精心管理著自己在社交舞臺上的形象,以至于后臺那個真實的自我幾近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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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夫曼“擬劇理論”中的前臺與后臺)
這種普遍的過度修飾下,“凡爾賽”得以流行。它以抱怨或自貶為糖衣,內核卻叫喊著“請快來稱贊我”。這種扭曲的表達,是內心渴望與社交法則劇烈沖突后的畸形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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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爾賽文學”范本)
問題在于,這些套路化的矯飾往往只是為了維持體面。其背后,常常是兩顆彼此并不真正關心、卻又被迫進行情感表演的心靈。長此以往,溝通不再是意義的交換,卻消耗著人們巨大的能量。
而“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的出現,像是用刀割開了塑料包裝紙,向人們呈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
這句話由兩個部分構成。前半句“不知道”,申明自己沒有告知的義務,也不進入他人預設的話題框架中;而后半句“我的身材很曼妙”則是一種主動的議題設置,用浮夸的、不容置疑的自我贊美,強行將對話的焦點拉回“我”所希望的領域。它不配合、不謙遜,同時也不為展現自信而感到擰巴。
觀察互聯網上“曼妙梗”的變體,我們會發現這并非完全是一種已讀亂回。“不知道”后綴的,恰恰是發言者真正在意并想強調的內容:“不知道,我的工資很不妙”、“不知道,我的睡眠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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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妙體”二創表情包)
此時,“曼妙體”成為了一種宣言。前半句的拒絕為后半句的自我表達掃清了障礙,人們奪回話語的輪次。無論是不滿、自夸還是單純的生活態度,那些平日難以宣之于口的事物,以破罐子破摔般的坦誠被公之于眾。
它是我們對那些被忽略、被帶走、被框定的日常交流的幽默反擊。當人們模仿、參與這場自白時,所共鳴的正是對不再拐彎抹角、維持體面的渴望。
人人都在練習如何更得體的時代,這種“沒臉沒皮”反而令我們心生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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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表達令網友們直呼羨慕)
所以,與其說“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有多么被年輕人喜歡,不如說它傳達的態度正在被需要。它用直白的不關心對抗虛偽的關心,用坦誠的自夸尋回表達的權力。
但我們很難說這樣的以毒攻毒就全然值得被推崇。它在賦予自由的同時,會不會使我們更加孤獨?
3.“不知道”紛飛時,“曼妙”失靈
一個梗開始泛濫之際,很可能就是其靈魂消散之時。“曼妙”也不例外。
回到一開始說的,“曼妙梗”成立于一種心照不宣的集體默契。它在理解其反諷語義的圈層內生效,在面對那些捍衛邊界與表達的場合時生效。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網友加入玩梗行列,這句回應在某些瞬間悄然變味。
屬于它的幽默感正在失靈。剝離原有的語境,當對話的另一方全然不了解這個梗的來龍去脈與流行語義,一句“我的XX很曼妙”便不再是共享的暗號,而是一句令人費解的、傲慢自大的獨白。這無異于單方面宣布規則,強迫對方進入一個他并不理解的語言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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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曼妙梗”的聲討)
而另一種失靈,則體現在其對真誠溝通的消解。不少網友注意到,一些求助帖下方,竟也飄起“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之類的話語。紛飛的“不知道”構成了一種輕盈卻冷漠的抽離,一句心照不宣的玩笑,就輕易地堵住了對方所有尋求具體回應、期待共情的可能,甚至不給對話留下任何追問與深入的余地。
此刻,“曼妙”所傳遞的潛臺詞,從“我拒絕你的審判”,變成了更令人失望的“我漠視你的疑問”。 它不再彰顯一種對抗矯飾、捍衛邊界的姿態,留給人們的只剩下一片荒原。
和“那咋了”一樣,當具有圈層性的表達被無限度地簡化、套用,逐漸成為應對一切復雜情境的萬能話術時,文化失語便開始蔓延。我們或許并非獲得了更鋒利的表達工具,而是形成了一種更戲謔卻充滿惰性的交流習慣。
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是否交出了語言最珍貴的功能?面對問題,一句“不知道”是否會讓人錯失挖掘個體經驗、溝通復雜感受、建立深刻聯結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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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文字失語者互助聯盟”小組)
梗文化的初衷應當是聯結,而非隔絕。“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帶給人們的印象最終將漂泊至何處,取決于我們每一次使用的態度與分寸。
其實,覺得幽默也好,覺得冒犯也罷,這些感受同樣值得被尊重。真正的曼妙,在于人們拿起這句話時彼此交換的會心一笑,也在于他們放下這句話時,依然愿意并敢于讓那些直接、真誠且可能觸及彼此的話語,得以落地生根。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參考文獻
[1]劉興兵.對話共鳴產生幽默的認知機制:概念整合+乖訛消解的視角[J].外國語文,2024,40(03):41-54.
[2]高云.語境與文學作品中會話含義的翻譯[D].蘭州大學,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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