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程院院士肖緒文：繁榮時代成就了我的建筑人生

本期人物：肖緒文

中國工程院院士

中建集團首席專家

從一名剛剛走出校門的中學生，到基建工程兵的一名戰士，再到組織參與重大工業與民用建筑工程的工程師、建造師和決策者。他的人生軌跡，恰似一部中國建筑業從篳路藍縷到卓越輝煌的濃縮史，體驗著中國建造從傳統建造到綠色建造、智能建造的發展和創新。

他就是中國工程院院士肖緒文。

作為深耕中國建筑建造領域的專業人士，肖緒文主持和參與了百余項工程的設計施工，多項工程獲魯班獎和詹天佑獎。在他看來，建筑業是“人類美好生活的創造者和奉獻者”。

他也用一生詮釋了何謂大國工匠——是那份在艱難困苦中玉汝于成的堅守，是那份在工程實踐中敢為人先的創新，更是那份心系家園、為民營造的赤子情懷。

中房報記者 李紅梅 北京報道

1969年冬，甘肅張掖，呵氣成冰。一個17歲的陜南新兵，在零下十多度的嚴寒里，迎來了他建筑生涯的“第一課”——挖地溝。從未干過重活的學生娃，雙手磨滿血泡，任務未及三分之一。戰友要來幫忙，他卻婉言謝絕了，硬是咬牙堅持完成了所有的任務。

五十余年彈指而過，當年那個在路燈下苦讀、手上起泡也不退縮的基建工程兵戰士，肖緒文已然成為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建集團首席專家。

回首往昔，他將那段最艱苦的三線建設歲月，視為生命中最珍貴的歷練。三線建設的一線艱苦勞作，雖然讓一雙手布滿血泡，逐漸生成老繭，卻造就了他迎難而上，永不言敗的堅強秉性，也使他感悟到建筑業勞動的工藝技術創新在科技創新的重要地位。

在他心中，無論技術如何迭代，建造的本質始終未變——就是堅持“以人為本”推動科技和管理創新為人類創造幸福空間。

淬火：匠心生于毫末

肖緒文工程兵期間的照片。

1969年深冬，一列密閉的運兵火車將17歲的肖緒文從溫潤的陜南秦嶺，帶到了甘肅蘭州白茫茫的雪原。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凜冽的寒風讓他這個在山區長大的孩子咳嗽不止。這種身體與環境的劇烈沖突，是他“建筑人生”的第一課。

他的工匠生涯，始于最原始的體力考驗。木工班第一天，任務是用鐵鍬挖地溝，“一人分4米，要求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第一天我就不行了……手上全是泡。”回憶往事，肖緒文的目光仿佛穿越回那個寒冷的工地。

戰友們完工了，他的進度還不到三分之一。但當戰友前來幫助時，卻被婉言謝絕了，他硬是加班通宵完成了任務。這股“不放棄”的勁頭，成為他匠心底色的第一筆。

體力的考驗沒有讓他放下堅持學習的習慣。在部隊緊張充實的日子里，他竟從老家帶來了全部中學、高中課本。夜晚，營房熄燈后，他就借著路燈看書學習。周末，他步行至蘭州市中心，只為購買技術書籍。《幾何作圖法》就是這樣一本被他視若珍寶的冊子。

當時連隊制作天安門模型，一個立體的五角星放樣難住了所有人。肖緒文捧著書琢磨，最終沒有采用傳統的大樣放樣，而是直接用幾何作圖法精準地制作出來。“當時在連隊印象非常好，引起了很大的一個震動，‘這個新兵不錯’！”

這種“干一行、鉆一行、精一行”的精神，讓他迅速脫穎而出。一年后，當多數人還是學徒時，他已經能獨立制作出考核三級工的“四角八叉”小凳。一位八級工老師傅看中了他的悟性與勤勉，點名讓他跟隨學習施工放線——這是一個能通觀全局工種的關鍵崗位。他很快學會了識圖和簡單制圖，獨立完成基于簡單工程放線工作，他的表現引起了更加廣泛關注。

命運的轉折，總是垂青有準備的人。1973年全團推薦72名干部戰士參加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候選，僅錄取7人，他憑借在部隊中從未間斷的學習，以第三名的成績被報送清華大學學習。

“我覺得人生最珍貴的，莫過于青年時代吃一些苦。”肖緒文總結道。那段在嚴寒、黃土與燈光下交織的青春，淬煉出的不僅是技能，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職業品格：持續學習、不畏艱難、追求極致，這為他日后駕馭宏大工程設計與施工鋪就了溫潤而堅韌的人生底色。

開拓：技術落于塵埃

肖緒文2014年工作照片。

時光流轉，當年清華園里的學子，已成長為中建八局的總工程師，第一次參加中建集團的科技工作會議，八局就受到了批評。

“企業的技術研究一定不是空中樓閣。”肖緒文深刻地認識到，技術創新必須根植于工程實踐的土壤。他開出的藥方是循序漸進的三大戰略：質量興業、科技興企、大科技發展。

“質量興業”是他就任總工以來打響的第一槍。為在工程質量上實現有效提升，集中全局精銳，像雕琢工藝品一樣狠抓每個工藝環節，最終在全省質量比拼中，中建八局參與的3個項目包攬了第一名、第二名和第四名，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緊接著，在“引黃濟青”等重大民生工程中，中建八局憑借過硬的工程質量和管理水平，又贏得了聲譽。

在質量水平得到社會認可的基礎上，“科技興企”的大幕隨之拉開。酒泉衛星發射基地的一座巨型火箭測試廠房，是檢驗中建八局科技成色的試金石。項目地處沙漠腹地，晝夜溫差極大，要完成距地97米高空達3萬多噸的屋蓋現澆施工，其技術難度前所未有。

作為總工程師，肖緒文全程主導技術攻關，從特殊的混凝土配比研制到超高支撐架的設計和精準施工，團隊解決了一系列世界級難題。當該項目最終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時，它點燃的不僅是獲獎的榮耀，更是整個八局“我們能行”的科技自信。

談及具體的技術突破，肖緒文的語氣中充滿了工程師特有的自豪。

他尤其滿意南京體育場工程的創新。“南京體育場，最大周長近400米，疏散平臺周長達到900米，不留任何永久的施工縫，這是很難做到的”。當時，國家規范要求混凝土結構每隔45米左右必須設置變形縫以防開裂，如果不進行技術創新研究，不僅造成結構支離破碎，還將導致工程防水的最大困難。肖緒文組織團隊大膽挑戰傳統作法，通過“滑動支座法”和“裂縫膨脹補償法”等綜合技術措施，成功實現了超長混凝土結構無縫施工，保證了結構的整體性和美觀，這項技術獲得了業界的高度認可。

他倡導的企業“大科技”發展戰略，是采用科技創新的思路助力全企業各個系統管理水平提升的方式方法。他認為“一花獨放不是春”，只有用科技創新的思路推動全企業各個系統的科技進步，企業才能實現高質量發展。他推動的覆蓋企業各個系統科技進步獎評審措施，有力的推動了企業各個系統的科技進步，實現了信息化浪潮沖擊下，企業整體管理水平的較快提升，徹底摘掉了中建八局“科技進步落后生”的帽子。

他一直堅持科技創新應“源于工程，用于工程，高于工程，科技創新服務于市場和現場”的工作思路。他要求技術部門進行的“超前研究”，首先應立足于企業產業創新發展需要進行，在中建八局尚未承接過高鐵、隧道項目時，他就提前布局，研究形成的成套技術成果，受到業主和相關方高度贊賞，從而贏得了進入相關市場的入場券。

這種以企業運行和發展需求為導向的科技創新研究，不僅促進了企業的穩步發展，也取得了以工程項目為載體的豐碩科技創新成果。

情懷：遠見寄于未來

肖緒文參加“2024年中國工程院-中建集團西南地區院士行”活動。

如今，已是中國工程院院士的肖緒文，思考的維度從單個工程拓展至整個行業及其未來。當被問及愿為中國建造的未來藍圖點上怎樣最動人的一筆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綠色。”

“綠色化我們喊了這么多年，真正落地的工程還不夠多……什么原因呢？現行所有的規范標準都是推薦性的，沒有強制性標準，綠色化就難能落到實處”。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為此，他正牽頭編制一部《建筑工程綠色建造規程》，其核心目標就是要在工程立項、設計、施工等關鍵環節，希望能夠明確若干強制性條款，切實推動綠色化建造的真正“落地”。

“綠色建造最重要的概念是什么？是基于工程全生命期的環境、經濟和技術等綜合性能最優。”他強調，必須推行“工程總承包負總責”的工程項目管理體制機制，從源頭確保綠色理念的貫通，而非設計、施工、運維相互割裂，各自為政。

對于快速發展的智能建造，他有深刻的見地。他認為，智能建造首先應該推動數字建造，實現基于工程項目全生命期的工程立項、設計與施工信息共享，實現在一個管理平臺上交互工作；其次，智能建造的機器人使用是不可或缺的，但應該明確一個理念，機器人使用的核心目的“不是代替人，而是助力人”。他主張將研發重點應首先放在解決“勞動強度高、作業條件差、危險環境作業”上，讓機器人成為建筑工人的可靠伙伴，而非取代者。

對于建筑廢棄物的資源化利用，他展現出科學家的遠見，“20年后的大量建筑使用齡期已滿，屆時延壽是有限的，將會有大量建筑被拆除，自然會產生大量建筑廢棄物……，這些廢棄物的再生利用率達到90%應該是可能的。”他透露，相關實驗已成功觀察接近十年，證明再生骨料混凝土完全可用于主體結構。這預示著，未來我們的城市，很可能就是用今天的建筑“垃圾”循環建造而成的。

關于“好房子”，他的定義樸實而深刻，始終圍繞著“人”的需求展開，“好房子要最大限度地滿足個性需求”，倡導“菜單式”供給。他從自身經歷娓娓道來，從結婚后終于分到一間房的欣喜，到后來一次次改善住房的滿足，闡釋了“好房子”是一個隨著時代和個體情況而動態變化的概念。他認為，未來的建筑方向，是“要像造汽車一樣來建造房子”，最大限度地把施工現場作業，轉化為工廠的自動化與智能化生產，施工現場進行簡單安裝的建造方式，實現品質、效率和個性化的統一是完全可以期待的。

回顧自己從一個中學生到解放軍戰士，再到工程院士的歷程，肖緒文最想對年輕人分享的并非高深的理論，而是最樸素的道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他寄語年輕建筑人，除了專業知識，更要培養“溝通能力、合作能力、韌性以及不怕困難、能夠吃苦、克服困難的品格”。在他看來，建筑業是“美好生活的創造者和奉獻者”。

采訪最后，請他為中國建造的未來畫卷點上最溫暖的一筆時，他再次歸于“人”的視角：“建筑改變生活，建造改變環境……，愿我們建造人為人類創造更健康、更便捷、更美好的幸福空間”。

從親手打磨一榫一卯，到擘畫行業綠色藍圖，肖緒文用一生詮釋了何謂大國工匠——是那份在艱難困苦中玉汝于成的堅守，是那份在工程實踐中敢為人先的創新，更是那份心系家園、為民營造的赤子情懷。他將“人”字以最嚴謹的工程筆法，嵌入了中國建造的永恒豐碑。

對 話

肖緒文：吃苦，是人生最珍貴的經歷

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建集團首席專家肖緒文

中國房地產報：您的一生經歷豐富，從木工到院士，一路下來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肖緒文：最大的感悟是8個字：“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我這一生，很多時候并不是一開始就設定了一個多么遠大的目標。當木工，就想把木工活干到最好；搞施工，就想著怎么把工程保質保量地完成；做研究，就想著怎么把技術難題攻克。我只是把交給我的每一件事，都盡全力做好。回過頭看，恰恰是這每一步的扎實積累，連接成了我今天的這條人生路。

中國房地產報：如果要對幾十年前那個在路燈下看書的年輕自己說一句話，您會說什么？

肖緒文：如果要對那個年輕的自己說話，我會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說：“小伙子，你手上的血泡和路燈下的苦讀，都不會白費的。保持這份簡單和執著，腳下的路會越走越寬。”

是的，就是這樣。這個時代充滿了選擇和誘惑，但我始終相信，專注和堅持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把一件簡單的事情做到極致，本身就是一種不簡單，這或許就是工匠精神最樸素的真諦。

中國房地產報：您提到建筑要產業化、模塊化，如何看待裝配式建筑的發展？另外，目前市場上對裝配式建筑存在不少爭議，問題出在哪兒？

肖緒文：目前，裝配式建筑的發展確實遇到了一些問題，一方面倡導建筑要裝配式，另一方面又設定了諸多制約條件，比如混凝土裝配式建筑必須底層結構，甚至兩道三層進行現澆等要求，導致建造施工一方面用裝配式的方式，另一方面還要圍繞混凝土現澆配置相應設施，自然成本增大，工期也難能縮短。裝配式發展的關鍵是，需打破用現澆的思維方式去解決裝配式的問題，一些規范也應隨之更新調整。

中國房地產報：對于當前中國建造行業的發展，您認為哪些技術趨勢值得關注？

肖緒文：我認為有三個趨勢至關重要，第一，綠色建造。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概念，而是一個涵蓋環境友好、生態持續、以人為本的廣義概念。隨著社會的發展，其重要性將日益凸顯。第二，智能建造。核心是利用現代信息技術改造傳統建造方式，提升工程品質。第三，國際化建造。在國內市場收縮時期，走出去是重要方向。

但當前“走出去”面臨諸多挑戰：國內建筑業的管理體制與國際規則不相一致，導致我們建筑企業走出國門，往往出現較多虧損。因此，應該改革國內工程項目管理體制，盡可能使我們的企業在國內市場就能受到國際市場規則的訓練，逐步適應國際化的管理規則，只有這樣才能切實支撐和加速企業成功出海。

中國房地產報：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您與中國建筑事業相伴一生的緣分，會怎么說？

肖緒文：我很榮幸能夠成為建筑人。我慶幸自己不僅成為了一名建筑人，更慶幸趕上了中國建筑業蓬勃發展的偉大時代。在這個時代里，我通過參與一個個工程的實踐歷練，不斷地成長、成材，我的事業與整個行業的繁榮緊密相連，可以說，是繁榮時代和國家改革開放成就了我。

中國房地產報：對于年輕的建筑從業者，您有什么建議？

肖緒文：首先，持續學習非常重要，這是保持能夠跟上時代、做好每一份工作的基礎。另外就是不放棄，碰到困難能夠克服困難，在非常困難條件下能夠尋求解決問題的思路。

我覺得人生最珍貴的，莫過于年輕時吃一些苦，接受艱苦環境的鍛煉。現在的吃苦和過去不同了，過去可能是體力上的，現在更多是對精神和心理狀態的考驗。但無論什么時候，克服困難、勇于戰勝困難的精神永遠不會過時。

中國建造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面向未來，面向滿足公眾對“好房子”的需求，這條路依然很長，任務更加艱巨，也需要更多熱愛這個行業的建筑人為之奮斗和奉獻。期待中國的建筑業能夠更強更快的發展，能夠走向世界，成為世界的建造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