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歷史上的少數民族政權,黨項人建立的西夏,常常給人一種被史書“冷落”的感覺。你看,它明明曾是一個能與宋、遼掰掰手腕、鼎足而立的王朝,但在傳統的二十四史里頭,關于它的記錄卻總是很簡單,篇幅不大,這讓不少后人覺得有點不公平。
實際上,西夏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幾乎沒什么人知道。直到明朝,朱元璋的兒子慶王朱栴被封到寧夏,閑來無事想編一本介紹當地風土人情的書,于是四處走訪。沒想到,他偶然發現了一片被稱為“昊王墳”的古墓群。正是這個意外的發現,才像揭開了一層厚厚的歷史灰塵,讓西夏這個消失的王朝重新進入了人們的視野。
到了清朝,我們對西夏的了解才多了起來。這多虧了學者吳廣成,他費盡心血編寫了《西夏書事》這本書。靠著他的整理,西夏王朝的歷史脈絡才逐漸變得清晰。
其實,西夏的歷史相當久遠。如果從它在唐朝末年作為地方政權開始算起,前后延續了三百四十六年;就算從正式建國稱帝算起,也存續了一百八十九年。它最強盛的時候,與北宋和遼朝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是當時攪動天下局勢的一支重要力量。但就是這樣一個國家,卻在后世史官的筆下被集體淡忘了,好像它不曾存在過一樣,細細想來,確實讓人感到奇怪。
一、黨項的起源與早期發展
黨項族原本是羌族的一個分支,最早生活在青藏高原,后來歸附唐朝,被朝廷安置在四川松潘一帶的草原上生活。那時候,黨項各部落的首領是拓跋氏。起初他們的地盤很小,只在青海和甘肅占有一些地方,還時常被強大的吐蕃軍隊攻打,處境挺艱難的。
轉機出現在唐朝末年。黃巢起義爆發,天下大亂,唐僖宗下詔號召各地兵馬,包括周邊部族,都來幫忙平亂。這就給了黨項族崛起的機會。當時的黨項首領拓跋思恭,帶著幾萬人馬趕到長安,和其他軍隊一起,最終把黃巢的部隊趕走了。叛亂平定后,唐僖宗論功行賞,封拓跋思恭為定難軍節度使、夏國公,還把夏州、綏州、銀州、宥州這四塊地盤賞給他管理。皇帝還賜他姓李,從此他就改名叫李思恭。這個李思恭,就是后來建立西夏的李元昊的祖先。
名義上,李思恭是唐朝的節度使,但實際上,他成了割據一方、自己說了算的軍閥。跟其他強大的節度使比,他的地盤不算大,也不富裕,所以實力有限。為了生存下去,他們家族的策略就是“認準大哥,緊跟形勢”。李思恭死后,后面的繼任者都很識時務,不管中原是誰當家做主,是后梁、后唐,還是后晉、后漢、后周,他們都俯首稱臣,因此政權一直得以維系。后來后漢皇帝還額外賞賜了靜州,這樣他們的基本盤就從四州擴大到了五州,這五州之地也成了后來西夏立國的根基。
北宋建立后,黨項拓跋氏也是第一時間表示歸附。宋太宗北伐的時候,他們還派兵幫過忙,表現算是很不錯了。但是,宋朝的皇帝有恢復漢唐舊疆、實現大一統的雄心,黨項人占據的五州之地,自然也在他們的計劃之內。公元982年,宋太宗召當時的黨項首領李繼捧入朝。李繼捧沒辦法抗拒,只好把五州之地交給宋朝,自己搬到汴京去住了。
李繼捧本人對京城的生活挺滿意,但他的堂弟李繼遷卻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堅決反對歸附宋朝,于是在他堂兄離開后不久,就帶著一批人馬跑到今內蒙古一帶,不斷騷擾宋朝邊境。從李繼遷反抗宋朝開始,黨項人真正踏上了建立自己獨立國家的道路。
二、艱難創業與站穩腳跟
李繼遷這個人很厲害,既有勇有謀,又狡猾多變,非常難對付。公元985年,他假裝投降,騙取了宋軍的信任,成功奪回了銀州,但很快又被宋軍打跑了。吃了敗仗的李繼遷想明白,光靠自己這點力量,很難對抗宋朝。于是,他轉頭去找更強大的契丹人(遼朝)聯盟。遼朝正想找人在西邊牽制宋朝,雙方一拍即合。遼朝不僅給李繼遷提供軍事援助,有時甚至直接派兵幫他打宋軍。
在遼朝的幫助下,李繼遷的軍隊打了不少勝仗,最終迫使當時的宋真宗妥協,把那五州之地又還給了他,這實際上等于承認了黨項政權的獨立性。軟弱的宋朝讓李繼遷更加瞧不起,他收復五州后并不滿足,繼續進攻,先后奪取了靈州,又去攻打西北重鎮涼州,目的就是截斷宋朝通往西域的商路,不讓西域各國向宋朝進貢和賣馬匹。這對宋朝的軍事影響很大,因為他們的戰馬來源受到了很大限制。后來,李繼遷在攻打涼州時,為了爭取吐蕃部落的支持,親自去會盟,結果中了埋伏,身受重傷,沒多久就去世了。
李繼遷死后,他的兒子李德明繼位。李德明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繼承了父親擴展地盤的事業,一邊繼續和宋朝爭奪河西走廊,一邊出兵攻打吐蕃和回鶻部落。經過多年征戰,他拿下了西涼府、甘州、瓜州、沙州等地,把勢力范圍一直擴展到玉門關,控制了整個河西走廊,徹底掐斷了宋朝和西域的聯系。
李德明就是李元昊的父親。史書上說李繼遷曾覺得這個兒子性格有點“弱”,才能不如自己。但這很可能只是李德明的偽裝,他其實是個非常懂得隱忍的人。據說父親死后,他長時間不梳頭不洗臉,光著腳走路,吃齋念佛,遠離女色,直到為父親報仇之后,才恢復平常的生活。在黨項發展的關鍵階段,正需要這樣一個既沉得住氣,下手又果斷狠辣的人。
當時天下的大格局,主要是宋、遼兩個巨人在爭霸,西夏相對弱小。李德明很聰明地看準了這一點,他游走在宋、遼之間,采取“依遼和宋”的策略:一方面向遼朝稱臣,換取軍事支持;另一方面又和宋朝保持友好,從富裕的宋朝那里獲得經濟上的好處。在這種夾縫中,李德明不僅穩穩地生存下來,還有了很大發展,為日后建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公元1032年,宋仁宗也下詔封李德明為夏王(此前遼朝已封他為夏國王)。實際上,宋、遼都已經默許了黨項人建國的趨勢。李德明加緊籌備稱帝,可惜就在萬事俱備的時候,他卻突然病死了,建國這件事只好留給了他的兒子。
三、正式建國與三足鼎立
李德明去世后,他的兒子李元昊繼承了權位。李元昊是個不世出的天才,但性格里也有瘋狂的一面。他長著圓臉,眼睛特別有神,鼻子高挺,整個面相給人一種剛毅、不容侵犯的感覺。
李元昊上臺后,覺得父祖輩奮斗了幾十年都沒能稱帝,他一天都不想再等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徹底消除漢族和契丹族對黨項的影響,樹立黨項獨立的民族形象。他廢掉了唐朝和宋朝賜予的“李”姓和“趙”姓,改姓“嵬名”,自稱“兀卒”。他還頒布命令,要求全國民眾按黨項傳統剃發、改換服裝。更重要的是,他主持創造了西夏文字,在全國推行,連外交文書也開始使用西夏文。面對宋朝和遼朝的使者,他不再恭敬跪拜,接詔書時也顯得很勉強。他曾對身邊的人抱怨說:“先王真是大錯特錯!擁有這樣的國家,怎么還能向別人跪拜稱臣呢?”
終于在公元1038年,李元昊正式登基稱帝,定國號為“大夏”,歷史上稱為西夏。稱帝后,他立刻派人去宋朝,要求宋仁宗承認他的皇帝身份。宋仁宗當然不答應,不僅削去了他所有的官職封號,還懸賞重金要他的腦袋。李元昊也不客氣,干脆給宋仁宗送去了一封極盡侮辱的“嫚書”,雙方的大戰就此爆發。
緊接著,宋夏之間接連打了好幾場大仗,比如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等等。很多人可能覺得,西夏那么小,怎么可能打得過地大物博、擁兵百萬的宋朝?但結果出乎意料,李元昊指揮的西夏軍隊連連取勝,殲滅了好幾萬宋朝西北邊軍的精銳,給宋朝造成了巨大打擊。
不過,李元昊雖然軍事上贏了,但經濟上卻快撐不住了。西夏國小力弱,連年戰爭消耗太大,國內已經到了“死亡和受傷的士兵將近一半,老百姓被頻繁征兵搞得困苦不堪”的地步。而且,宋朝在戰后對西夏進行了嚴厲的經濟制裁,停止每年的“歲賜”,關閉邊境貿易市場(榷場)。這使得西夏賴以生存的青白鹽賣不出去,而從宋朝購買的糧食、布匹、茶葉等生活必需品又運不進來,導致物價飛漲,百姓生活非常艱難。
面對這種困境,李元昊意識到,想靠武力徹底打敗宋朝是不可能的。他想要議和,但直接談很困難。這時,已經與宋朝講和的遼朝,在中間協調時,卻為了自己的利益犧牲了西夏,這激怒了李元昊。于是,李元昊干脆以“西夏國主”的名義(在國內仍用皇帝稱號)向宋朝稱臣,換取了宋朝恢復“歲賜”和重開邊貿。然后,他調轉槍口,集中全國力量跟遼朝打了一仗,居然還打贏了。這一戰后,西夏真正擺脫了遼朝的控制,與宋、遼形成了完全意義上的三足鼎立局面。
四、盛極而衰與最終滅亡
李元昊早年野心勃勃,甚至說過要“親自打到渭水邊,直接占領長安”的話。但現實讓他明白,西夏的國力無法支撐這樣的夢想。與宋、遼議和后,西夏進入了一段和平發展時期。
可惜,李元昊晚年變得非常多疑、暴戾,而且沉迷酒色,最終導致了一場家庭慘劇。他廢了太子寧令哥,結果被憤怒的寧令哥刺殺身亡,寧令哥隨后也被處死。李元昊死后,年幼的夏毅宗繼位,朝政一度被其母梁太后把持。這位梁太后也是個好戰之人,掌權十八年間,多次發動數十萬大軍攻打宋朝,雖然互有勝負,但嚴重消耗了西夏的國力,國家開始由盛轉衰。
后來,蒙古在北方草原崛起,開始四處征伐。西夏一度投降蒙古,但又趁成吉思汗率主力西征時,轉而與金國結盟。這一反復舉動徹底激怒了成吉思汗。他西征回來后,首要目標就是徹底消滅西夏。公元1227年,在蒙古大軍的猛烈進攻下,西夏最終滅亡,這個立國189年的王朝就此退出歷史舞臺。
別看西夏地方不大,也不富裕,但它卻留下了非常輝煌的成績。在漫長的宋夏戰爭中,宋朝損失了超過六十萬兵力,錢糧消耗不計其數,元氣大傷,這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北宋的滅亡。西夏的文化也很燦爛,它在吸收漢文化的同時,保留了自己的特色,創造了獨特的西夏文明。在敦煌莫高窟和安西榆林窟的壁畫中,我們還能看到許多西夏的元素。因為它控制著東西方貿易的要道河西走廊,所以當時的經濟和商業也非常繁華。
五、為何被歷史“遺忘”?
一般來說,前朝的歷史都是由后一個朝代來組織編修的。元朝建立后,過了好幾十年,直到元朝末年的1343年,元順帝才下令讓宰相脫脫主持修撰前朝歷史。但奇怪的是,脫脫等人為宋朝、遼朝、金朝都分別編纂了完整的史書(即《宋史》、《遼史》、《金史》),唯獨沒有給西夏單獨修一部紀傳體正史。
有人猜測,這可能跟西夏在歷史上經常“左右搖擺”有關,尤其是它曾背叛蒙古(元朝),得罪了成吉思汗,所以遭到了報復。但這個理由不一定站得住腳。脫脫不修西夏史,更可能的原因有下面幾點:
第一,在西夏存在的絕大部分時間里,它名義上一直是宋、遼、金的藩屬國。即使李元昊稱了帝,在對外正式文書中,西夏君主對宋、遼、金仍自稱“國主”而非“皇帝”。在元朝史官看來,西夏終究只是一個地方政權,而非與宋、遼、金平起平坐的“正統”王朝。如果給西夏單獨修史,那么歷史上類似的地方政權如南詔、大理等,是不是也都該修一部?這顯然不符合傳統的歷史觀。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史料太缺乏了。西夏滅亡時,都城興慶府(今寧夏銀川)的宮殿、典籍很多都被戰火焚毀。黨項民族自身也沒有修史的傳統,不像漢族王朝那樣有系統記錄歷史的“實錄”、“起居注”等官方檔案。后世能看到的,主要是宋朝、遼朝、金朝人零星記錄的一些關于西夏的事情,而且往往散亂不全。到了元朝修史時,面對如此匱乏又混亂的材料,修史者覺得很難編纂出一部可靠、完整的西夏史,本著嚴謹的態度,干脆就不修了。時間一長,人們對西夏的記憶自然就越來越模糊。
六、重新發現與文物流失
到了明朝,民間對“西夏”這個名字已經非常陌生了。直到前文提到的慶王朱栴,為了寫《寧夏志》而在賀蘭山下發現“昊王墳”。他查閱了很多古書,反復推斷,才最終確認這些宏偉的陵墓屬于西夏皇帝,其中就包括李元昊。他在書里寫道:“賀蘭山東邊,有好幾座高大的墳冢,就是西夏所謂的嘉陵、裕陵等。它們的樣式是模仿河南鞏縣的宋朝皇陵建的。有人曾經挖開過,里面已經沒有東西了。”這個記載很重要,它首次明確指出了西夏皇陵的位置。
清朝的學者吳廣成,為了編寫《西夏書事》,更是費盡周折。他發現正史里關于西夏的記載太簡略,而宋人私著的一些關于西夏的書籍又早已失傳。他只能從上百種古籍,包括正史、編年史、地方志、文人筆記甚至野史中,一點一點地把西夏歷史的碎片扒出來、拼湊在一起。即使這樣,他寫成的書仍有很多缺失和錯誤。
然而,更讓人遺憾和痛心的是,現代研究西夏最珍貴的一批文物和文獻,卻不在中國。1908年,一位名叫科茲洛夫的俄國探險家,根據傳說來到內蒙古額濟納旗的黑水城遺址(西夏時期的重要城鎮)尋找寶藏。他進行了多次挖掘,運走了數量驚人的文物:超過八千卷的西夏文、漢文、藏文佛經和典籍,以及大量的佛像、繪畫、錢幣、生活用品等。這些文物保存完好,是研究西夏文化的無價之寶,如今都珍藏在俄羅斯圣彼得堡的東方學研究所。
新中國成立后,我們在國內找到的西夏原始資料非常有限。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中國學者去圣彼得堡考察時,看到如此豐富璀璨的西夏文化遺產被收藏在異國他鄉,心情都非常復雜。俄國學者憑借這些一手資料,出版了大量的研究成果,在某些方面,他們甚至成了西夏研究的權威。而我們自己祖先的歷史,很多時候卻不得不參考外國的研究,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留下的一段令人唏噓的往事。
最近幾十年,隨著寧夏西夏王陵等遺址的系統考古發掘,我們正在用自己的努力,一點點找回那段失落的記憶,試圖更完整地講述這個絲綢之路上的神秘王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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