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朔二年(662年)深秋,長安城已是一片蕭瑟。七十一歲的張士貴躺在病榻上,窗外飄來孩童的歌謠:“白袍小將薛仁貴,三箭定天山…奸臣張士貴,害人不成反害己…”
老將軍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侍奉一旁的孫子張昱憤然起身:“祖父,孫兒去讓他們閉嘴!”
“不必了。”張士貴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戲文里的事,何必較真?倒是你…”他努力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墻上的弓,“那把弓,是太宗皇帝親賜的。”
那是一把黑漆桑木弓,弓背上刻著兩行小字:“武勇超群,貞觀十年賜虢國公張士貴”。
張昱含淚取下弓。就在他觸碰弓弦的瞬間,老將軍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光——不是將死之人的渙散,而是跨越五十年的銳利,仿佛回到了武德九年的玄武門,回到了貞觀十九年的安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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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東起兵:真正的“白袍將”
大業十三年(617年),李淵在太原起兵。消息傳到虢州盧氏縣(今河南盧氏),三十歲的張士貴正面臨抉擇。
他出身將門,曾祖張俊是北魏銀青光祿大夫,祖父張和是北周開府儀同三司。時值亂世,他已在故鄉聚眾數千,保境安民。李淵的使者到來時,部下意見不一:“主公,李淵雖有盛名,但天下群雄并起,不如再觀望。”
張士貴登上城樓,望見百姓拖家帶口躲避戰亂的慘狀,沉默良久。次日,他召集部眾,脫去文士長衫,第一次穿上祖傳的明光鎧——那鎧甲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我本不愿參與這亂世之爭。”他的聲音在城墻上傳開,“但諸君請看——”他指向城外流民,“若只求自保,這些百姓誰來庇護?李公仁厚,志在安定天下,我愿往從之。”
他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不帶全部兵馬,只率百余親信北上。臨行前,將積蓄全部分給百姓,并囑托副將:“若我此行不返,你們可自擇明主,唯不可擾民。”
這一舉動,后來被《舊唐書》記為:“士貴杖策謁高祖于太原,高祖嘉之,授右光祿大夫。”
但史書沒記的是細節是:張士貴初到太原時,李淵正為突厥犯邊而憂心。當時突厥一支偏師襲擾馬邑(今山西朔州),唐軍新立,將領多不敢迎戰。張士貴主動請纓,率五百輕騎夜襲。
那夜月黑風高,張士貴命士兵反穿皮襖——白毛向外,在雪地中近乎隱形。他們悄無聲息地接近突厥營地,突然點火鼓噪。突厥人驚起,只見雪地中似有無數白影飄忽,以為神兵天降,不戰自潰。
此戰后,軍中始稱張士貴為“白袍將”。這個稱號,三十年后將被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第二章 秦王麾下:玄武門的沉默參與者
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討伐王世充。在洛陽城下,發生了一場改變張士貴命運的戰斗。
當時王世充部將單雄信率驍騎突擊,直撲李世民中軍。危急時刻,張士貴率親兵擋在前方。他不是硬扛,而是命士兵散開,露出數十輛改裝過的糧車——車上覆蓋油布,看似尋常。
單雄信騎兵沖近時,張士貴下令:“點火!”
油布轟然燃燒,形成一道火墻。更致命的是,火中飄出刺鼻煙霧——那是他事先準備的硫磺、辣椒混合物。戰馬受驚,陣列大亂。張士貴趁機率弩手射擊,單雄信負傷敗退。
戰后,李世民親自為他斟酒:“今日若非公,我幾為單雄信所困。”從此,張士貴進入秦王府核心圈子。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三日,玄武門前夜。張士貴在秦王府密室中,坐在尉遲敬德、秦瓊、程知節等人之后。他不是首謀,卻是關鍵的執行者——奉命控制玄武門西側永安門,切斷太子府與齊王府的聯系。
次日事變,當尉遲敬德提著李建成、李元吉首級時,張士貴正在永安門苦戰。太子府翊衛車騎將軍馮立率兩千精兵來援,張士貴手下只有八百人。
“將軍,守不住了!”校尉急報。
張士貴登上城樓,望見遠處秦王府的煙塵,突然下令:“開城門。”
“什么?!”
“開城門,放他們過去。”
馮立軍蜂擁而入。但當他們穿過永安門,卻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巷戰陷阱——每條街道都被障礙物阻塞,兩側屋頂埋伏著弩手。等馮立醒悟中計時,已損失過半,而張士貴的八百人幾乎無損。
事后論功,張士貴排在二等。有人為他抱不平,他卻說:“玄武門之事,非臣子所宜多言。但求無愧于心。”
這份沉默,讓他成為李世民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但也因為沉默,他在玄武門功臣中逐漸被邊緣化——在后世傳說中,甚至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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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貞觀名將:被遺忘的統帥之功
貞觀七年(633年),張士貴任龔州道(今廣西平南)行軍總管,討伐僚人叛亂。這是他被后世忽略的重要功績。
僚人依山筑寨,唐軍屢攻不克。張士貴到任后,第一道命令竟是:“全軍后撤三十里,禁止與僚人交易。”
部下不解。三個月后,僚人鹽鐵耗盡,內部生變。張士貴這時才派人傳話:“只誅首惡,余者不問。愿歸順者,授田畝,免賦稅。”
有將領建議趁機強攻,他搖頭:“攻心為上。這些僚人也是大唐子民,只是被豪酋脅迫。”
他親自入山寨談判,不帶兵器,只帶鹽巴和農具。僚人首領問:“將軍不怕我殺你?”
張士貴解下佩刀放在地上:“我若怕死,就不會來。但你們想想——殺了我,朝廷必派大軍剿滅全族。歸順大唐,你們的子孫可以讀書科考,與漢人無異。”
最終,兵不血刃平定龔州。此事被記入《冊府元龜》,但民間幾乎無人知曉。
貞觀十五年(641年),薛延陀二十萬騎南侵。張士貴任慶州道行軍總管,與李勣合兵迎敵。
戰前軍議,諸將主張堅守。張士貴卻提出:“薛延陀恃眾遠來,必輕敵。我可率精騎繞道漠南,斷其歸路,李公正面迎擊,可全殲之。”
李勣沉吟:“繞道漠南需行千里,太過冒險。”
“正因為險,敵人才不防備。”張士貴的理由,與二十年前如出一轍。
他率五千騎出奇兵,果然在諾真水(今內蒙古達茂旗)截住薛延陀退路。此戰唐軍大勝,但史書將首功歸于李勣,《張士貴傳》只記“從李勣擊薛延陀有功”。
最意味深長的是貞觀十九年(645年)征高句麗。在安市城之戰中,一個日后將徹底掩蓋他光芒的人物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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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發現薛仁貴:歷史的最大反諷
安市城(今遼寧海城)下,唐軍久攻不克。這天,張士貴巡視前營,見一隊士兵正在練習箭術。其中有個三十歲左右的大個子,連發十箭皆中百步外靶心。
“你叫什么名字?”張士貴問。
“小人薛禮,河東絳州人。”那漢子跪答。
張士貴注意到他粗布衣衫下的結實身板,以及那雙異于常人的大手——那是常年拉硬弓留下的痕跡。
“可愿做我的親兵?”
就這樣,薛禮——后來的薛仁貴——進入了張士貴的視線。后世小說寫張士貴壓榨薛仁貴,真相恰恰相反:是張士貴發現了這個人才,并一步步提拔他。
一個月后,高句麗軍夜襲。薛禮一人獨守營門,持戟連殺十余敵。張士貴次日即提拔他為隊正。
安市城久攻不下,李世民心情焦躁。九月,高句麗將領高延壽率援軍十五萬至。張士貴獻計:“敵眾我寡,當出奇兵。臣麾下有一勇士薛禮,可率敢死隊擾敵后營。”
薛禮請戰,張士貴卻猶豫了——這是送死的任務。最終他撥給薛禮的不是老弱,而是自己親兵中最精銳的三百人。
臨行前,張士貴脫下自己的白袍:“穿上這個,若戰死,我也好認尸。”
就是這件白袍,讓薛仁貴在戰場上格外醒目。他率三百人突入敵陣,所向披靡,高句麗軍驚呼“白袍將軍”!此戰雖未改變戰局,但薛仁貴的勇武第一次進入李世民視野。
撤軍途中,李世民特地召見薛仁貴,賜馬匹、絹帛。他問張士貴:“此將何人所薦?”
張士貴答:“此人原是士卒,臣見其勇,漸次提拔。”
“善。”李世民只說了這一個字。
這個場景,在后世小說中被徹底顛倒:變成了張士貴冒領薛仁貴戰功,薛仁貴忍辱負重。而真實的歷史是,班師后張士貴立即舉薦薛禮任游擊將軍,并給他改名為“仁貴”——取“仁者貴”之意。
第五章 凌煙閣外:功臣的晚年
貞觀二十三年(649年),李世民駕崩。張士貴作為左領軍大將軍,負責長安城防。那段時間,他每天巡視宮城,常站在玄武門上,望著當年血戰的地方出神。
一次,他與李勣同值夜班。李勣忽然問:“公當年玄武門之功,后世恐無人知矣。”
張士貴默然良久:“知與不知,何妨?倒是你我要小心——新帝即位,老將如枯木,易招風摧。”
他預感對了。永徽四年(653年),房遺愛謀反案發,長孫無忌借此清除異己。多位功臣被牽連,張士貴因一貫謹慎,且與長孫無忌無舊怨,得以幸免。但他做了一個決定:上書請求致仕。
李治挽留:“公乃國之棟梁,何以早退?”
張士貴答:“臣今年六十有三,耳目昏聵,恐誤國事。且…臣愿為年輕將領讓路。”
這里說的“年輕將領”,包括他已舉薦的薛仁貴。
致仕后,他深居簡出。顯慶二年(657年),薛仁貴在天山大破九姓鐵勒,三箭定天山。捷報傳回,張士貴在府中設宴慶賀。有人提到民間已有“白袍薛禮”的傳說,他哈哈大笑:“好事!大唐又出一名將!”
他完全沒料到,這個他親手提拔的將領,日后在民間故事中,將成為他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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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身后名:從功臣到“奸臣”的嬗變
張士貴死后陪葬昭陵——這是唐朝功臣的最高榮譽。他的墓志由宰相上官儀撰寫,其中特別提到:“公之于國,有六大功:首從義旗,一也;屢獻奇策,二也;推功將士,三也;知人善任,四也;不居功,五也;晚節益恭,六也。”
但民間記憶的塑造力量,遠超官方記載。
中唐以后,薛仁貴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說書人需要制造沖突,需要一個“反派”。張士貴成了合適人選:他提拔過薛仁貴,但又不如秦瓊、尉遲敬德那樣家喻戶曉;他是太宗朝老將,活到高宗時期,時間跨度足夠。
于是,在《薛仁貴征東》等平話中,張士貴變成了嫉賢妒能、冒領軍功的奸臣。故事里,他千方百計壓制薛仁貴,最終陰謀敗露,被太宗處死——這與歷史真相完全顛倒:真實張士貴病逝時,薛仁貴正征戰在外,還派人送來奠儀。
元代雜劇《薛仁貴衣錦還鄉》進一步強化這一形象。到了明清小說《說唐全傳》,張士貴已徹底定型為陷害忠良的典型奸佞。
最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些作品的作者并非故意詆毀。在他們看來,這只是“藝術加工”。正如清代學者俞樾在《茶香室叢鈔》中所嘆:“士貴一代名將,乃為俗文學污蔑至此,可勝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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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弓弦上的真相
龍朔二年冬,張士貴病逝。臨終前,他讓孫子取來那把太宗賜的弓。
“這把弓…我用了三十年。”他的手撫過弓背,“記得告訴后世…我張士貴,從未做過有愧于心之事…”
話音漸弱。最后時刻,他眼前浮現的不是戰場,而是武德九年太原的雪夜,他率五百白襖兵突襲突厥營地;是貞觀七年龔州的僚人山寨,他放下佩刀談判;是貞觀十九年安市城下,他將白袍披在一個叫薛禮的士兵肩上…
三日后,薛仁貴從遼東前線派人送來祭文,其中有一句:“公之于仁貴,有知遇再造之恩。每念及此,涕零如雨。”
但這篇祭文未被收入任何官方文獻。而民間,關于“奸臣張士貴”的故事越傳越廣。
直到1972年,昭陵張士貴墓被考古發掘,出土墓志詳細記載其生平功績。歷史學者重新審視這段公案,才發現:
那個被罵了千年的“奸臣”,其實是發現并提拔薛仁貴的伯樂;
那個在小說里冒領軍功的小人,實際上是推功將士的君子;
那個被描寫成最終被誅殺的惡人,其實是善終陪葬的功臣。
張士貴的真實故事,是一面映照歷史書寫復雜性的鏡子:官方史書簡略記載,民間文學顛倒黑白,考古發現揭示真相。而在這三者之間,一個真實的人,曾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如今,在昭陵博物館里,那把黑漆桑木弓靜靜陳列。弓旁說明牌上寫著:“此弓主人張士貴,唐初名將,薛仁貴之發現者與舉薦者。”
短短一行字,為千年冤案畫上句號。只是不知道,那些仍然唱著“奸臣張士貴”歌謠的人,是否會來到這座博物館,看見這行字,然后沉默——為自己輕信了千年的故事,為那個被誤解千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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