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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奔涌向前。當她流經吳淞口、行將匯入東海之時,懷中已不常見那抹古老的身影——中華鱘。曾與恐龍同時代生活的“活化石”,似乎就要失去它延續上億年的生命軌跡。
好在,故事不會這樣結束。在距離入海口不遠的崇明島上,一座“港灣”正悄然托起這個物種延續的希望。這里是上海市水生野生動植物保護研究中心,超過5000尾中華鱘稚魚在此安靜游弋,等待回歸長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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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報關于“十年禁漁”的歷年報道
2026年,是新民晚報追蹤“長江之痛”的第九個年頭了,曾經疾呼的“刀魚之殤”有了“洄游到洞庭湖”的驚喜;“暫且別過”的漁民,紛紛找到了新的生計……“十年禁漁”,也來到了時間意義上的“下半場”。
欣喜的是,前五年,長江禁漁取得階段性明顯成效;難過的是,長江生態系統歷史欠賬多。中華鱘的遭遇,便是最典型的代表。
當長江中游傳來“子三代”人工繁育成功的喜訊,更多人好奇,上海既非中華鱘產卵場,也不是主要棲息地,“非親非故”的國際大都市,為何要費盡心思,養護這一古老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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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航拍上海市水生野生動植物保護研究中心
何以長江口?中華鱘的“生命驛站”
中華鱘,長江的旗艦物種,是地球上最古老的脊椎動物,距今已經有1.4億年的歷史,有“水中大熊貓”之稱。
當一個物種的名字被冠以“中華”,便不難看出,它對于這片土地的重要和依戀。
曾有外國人試圖將中華鱘移居到他們國家的江河里,讓它在那繁衍后代,但結果卻事與愿違——中華鱘一心戀著自己的故鄉,饑餓、疲勞、惡浪、激流,不管路途多么遙遠,不管歷經何種千難萬險,它都要洄游到長江生兒育女。
“歷史上,中華鱘資源量較大,曾是長江漁業捕撈對象之一。”上海海洋大學海洋生物資源與管理學院實驗室主任高春霞介紹,“然而,受多重人類活動影響,中華鱘繁殖群體規模急劇下降,物種延續面臨嚴峻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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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鱘生長較快,體型碩大,最大個體體長可達4米,體重可達680千克,最長壽命可達40齡以上 上海海洋大學學生手繪
于是,沿著滾滾長江,為保護這一極危物種,不同功能的基地建立起來,其中就包括坐落在崇明的上海市水生野生動植物保護研究中心。
長江口,何以被看重?在長江口水生生物資源監測與保護聯合實驗室學術委員會主任潘迎捷教授看來,長江口是世界上生態系統最復雜、水生生物資源最豐富的代表性河口;同時,這里的水生生物資源種類和數量,是體現長江“十年禁漁”成果的重要標志;而中華鱘和長江江豚,則是衡量長江口水生生物資源的標志性物種。
要知道,中華鱘是一種長距離溯河洄游繁殖魚類,雖然一生大部分生活在近海海洋里,但產卵這一關鍵環節要回到長江來完成。進入長江前,需要有“緩沖地帶”來進行從海水到淡水的滲透壓調節,長江口再合適不過。
“長江口,可以說是中華鱘的幼兒園、待產房和產后護理所。”水野中心副主任鄭躍平打比方說,“在此地布局,也是為了有一處中華鱘長江口生活史相關研究的支撐節點。”此外,作為長江—東海的銜接點,水野中心可借助“地利”開展中華鱘放流效果監測等科學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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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中華鱘是典型的江海洄游型魚類,近海棲息,長江繁殖
新民晚報記者獲悉,截至目前,水野中心內有400余尾親本中華鱘,包含子一代、子二代和野外救治存活個體。中華鱘親本的年齡結構合理,在國內具有一定代表性。
絕境中“破卵”!跑好“生命接力”
2013年起,中華鱘自然繁殖、幼魚資源都出現了不連續變化趨勢——除2015年和2017年,其他年份長江口都沒有發現中華鱘幼魚。很多人也聽說了,中華鱘的自然繁殖,也中斷了快十年。自然繁殖行為中斷和長江口幼魚資源的異常變化,讓無數人心頭一緊,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好在,上海在中華鱘人工繁育技術上實現了“從零到一”的突破——連續兩年,都有幼魚在水野中心誕生。“我們從2021年開始啟動中華鱘人工繁殖技術攻關,2024年實現中華鱘全人工繁育,這是上海的突破,亦是對全流域保護體系的重要支撐。”鄭躍平認為,“中華鱘的保種,不是一省一市的事兒,更需要‘全國一盤棋’。當長江頭能繁育,長江尾也能繁育,才能真正體現流域性保護的特點。”
然而,成功繁育背后,布滿荊棘。與中上游機構大多可利用水溫適宜的自然江河水源不同,地處河口的水野中心只能依賴循環水培養系統,對水溫、水質進行精密且昂貴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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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北宜昌,首批子三代中華鱘規模化繁育取得重大突破 源:東方IC
營養供給是另一大難題。目前用于親魚培育的人工合成餌料,專家們坦言并非“最佳營養”。“中華鱘在海里到底吃什么?它如何完成性腺發育所需的營養積累?我們還不完全清楚。”水野中心助理研究員楊海樂告訴記者,現有的餌料多借鑒其他鱘魚的配方,雖然實踐中效果也不錯,但更像是“中醫整體調理”,其科學基礎遠未夯實。
“可以說,餌料營養的突破,直接關系到親魚與配子(精、卵)質量,是提升人工繁育成功率的關鍵因素之一。”楊海樂分析。
潘迎捷感慨,更大的挑戰,源于對保護對象本身的認知局限,“雖然中華鱘可謂‘國寶級’魚類,但對它的認知還非常少。”記者獲悉,全國范圍內,專門研究或保護中華鱘的機構“兩只手數得過來”,研究人員不到百人——這與經濟魚類龐大的研究隊伍形成了鮮明對比。
“人才和投入的緊缺,與物種保護的急迫性和重要性是不匹配的。”潘迎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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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水生生物圖鑒 郜陽 攝
為鱘“種”食堂?河口修復的“上海巧思”
崇明的海風,比市區要來得更凜冽些。站在崇明東灘江邊,科研人員正準備前往位于入海口的國家級海洋牧場,“開過去要一個多小時,船開到地方,還要坐個小船,是個江中心的沙灘……”
去到海洋牧場的路上,鄭躍平給新民晚報記者講起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中華鱘的幼魚,是要在長江口索餌育肥的。曾經,這里遍布魚蝦蟹貝。大家也知道,“十年禁漁”前,長江口是另一副模樣——“天羅地網”下,支撐中華鱘幼魚育肥的餌料,越來越少。大伙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撒點兒小魚小蝦,會隨著潮起潮落飄走,治標不治本。偶然間,水野中心的科研人員發現,漁民在潮間帶用以固定漁網的竹竿周圍,小魚小蝦倒是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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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2020年6月6日,在上海長江大橋北岸東側海警碼頭水域,24尾全長100-160厘米的中華鱘、放流長江口 記者 劉歆 攝
“就像野外有棵樹,這棵樹一定會吸引鳥類和昆蟲。”鄭躍平打比方道。于是,科研人員就思考,是否可以通過“插竹竿”的方式,來提升這片區域餌料的豐度。
鄭躍平說,“插竹竿”這種海洋牧場的建造方式,是“前無古人”的。在大海里,海洋牧場要么是將拆解的漁船沉入海底,要么是大型混凝土構件礁,但這些在河口的潮起潮落間,都不合適。
“大多數海洋牧場是要產生經濟效益的,而長江口的海洋牧場則更凸顯生態效益。”鄭躍平表示。據悉,這一國內首創的河口海洋牧場,占地7.52萬平方米,既為中華鱘補充了食物來源,也已成為河口生態修復的“上海模式”。
水野中心資源監測科科長吳建輝透露,2025年,在海洋牧場水域總共監測到了20尾中華鱘,都是當年長江沿岸省份放流的中華鱘,“放流的中華鱘身上都帶有標記,我們會把相關的數據反饋給科研機構和主管部門,做放流的效果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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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中心科普館內的模擬放流 郜陽 攝
值得一提的是,在水野中心的科普館內,設置了“模擬放流”的體驗。參觀者可以為中華鱘帶上適合的標志后,將其送入“長江”。大屏顯示,上海已在長江口水域放流中華鱘13453尾。
終點亦起點!造間長江口“鱘夢樂園”
透過玻璃,水野中心物種保護科科長徐嘉楠望著池中游動的精靈,不由感嘆,所見的不僅是一條魚的生命軌跡,更是一條河流的未來,以及一座城市在文明天平上添加的生態砝碼。“中華鱘的每一次擺尾,都像是在叩問,長江的‘終點’,能否成為它們恢復的‘起點’?”
這場與時間的賽跑,要做的還有很多——
比如,人工繁殖過程中的遺傳管理。“2024年起,我們就開始為中華鱘做‘家系管理’。簡單來說,就是搞清楚誰和誰是兄弟,誰又是誰的父母。有了這一譜系,就可以避免近親繁殖。”徐嘉楠解釋。
比如,人工繁殖的中華鱘如何在自然界生存。當前繁殖效果還沒有達到保護所需的理想狀況,其成活率、抗病性、健康程度……以及能否進行野外繁殖等,還有很多科學問題有待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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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2014年3月8日在長江口搶救的受傷中華鱘
又比如,中華鱘受傷后的救治。水野中心內配備了B超、手術室等一系列先進設施,也開發了內窺鏡、腹腔鏡等技術,堪稱中華鱘的“三甲專科醫院”……
“‘十年禁漁’到了‘下半場’,‘打法’肯定不一樣了。”潘迎捷分析,“會側重于水生生物資源的保護及珍稀物種的保護,長江口的重要性也將日益凸顯。”
守護者心中,正擘畫一幅更具雄心的藍圖:將長江口建設成為集繁育、放流、監測、野化訓練于一體的中華鱘保護樞紐,“不僅是打造一處‘鱘夢樂園’,更在于完善從上游到下游的‘全生命周期保護鏈’與‘全流域放流體系’。”大家還盤算,開展“空天地”一體化監測,利用衛星、無人機和地面基站手段,緊密追蹤中華鱘洄游動態。
當然,這需要建立更高效的跨部門協同機制和持續穩定的科研支持計劃,將河口生態修復與物種保護作為一項長期事業來推進。“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實現上海本土全人工繁育的中華鱘放流,哪怕剛開始只有一千尾、兩千尾。”潘迎捷展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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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中心內科普館的“鎮館之寶”,是一尾中華鱘標本。它長3.5米,重350公斤。2007年7月17日在金山區杭州灣水域誤入漁網受傷,經全力救治成功存活1232天,在2010年12月1日死亡,創下當時國內搶救救治中華鱘最長存活紀錄 郜陽 攝
江水奔騰不息,守護的故事也在繼續。在大江大海相遇的地方,人類的努力正試圖彌合自身發展帶來的裂痕。而對市民來說,還有個好消息:水野中心內的科普館,也將于2026年內向公眾開放。
原標題:《在長江“終點”守望生命“起點”:上海與一尾鱘的“生態之約”》
欄目編輯:馬丹 題圖來源:東方IC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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