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韓民國3名以上中年男性聚在一起,對話大體上可以概括為三個:股票、高爾夫和脫發”,韓國《每日經濟》評論員沈允熙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因此,當韓國總統李在明提議將脫發治療納入醫保時,人們也不太感到意外。這事兒發生在剛過去不久的一次韓國保健福祉部工作匯報會上。李在明認為,過去關于脫發的治療屬于“美容性質”,但是現在脫發是“攸關生存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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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頭事關重大。(圖/《熔爐》)
盡管這個提案遭到了大量來自醫學人士和保守派的強烈反對,但某種程度上也折射出脫發問題在韓國日益水深火熱。根據韓國國家健康保險服務局的統計,2024年韓國因脫發就醫的24萬人中,40%來自20多歲和30多歲的年齡段。也就是說,脫發的情況越來越多地發生在年輕人身上了。
可是,脫發何曾饒過誰?放眼世界,“越來越禿”是一大趨勢,全球范圍內龐大的脫發治療市場也應運而生。
脫發焦慮,數韓國最強
在2024年大熱的韓國現實主義電視劇《好久沒做》里,有這么一幕,男女主正在討論為什么結婚幾年后很難再有生理反應了,這時候安宰賢扮演的男主突然來了一句:“是不是因為我吃了脫發藥的緣故?”
表面看頭發并不少的男主,竟然也在偷偷服用治脫發的藥物,看來脫發確實是具有國民關心度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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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脫發藥物確實有副作用。(圖/《好久沒做》)
在韓國,國民的脫發問題確實越來越嚴重了。據韓國國民健康保險公團推算,2024年,韓國脫發人口達到1000萬人,約占總人口數的五分之一。怪不得在首爾街頭,每走兩步就會有一家頭發健康護理店。
此外,脫發問題還呈現出年輕化的趨勢。根據健康保險審查評價院的數據,韓國脫發患者從2018年的22.5萬人增加到2022年的24.8萬人,年均增長2.5%,最新數據更新到2022年,脫發患者中20~30歲人群占40.1%。
但是如果放眼全球,就會發現,韓國人那點脫發問題根本算不上什么。根據脫發治療平臺Medihair2025年一項對男性脫發的調查,禿頭率前五的國家分別為西班牙、意大利、法國、美國和德國,而韓國僅排名在第三十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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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了也是時尚單品。(圖/《白蓮花大飯店3》)
但是面對禿頭,歐美人大多數時候顯得氣定神閑,頂著“地中海”發型上街,自在得像只是戴了一頂新款的帽子而已。而換做是一位亞洲男性,在面對發際線后移的情況時,則一般會選擇“曲線救國”,把周圍的頭發留長了、彎折后去掩蓋那些頭發漸少的區域。
自媒體人“花總”曾經探訪過全球植發基地土耳其,他看到頭上纏著紗布、剛做完植發的男人幾乎都是亞洲面孔,鮮少有歐美客人前來植發。他開始好奇,“這是不是一種文化差異?脫發問題在某些文化里是不是被過度渲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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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因植發產業而再次偉大。(圖/土耳其植發診所“療愈假期”官網)
在東亞國家里,論容貌焦慮,韓國算是第一名。19世紀60年代的“漢江奇跡”之后,韓國財閥三星、SK、現代等企業集團加速壟斷市場,造成愈來愈嚴重的階層固化,普通人被迫內卷,容貌成了最直接的競爭點——是工作、婚姻的敲門磚,是跨越階級的必備條件。與此同時,隨著偶像文化的迅速發展,“不美就是不努力”也成了民眾的共識,而頭發作為一個人的“臉面”當然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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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濃密的頭發,也是競爭的要點。(圖/《老手》)
說到韓國人對頭發的重視,還能找到一個發生在2005年的轟動新聞:樸某于2003年進入軍隊服兵役,后他自稱因為壓力太大導致脫發,因此將首爾相關政府機構告上法庭,結果樸某竟然勝訴了,還拿到賠償。
在全民如此重視頭發的環境下,以后脫發在韓國被視作工傷也未嘗不可能。
脫發何曾繞過誰?
人類對脫發問題關注已久,在中國古典醫學著作《黃帝內經》中就已經記載了“發墮”“毛發殘”等現象,而古希臘時期的醫生希波克拉底為了治療自己的禿頭,發明了一個用鴿子屎、辣根、孜然和蕁麻調和成的外用藥物,最終也沒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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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鷲不禿,禿的另有其人。(圖/unsplash)
在中國古代詩歌領域,也能看到古人煩惱脫發的痕跡。比如白居易30多歲就開始脫發了,他曾在《白發》里寫“今朝日陽里,梳落數莖絲。”而杜甫的脫發問題則要晚一些到來。在45歲的時候,他在《春望》里寫“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頭發不僅白了,還快掉光了。
當然,詩人感慨掉發,多半是為了表達一種對老去的無奈和對處境寥落的感慨,而非某種被他人審視的容貌焦慮。
在現代醫學的認知里,遺傳因素、年齡增長、免疫異常、精神壓力過大或者內分泌失調、服用某些藥物等,都會導致脫發的發生。而脫發中最常見的因素往往是遺傳性的雄性激素脫發,又叫作脂溢性脫發,高發于男性身上。
脫發的問題不在頭發本身,而在毛囊,男性的荷爾蒙睪酮素轉化為雙氫睪酮攻擊毛囊,使毛囊萎縮,毛囊死了,就意味著與頭發告別。
所以說,一個年少時頭發旺盛濃密的人,很有可能在一定年紀后面臨發量的逆轉。由于強大的基因起到決定性作用,一個人會否禿頭,可能要看他的父輩。如果父輩已禿,那他到了一定年紀也會開始追隨命運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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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以五十步笑百步。(圖/《年輕的教宗》)
通常,脫發的“發病”時間,開始于20到30歲之間,先從前額兩側開始,頭發變得纖細而稀疏,額部發際線逐漸后退,變成M形;慢慢地,頭頂部分的頭發也開始脫落,最終裸露出頭皮,變成“地中海”。
實際上,在中國,脫發問題確實也快趕上韓國了。在社交媒體上,有人經常翻出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照片,感慨那時候人們頭發真是濃密茂盛,因此也長期有人調侃:這是不是現代洗發水的陰謀?因為現在環顧四周,大家的頭發確實是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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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十年代人們的發量驚人。(圖/法國攝影師閻雷作品《昨天的中國》)
現代人的生活作息、飲食習慣以及高壓的精神狀態,普遍也被認為是加速頭發脫落的關鍵因素。但壓力大了,影響的又豈止是頭發?高壓力下,免疫系統、皮膚系統等都會受到負面影響。
Mob研究院2021年發布的《中國人頭皮健康白皮書》顯示,中國約有2.5億人受到脫發的困擾(男性約1.6億,女性約0.9億),且每年以15%~18%的速度快速發展。與此同時,30歲前脫發的比例高達84%,較上一代人的脫發年齡提前了20年。
對一個男人,尤其是東亞男人來說,禿頭確實已經成了21世紀最大的困擾。曾經拍攝了紀錄片《禿然發生》的導演楊云蘇一開始并不覺得脫發真的對男性會造成什么痛苦,但是隨著對脫發男性拍攝的深入,她發現,“(男性)只有被凝視的時候,才會重視這件事情。那么被誰看呢?當然是被你在乎的人……男性也有容貌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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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也有容貌焦慮。(圖/《禿然發生》)
在這部紀錄片中,身為記者的主角何潤鋒苦于頭發越來越少,他第一次端詳著自己照片中的后腦勺,中間開了光禿禿的口子,“在燈光的照耀下與周邊的黑發形成強烈對比”。禿頭對他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比如找采訪對象、和人交談的時候,感覺到對方的不信任。
有一次,何潤鋒聽說了電視臺許多主持人戴假發,因此他在微博寫:“一頭健康而茂盛的頭發似乎早就成了端莊儀表和公信力的必要條件。”
確實,這與長期以來社會文化對“禿頭”的塑造有關。禿頭,往往意味著猥瑣、狡猾、殘暴等負面形象。影視劇中,那些犯罪分子、壞人很多都是禿子。比如電視劇《隱秘的角落》里的男主角張東升一脫掉假發,就立刻營造出一種驚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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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頭在東亞社會確實有負面形象。圖/《隱秘的角落》)
在傳統印象里,禿頭也意味著“老”。對禿頭的恐懼,更與現代社會高度的競爭有關,當一個辦公室白領男士發現自己禿了,第一反應可能并非覺得自己“變丑了”,而是開始設想自己在工作面試中,很可能會因為“不再年輕”而被淘汰。
也許假發片和“心理建設”是最好的回答
當脫發愈演愈烈,脫發治療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目前治療雄禿最常見的藥物方案就是非那雄胺和米諾地爾兩種。這兩種藥物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脫發問題,但也只是緩解以及延緩的作用,該禿還是會禿的。還有一種近年來更為人所追捧的治療方式,那就是“毛囊移植”,也就是所謂的植發。
吃藥一般價格不貴,每個月幾十塊錢就能解決。相比之下,立竿見影的植發就顯得昂貴許多。種植1000單位的毛囊,價格在8000元到2萬元之間不等。根據種植毛囊的數量不同,植發價格也不同。而且植完頭發之后,還需要花上千甚至幾千塊錢養護。
越來越顯著的脫發煩惱,催生了一個蓬勃的脫發市場。前段時間,占據全國57%脫發藥物市場的龍頭企業蔓迪國際還正式遞交了主板上市申請。而被譽為“植發第一股”的雍禾醫療在2019年至2022年間,植發客單價均超過2.6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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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發焦慮催生了龐大的市場。(圖/圖蟲創意)
在韓國,脫發治療產業也越來越旺盛。根據韓國國民健康保險公團統計,2024年,有過就診經驗的脫發患者共23萬7617人,較2015年的20萬8601人增加約13.9%;相關醫療費用則自約247億韓元(約1830萬美元)大幅增加至456億韓元(約3378萬美元),漲幅高達84.6%。
當人們高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時候,也決心為頭發逆天改命。看起來像神奇魔法的植發在這些年成了許多人彎道超車的新選擇。但植發的結果往往并不樂觀。
植發的原理,就是由專業醫生從后腦勺枕骨區域取出一些毛囊單位,移植到脫發區域,就好比刨個坑,把小樹苗種上去。移植后的毛囊,理論上可以像正常的毛囊一樣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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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發在這些年受到大量追捧。(圖/圖蟲創意)
目前,幾乎所有植發的機構都宣稱毛囊存活率可以達到95%以上,甚至99%,但實際觀察到的植發效果,卻因人而異。我身邊就有年輕的朋友選擇植發。在最初那一年,看起來效果很顯著,發際線往前延伸了不少;可兩三年后,卻發現這些長出來的頭發,又慢慢掉得差不多了。
在裁判文書網和第三方投訴平臺“黑貓”上,也可以看到大量關于植發行業虛假宣傳、種植效果不理想、毛囊發炎、手術中臨時換醫生等術后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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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植發很火,糾紛也很多。(圖/黑貓投訴網)
毛囊的成活率就像是薛定諤事件。中日友好醫院毛發移植中心醫生馮蘇云在接受《中國消費者報》采訪時提到,毛囊成活率目前沒有辦法計算,毛囊的術后成活率目前僅是一個科研指標,不是臨床上的觀察指標。對于毛囊存活率和治療效果沒有可量化的鑒定手段和標準,因此司法機構難以針對合同效果進行準確評估。
在網上,許多焦慮的“發友”在嘗試過不少方法之后,最終發現,也許,對抗雄脫發、禿頭的盡頭,要么是假發片(隨著市場需求變大,現在的假發片質量也越來越好了),要么就是做好心理建設。
在心理建設方面,也許可以參考作家莫言的心態。他老人家就曾經自我調侃道:“我就是要這個頭,禿起來、亮起來。在外形上先逐漸向莎士比亞靠近,然后在藝術方面、在劇本寫作方面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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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亞年輕時。(圖/《揭秘莎士比亞》)
而在紀錄片《禿然發生》中,一路探索脫發解決方案的記者何潤鋒也慢慢釋懷:“即便植完發還是會面臨一些問題。如果你之前在意,植完發還是會在意,心理包袱還是會在,你還是得學會怎么長期和你的頭發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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