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初的影壇,出現了一個華語影史的魔幻時刻。
雙雪濤——這位被稱為“東北文藝復興三杰”之一的作家,其兩部改編力作《我的朋友安德烈》與《飛行家》在同日開啟了某種近乎“裸奔”的上映。
沒有任何鋪天蓋地的營銷,甚至連主創路演都寥寥無幾。
但奇怪的是,口碑卻在此刻產生了劇烈的兩極分化。
比起《飛行家》被書迷痛批“魔改”,《我的朋友安德烈》卻讓無數雙雪濤的死忠粉集體破防。
身為導演兼主演的董子健,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私人化視角,拍出了文字里那股粘稠、陰郁、卻又在末尾迸發出溫柔一擊的破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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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是一部電影,這是一場長達二十年的告別,是一個關于我們如何殺死了心中的安德烈,才得以成年的殘酷預言。
歸鄉,是記憶迷宮的開啟
故事的起點,是一通帶著冷氣的電話。
成年的李默(劉昊然 飾)在城市過著極其“標準”的生活: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懷著孕、性格溫婉的妻子。他已經活成了一個最標準的社會模具。
然而,姑姑的一通電話敲碎了這層冰殼——酗酒一輩子的父親去世了。
李默獨自踏上了回鄉參加葬禮的飛機。艙門關閉的一刻,漫天大雪封鎖了航道,也封鎖了現實與幻覺的邊界。
就在這時,安德烈(董子健 飾)出現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似乎永遠停留在九十年代的舊衣服,突兀地坐在李默身邊。
電影在這里玩了一個極具張力的雙線交織:現實線是冷色調的。 飛機因為大雪備降,李默與安德烈被迫改換交通工具,在荒蕪的東北老廠區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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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廠區的煙囪不再冒煙,街道空無一人,結著冰碴的窗欞反射著殘陽,每一處場景都在拉扯李默的神經。
這里的成年安德烈顯得那么不真實:他說話虛無縹緲,眼神空洞游離,甚至會在市集或路邊店里突然消失,又在李默驚醒后詭異地出現。
正如片中那些高曝光的鏡頭和定格的特寫,都在無聲地暗示——這個安德烈,只是李默記憶里的一縷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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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條暖黃色的少年線,才是整部電影真正的靈魂,它交代了兩人宿命般的糾纏。
在“順”與“烈”之間,那顆生銹的釘子
那是九十年代的東北。工廠、煙囪、大雪、蘆葦蕩,這些元素構成了他們成長的背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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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安德烈(韓昊霖 飾)是班級里那個最顯眼的異類。
班級的點名冊上寫著他的名字叫“安德舜”。這是父親起的名,寓意是“德才兼備、順從聽話”。但他死活不認。
他對著班主任孫老師梗著脖子反抗:“那是我爸起的,和我沒關系,我叫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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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是那個時代的潛規則,是包裹在倫理枷鎖下的服從;而“烈”,是不肯歸順的、長了一身反骨的本真。
因為這份不合群,他被孫老師(一個將規訓視為天職的狠角色)釘在了教室后門最角落的座位上。無論班級怎么換座位,安德烈就像一顆生銹的釘子,長在了那個孤島。
李默則是那個處于中間地帶的孩子。他偷偷拿父親辛辛苦苦攢下的六十塊錢請安德烈吃漢堡炸雞,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
當父親在店外為了差價和商販吵得不可開交時,李默坐在店內含恨、含羞、含辱地大嚼。這是他對父親酗酒、頹廢狀態的無聲反抗。
這兩個被集體和家庭排擠的少年,在殺豬簾的兩端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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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有著超乎常人的靈氣,他研究達爾文進化論的漏洞,鉆研海豚的呼吸系統,甚至能精準預判穿運動鞋潛行查崗的班主任。
他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被稱為“野性”的生命力。
然而,那個時代并不容忍“野性”。
影片對安德烈家庭線的處理,比原著更顯陰森。
安德烈的父親,一個整日在屠戶店里忙活的男人,將生活的失意全部化作了對兒子的暴力宣泄。
在那層薄薄的塑料膜后,少年被虐打的聲音如同噩夢般揮之不去。
悲劇的爆發源于一場“不平則鳴”。當李默受到學校不公正對待時,是安德烈毅然出頭,甚至因此背上了足以毀掉前途的處分。
在那個暴雪紛飛的午后,父親因為處分的事對安德烈展開了瘋狂的追打。
在一陣混亂的哀嚎聲中,一鍋滾燙的開水被不慎碰翻。熱水澆遍全身,安德烈的肉體在那一刻被殘酷地“奪走”了。

李默目睹了全過程。那個瞬間,成了他此后二十年逃不出的冬天。
電影在這里做了一個非常巧妙的隱喻:安德烈的肉體死了,靈魂卻一直活在李默的記憶里;而李默的肉體活了下來,靈魂卻永遠被困在了安德烈去世的那個冬天。
自此,李默開始了長達二十年的“正常生活”。
他努力變得乖巧、懂事、有出息,努力長成社會希望的“模具大人”。
可這種“正常”,本質上是一場掩耳盜鈴的逃亡。
父職的缺位,與那代人的“中年暮色”
《我的朋友安德烈》不僅是一部關于少年友誼的電影,它更像是一部關于“父輩原罪”的社會志。

電影中出現了兩組父子:李默和安德烈的父親,都是典型的“底層暴力符號”。
他們被時代的巨輪壓扁,喘息艱難,怨念深重。
他們沒有溫情陪伴的心力,更沒有教育的方法論,只能將現實的無能狂怒宣泄給更弱勢的孩子。
校長為了所謂的“穩定”,不處理作弊的老師,反而揮刀砍向講真話的孩子;安德烈的父親為了所謂的“前途”,寧愿把孩子打到皮開肉綻。
這種名為“為你好”的教化,本質上是吞噬本真的馴化。
李默的父親在安德烈出事后,似乎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走溫情路線,帶孩子去搓澡。他看著兒子對著空氣說話、對著幻覺里的安德烈言笑晏晏,卻不忍戳破那個黃粱一夢。

這種溫情里帶著深深的愧疚與蒼涼。
推開那扇門,與“另一個自己”和解
電影的后半段,隨著現實線里李默回到故土,真相逐漸剝開。
當李默推開老舊工廠塵封已久的大門,滿目皆是白雪紛紛。
在那座荒廢的樂園里,少年模樣的安德烈(韓昊霖 飾)坐在鐵桶上,舊書包后還掛著當年李默的足球。
他轉過頭,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問了李默一句話:“你怎么才來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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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堪稱整部電影最催淚的“溫柔一擊”。
李默這些年所謂的“正常工作”和“正常婚姻”,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終于意識到,安德烈從未離開,安德烈就是他那部分死掉的、不愿向世界低頭的自己。
影片最后的大合唱《明天會更好》,在昏暗的教室內響起。
所有人都在唱“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年少的李默看向教室最后方——那個孤獨坐著的安德烈。
李默走向了那個充滿秩序、規則、和平庸的“明天”;而安德烈,那個勇敢、熱烈、長了一身反骨的少年,永遠留在了明天到來之前。
我們都是幸存的李默
董子健作為導演,確實存在敘事上的短板。成年線的臺詞有時顯得過于矯情,節奏也略顯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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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確實抓住了雙雪濤文字里的精髓:那種在粗糲現實中硬生生開出的夢幻之花。
為什么書迷會為這部電影流淚?
因為我們每個人在長大的過程中,都曾親手埋葬過一個“安德烈”。
那個曾經敢于質疑井蓋為什么是圓的、敢于在升旗儀式下講海豚、敢于為了朋友不顧一切的自己,在某次“滾燙的意外”或者“社會的規訓”中,死去了。
剩下的我們,活成了李默。
《我的朋友安德烈》并不是要講一個懸疑故事,它是一個關于“招安”的故事。
被社會招安的我們,終于在某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有勇氣推開記憶的大門,去抱抱那個等在原地的、始終沒有長大的、勇敢而赤誠的朋友。

世事一杯濁酒,歲月一場大雪。
別來無恙,我的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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