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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初冬,北風悄然而至。丘府庭院中的梧桐早已落盡了葉子,枝丫上卻積了昨夜的薄雪,像是開了一樹梨花。正房內,炭盆燒得正旺,祝小芝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中摩挲著一本泛黃的賬冊,眼神透過窗欞,望向院中那株掛雪的老梅。
李歡兒輕步走進來時,帶進一縷清寒的空氣。她今日著一身藕荷色夾棉衣裙,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發髻上簪著祝小芝去年送的生辰禮,一支白玉蘭簪子,十七歲的少女在冬日的裝束下更顯溫婉端莊。
“母親喚我?”李歡兒柔聲問道,在門邊輕輕跺去鞋面上的雪屑,這才走進來行了禮。
祝小芝回過神,招手讓她近前,將手中賬冊遞給她:“先暖暖手,再看看這個!”
李歡兒在炭盆邊暖了暖手,這才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念慈莊田產錄”幾個端正楷字,墨跡已有些褪色,紙頁泛著歲月溫潤的黃。
她心中一動,繼續往下翻看,里面詳細記載著一個田莊的各項信息:田地二百八十七畝,佃戶十九戶,年收成、租金、開支……條理清晰,筆跡是祝小芝年輕時所寫,娟秀中透著力度。
“這是?”李歡兒抬頭看向祝小芝,眼中帶著詢問。
祝小芝微微一笑,伸手撥了撥炭火,火星噼啪輕響:“這是我娘家祖產,名叫念慈莊。當年家道中落時典了出去,我嫁過來后,一點點贖回的。”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李歡兒從她摩挲賬冊的動作里,讀出了這背后的千鈞重量。
“母親給我看這個,是有什么吩咐嗎?”
祝小芝拉她在身旁坐下,仔細端詳著這個自己培養了近十年的姑娘。炭火的紅光映在李歡兒臉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專注,舉止間已有了當家主母的氣度,只是還有些少女的羞澀,像含苞的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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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兒,你在府中跟我學了七八年,如今你也十七歲了!”祝小芝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我與你母親商量過,打算明年給你和宜慶辦婚禮,正式迎娶過門!”
李歡兒臉頰更紅了些,低頭輕聲道:“全憑母親做主!”
“將來的家,終究是要交給你的!”祝小芝接著說,語氣鄭重,“這些年你學得用心,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治家之道,還需真正上手歷練!”
她指了指那本賬冊:“所以,我打算把念慈莊交給你打理,就給你練練手吧!”
李歡兒睜大了眼睛,呼吸微微一滯。二百多畝的田莊,十九戶佃戶,這不是她平日里幫忙處理些府中雜務可比的。窗外一陣風過,吹得窗紙輕響,幾片雪花從檐上飄落。
“母親,我……我怕做不好!”她誠實地道出心中擔憂,雙手緊緊握著那本賬冊。
祝小芝笑了,笑容在炭火映照下格外溫暖:“誰也不是生來就會的。我像你這么大時,已經開始管家了。你這些年的表現我都看在眼里,賬目理得清,人情懂得明,缺的只是獨當一面的機會!”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繼續道:“念慈莊離這里有近百里遠,這大雪天的讓你真去那里我怎么放心?這樣吧,平時就讓咱家莊頭丘世園去把念慈莊的事務賬目帶回來交給你處理。他是族里的老人了,忠誠可靠,你只管吩咐他。等到開春天暖了,我再帶你親自去一趟念慈莊,認認地方,見見佃戶!”
李歡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明白這是婆婆對自己的信任與栽培。她站起身,鄭重地向祝小芝行了一禮:“母親放心,歡兒定當盡心盡力,不負母親所托!”
祝小芝滿意地點頭,又從抽屜中取出一串銅鑰匙和一塊對牌:“這是念慈莊庫房的鑰匙和對牌,你收好了。明日丘世園會來府中,你先見見他,熟悉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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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歡兒雙手接過,那鑰匙沉甸甸的,帶著涼意。她握在手中,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當晚,李歡兒在自己的房間里仔細翻閱那本念慈莊賬冊。炭盆里的火輕輕躍動,將她專注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她將歷年收支一一對比,發現這個田莊雖然不大,但管理得當,收成穩定。最后一頁記著去年的結余:白銀五十七兩,銅錢十五貫。
她合上賬冊,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雪還在靜靜飄落,院中那株老梅在雪中若隱若現。她心中既緊張又興奮,像雪地下等待破土的冬麥,既畏嚴寒,又懷希望。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天地間一片素白。丘世園踏著積雪而來,在門房處仔細跺去鞋上的雪,這才被引進來。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手掌粗大,臉頰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皴痕,一身深藍色棉袍上還沾著幾點未化的雪。
見到李歡兒時,他顯然有些驚訝,雖然早知道少夫人在府中學習理家,但真正面對時,還是有些難以相信這么年輕的姑娘要接管一個田莊。屋內的暖意讓他臉頰上的雪融化,留下細小的水痕。
“世園叔請坐,先喝杯熱茶暖暖!”李歡兒客氣地說,親自為他斟茶。
丘世園忙道不敢當,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念慈莊今年冬季的賬目和事務記錄。
李歡兒接過,并不急著翻看,而是先詢問起念慈莊過冬的情況:“世園叔一路辛苦。這大雪天的,念慈莊那邊可都安置妥當了?佃戶們的冬糧、柴火可還夠用?”
丘世園沒想到她先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熱,詳細匯報起來:“回少夫人,莊里冬糧十月就備足了。只是有兩戶佃戶家的房子年久,雪壓得屋頂咯吱響,我已讓人幫忙加固。還有一戶姓張的佃戶,家里老母犯了咳疾,缺些止咳的藥材……”
李歡兒邊聽邊點頭,這才翻開賬目細看。她看得很快,纖細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移動,偶爾停下來心算片刻。丘世園在一旁觀察,見她專注的神情、翻閱賬冊時微微蹙眉又舒展的樣子,竟與年輕時的祝小芝有七八分相似,心中暗暗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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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李歡兒指著賬冊上一處,“購買炭火的開支比去年多了兩成,是炭價漲了,還是用量增加了?”
丘世園心中一驚,沒想到她一眼就看出這個細節,忙解釋道:“少夫人好眼力。今年炭價確實漲了,每擔漲了三分銀。另外,老佃戶祝老漢家的媳婦冬天坐月子,屋里需得暖和些,我做主多分了些炭去!”
李歡兒思索片刻,道:“炭價漲了是市價波動,這個沒辦法。王老漢家添丁是喜事,多分些炭也應該。只是這多買的炭,賬上記得有些籠統。不如這樣,往后這類額外的用度,單記一頁,寫明緣由,誰做的決定,這樣既清楚又周全!”
丘世園聽得連連點頭,心中那點疑慮已煙消云散。這哪里是個不懂事的姑娘家,分明又是一個祝小芝嫂夫人!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李歡兒詳細詢問了念慈莊的各方面情況,從冬季田間管理到來年春耕準備,從倉庫存糧到佃戶家事,問得細致周全。丘世園一一回答,越答越是敬佩。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屋里炭火正暖,茶香裊裊。
臨走時,李歡兒讓丫鬟包了一包上好的茶葉和一包紅糖遞給丘世園:“世園叔辛苦了,茶葉您帶著喝,紅糖給那位坐月子的媳婦,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下月初八前,還請世園叔再來一趟,我想看看春耕種子的預備情況!”
丘世園雙手接過:“少夫人放心,我定準時前來。張佃戶家知道了,定感激不盡!”
送走丘世園,李歡兒回到書房,將剛才的談話要點一一記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中的青石小徑漸漸被白色覆蓋。
這時,祝小芝走了進來,她笑著問:“如何?世園叔可還配合?”
李歡兒忙起身幫婆婆拂去肩上的雪,回道:“世園叔很是周到,給了許多有用的信息。母親,我有個想法,念慈莊有些農具已用了多年,該更換了。但眼下是冬天,不如等開春前再換,那時鐵匠鋪的活兒少,價錢或許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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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眼中滿是贊許:“考慮得很周全,就按你想的辦。冬天正是盤整的時候,不忙下地,正好細細打算!”
自此,李歡兒正式接管了念慈莊的賬目和事務。她每月初八和十八固定聽取丘世園的匯報,處理各項事務。漸漸地,丘府上下都知道少夫人在打理一個田莊,下人們對她更加敬重。有時她在廊下看賬冊,丫鬟們經過都會放輕腳步,生怕打擾。
這日午后,雪后初晴,陽光透過云層灑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丘世裕披著一件狐皮大氅搖搖晃晃走進正房,見祝小芝正在看賬本,便湊上前笑道:“夫人,過幾日王世昌約我去府城賞雪聽戲,你看……”
祝小芝頭也不抬:“夫君想去便去,問我做什么?”
丘世裕搓了搓手,在炭盆邊烤著:“那個……念慈莊今年秋糧收成不錯吧?我手頭有些緊,府城花費大……”
以往這種時候,祝小芝雖會念叨幾句,但最終還是會從念慈莊的收益中撥些銀子給他。念慈莊雖是她的嫁妝私產,但這些年來,幾乎成了丘世裕的私房錢來源。
不料這次,祝小芝放下賬本,淡淡道:“念慈莊如今是歡兒在管,夫君要用銀子,得問她去!”
丘世裕一愣:“歡兒?她才多大,怎么就管起田莊來了?”
“十七了,不小了!”祝小芝端起茶杯,熱氣氤氳著她的面容,“我像她這么大時,已開始管家了。夫君若不信她的能力,不妨去看看她理的賬目!”
丘世裕將信將疑,還真去了李歡兒的書房。李歡兒正在核對賬目,炭盆里的火映著她專注的側臉。見公公來了,她忙起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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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擺擺手,說明來意。李歡兒取出一本新賬冊,恭敬地呈上:“父親請看,這是念慈莊今年的賬目!”
丘世裕翻開一看,只見賬目清晰如雪地上的足跡,收支分明,每一筆都有出處。他翻到結余那頁,看到上面的數字,張了張嘴,那句“支些銀子”的話竟說不出口了。
面前是自己未來的兒媳婦,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將田莊打理得井井有條。自己這個做公公的,卻要向她伸手要錢花……丘世裕忽然覺得臉上發熱,像是炭盆烤得太近了。
“嗯……理得不錯。”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放下賬冊,“我就是看看,沒事了,你忙吧!”
走出書房時,丘世裕步履有些沉重。廊下的積雪被掃到兩旁,中間露出一條青石小道。他走在上面,忽然注意到自己鬢角在雪光映照下格外花白,伸手摸了摸,又想起剛才在賬冊上看到的娟秀字跡,那是年輕人的字跡,充滿生機。
回到自己房里,他對著銅鏡照了照,發現自己鬢角已有了白發,眼角皺紋也深了。兒子快要娶親了,兒媳婦都能獨當一面了,自己卻還在向夫人要私房錢……那一刻,丘世裕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老了,像窗外那株落盡葉子的老樹。
接下來的幾天,丘世裕有些悶悶不樂。祝小芝看在眼里,并不說破。倒是李銀鎖來匯報家務時,私下里笑道:“夫人這招真妙,老爺這幾日都不好意思來要念慈莊的銀子了,整日在自己房里看書,雖然也不知道真看假看!”
祝小芝也笑了,手中的針線不停:“他終于知道自己已經是長輩了,終于知道要面子了,這豈不是意外收獲!”
話雖如此,她還是吩咐廚房做了幾道丘世裕愛吃的菜,晚膳時溫了一壺黃酒陪他小酌。燭光下,丘世裕幾度欲言又止,最后嘆道:“時間過得真快,歡兒都能管田莊了,宜慶也要成家了。這雪一下,一年又要過去了!”
祝小芝溫聲道:“孩子們長大了是好事,夫君該高興才是。咱們辛苦這些年,不就是為了看到這一天嗎?就像那冬麥,雪蓋得越厚,來年長得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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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點點頭,又搖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終究沒說什么。
不過,丘世裕的郁悶并未持續太久。三日后,他的把兄弟王世昌親自登門,約他去府城新開的溫泉莊子賞雪泡湯,據說還請了蘇州來的琴師。丘世裕頓時將那些感慨拋到腦后,興致勃勃地準備行裝去了。
臨行前,他難得地去了趟李歡兒的書房。李歡兒正在窗邊看賬冊,陽光透過窗紙,在她身上灑下柔和的光暈。丘世裕輕咳一聲道:“歡兒啊,我出門幾日,府中事務你多幫襯著母親些。這大冬天的,各處都要小心火燭!”
李歡兒恭敬應下:“父親放心,路上雪滑,多保重!”
看著丘世裕離去的背影,李歡兒輕輕舒了口氣,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緩緩消散。她走到窗前,望向太皇河的方向。雖然還沒去過念慈莊,但通過這幾個月處理賬目、與丘世園交談,她已經在心中勾勒出那片田地的模樣。二百八十七畝土地,十九戶人家,此刻應該都覆蓋著白雪,靜靜地等待著春天。
祝小芝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后,將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窗口風大,仔細著涼!”
李歡兒轉身,眼中閃著期待的光:“母親,您說念慈莊的雪景是什么樣子?”
“比這里更開闊!”祝小芝也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白,田壟的輪廓都被雪柔化了,只有幾株老樹撐著黑色的枝丫。莊后的土坡上,夏天看得到湖泊,冬天就只能看見一片蒼茫!”
她頓了頓,輕聲道:“開春天暖了,我就帶你去。那時雪化了,土地蘇醒了,正好看看春耕!”
夕陽西下,太皇河上的冰凌染上了金紅色。李歡兒握緊手中的賬冊,忽然明白,婆婆給她的不只是一個田莊,更是一份信任、一份責任、一份傳承。而她,已準備好接過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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