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閱讀|貓冬往事

文|孫瑞

眼下，膠東半島早已進入寒冷又漫長的數九寒天。當低溫籠罩時，膠東人有一套與嚴寒共處的智慧——“貓冬”。這傳承百年的方式，蘊含著獨特的生活哲理和濃厚的民俗文化。

丁字灣毗鄰黃海，地理位置顯著，被煙臺、青島兩地深深夾入其中。我們村“近水樓臺”，也是離青島最近的村莊，被稱為青島的“后花園”。以前一到“貓冬”時節，人們蝸居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以抵御刺骨的寒風。小雪過后，被稱為“雪窩”的膠東大地，銀裝素裹，一片白雪皚皚，仿佛整個世界都被純凈的白色所覆蓋。熱土炕是當地過冬的核心設施，春夏時由老把式細細盤炕，精心打造，任憑外面北風呼嘯，家里溫暖如春。人們圍坐在熱炕上，炕面上再放上切好的青蘿卜條，閑暇之余，咬一口嘎嘣脆，十分愜意。

這時，按說忙碌了一年的莊稼人應該好好歇歇，養精蓄力，躲避嚴寒。可大伙兒“反其道而為之”，在家里也閑不住。婦女們坐在熱炕頭上“飛針走線”，繡花、編小辮；男人坐在炕旮旯“穿梭引條”，編筐編簍，把“貓冬”變成“忙冬”。

那時，我們村和青島外貿工藝品廠有關系，每逢“貓冬”，青島工廠會下撥一些玉米皮編小辮的出口業務，讓我們村代加工。大隊選派一兩名技術員，到青島學習，回來再傳授，讓大家足不出戶，在炕頭上即可創收增效。村里會提前安排人把玉米皮扒下來曬干、捆好，將玉米皮提前用硫磺熏軟，使其變白。在操作中，技術員言傳身教，各道工序、工藝都手把手教。有時出現難題技術員“攻克”不了，青島工廠還會派專人到村里進行指導。很快，大伙兒駕輕就熟，會熟練地編織出各式玉米皮制品。編的花籃、提籃、茶墊、坐墊等玉米皮工藝品，先后出口到日本、韓國，并遠銷歐美地區。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縣繡花廠也在我村設代加工點，定期下鄉安排一些代加工的活計。一到“貓冬”時節，年輕姑娘和剛結婚的小媳婦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坐在炕上，架一個木質的長方形架子，“穿針引線”。冬日暖陽照在她們身上，炕頭上，老人們講述著往事，“繡娘”們頭也不抬，將兩手分置繡面上下，下抵上拉，那些銀絳彩線一下子就活泛起來，仿佛音樂一般流淌開來。

那時的繡花，主要集中在生活用品和服飾裝飾上，圖案以自然元素為主，主要是枕套、門簾、被罩、沙發罩、電視機罩、圍腰、手巾等。其針法有直針、曲針、齊針等，繡法有平繡、鎖繡、釘線繡等。“繡娘”一招一式、一針一線，都是嚴格遵循紋路走向，頗有章法。

再就是編筐編簍。立冬過后，秋收、秋種已結束，男人們沿著地堰開始收割荊條，然后捆成捆，由小驢車負責運到村后的大池塘里，漚上半月二十天，貓冬時編筐編簍，為春日的勃發積蓄一份從容的底蘊。編筐人的手都厚實，指骨關節腫大，手心手背干燥皸裂。小時候和他們掰手腕，他們用兩個指頭，就讓我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我們家后屋的鄰居，是個能工巧匠，編的果筐不僅好看，還耐用。出于好奇，放學回家的我經常到他家觀摩。只見他先將準備好的荊條放在地上，交叉成“米”字狀，然后將條子來回纏繞、編織、壓實，一個結實好看的筐底就“出爐”了。據他說，這一步為“起底”。“起底”完成后，要把一根蠟條子一分為三，劈成薄薄的片，編在筐中間，再用一根完整的荊臘條加固，這樣編的筐才扛用。筐沿編了兩個像耳朵一樣的把手，便于裝卸方便。編一個筐，半小時就完成了。編簸箕比編筐簍難度高一些，一般用柳條，要經過擺條、續編、拉腮等工序才能完成。

孩子們也有屬于自己的天地。貓冬有“兩大盼”：一是味覺享受。村里會分配家家戶戶扒花生種的任務，一些揀出來的小花生，可解饞癮。二是聽覺享受。孩子們特愛聽大人講故事，我們那里有個老“秀才”，熟讀四書五經，滿腹經綸。一到貓冬時節，孩子們按捺不住，總是跑他那里聽故事。秦始皇三下膠東，諸葛亮借東風……還有《三國演義》《七俠五義》《水滸傳》《聊齋志異》的故事，讓孩子們聽得如癡如醉，神魂顛倒。有一次，他繪聲繪色地講《聊齋志異》，我們聽得津津有味。講到精彩之處，“秀才”故意放緩語速，像單田芳說書一樣，抖個包袱，然后趁你不注意，突然把包袱甩出來，嚇得大家不知所措。更精彩之處，“秀才”來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孩子們仍然沉浸在故事情節中，戀戀不舍。

“貓冬”時節的美食文化也淋漓盡致地得到展現，熱氣騰騰的蒸萁餾端上飯桌，就著香噴噴的大蔥蘸蝦醬，既熨帖又下飯；豆汁與蘿卜纓熬一鍋馇，全家人每人盛一碗，吃起來像面條一樣順溜；還有軟糯可口的蘿卜絲地瓜面包子，保準個個吃得肚兒圓……這些美食不僅滿足了我們的味蕾，更成為冬日里溫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