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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400名德里市民聚集在印度門(India Gate)草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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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高舉著“擺脫霧霾(Smog se Azadi)”與“呼吸正在殺死我”的標語牌,用和平抗議的方式控訴日益嚴重的污染。可這場呼吁清潔空氣的行動,最終以數人被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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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期,印度首席大法官蘇里亞·坎特(Surya Kant)僅在戶外散步55分鐘,就忍不住氣喘吁吁。
彼時德里的PM2.5濃度一度飆升至600,可吸入顆粒物(PM10)突破400。這樣的污染強度,放在歐洲會讓城市全面關停,可在德里,卻成了冬季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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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為治霾付出不少努力的城市,正深陷“越治越霾”的怪圈。背后藏著的,是多重污染源交織、治理體系徹底失效的系統性危機。
多重污染疊加,德里深陷“死亡之網”
德里的污染從不是單一問題,而是汽車尾氣、工業排放、建筑揚塵、垃圾焚燒與農田秸稈焚燒,共同織就的一張“死亡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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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污染是最大元兇,占了德里PM2.5污染的39%。這不僅因為車輛數量激增——德里有1520萬輛注冊車輛,幾乎占國家首都轄區(NCR)2970萬輛的一半,更源于監管體系的全面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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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院早有明確規定,使用年限超15年的汽油車、超10年的柴油車必須退出道路。可這一要求形同虛設。
2018至2021年間,本應注銷的475萬輛超齡車,最終只淘汰了298萬輛。如今NCR仍有1060萬輛超齡車在路上行駛。
更離譜的是污染達標認證(PUC)體系的造假黑幕。2023年印度主計審計長公署(Comptroller and Auditor General)的審計顯示,10.8萬輛排放不合格的車輛,竟然都違規拿到了認證。
其中7.6865萬份認證在一分鐘內生成,這對需要多次節氣門循環測試的柴油車來說,根本不可能實現。還有7643份認證,顯示同一設備同時在“檢測”多輛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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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C運營商會雇黑客利用軟件漏洞,植入程序后就能手動修改排放數據。
這些造假U盤,最低5000印度盧比就能買到,就連車況合格證明也能造假。”前德里運輸專員阿尼爾·奇卡拉(Anil Chhikara)直接揭露了監管的徹底失靈。
而公共交通的嚴重缺位,讓市民不得不依賴私家車。德里政府估計需要1.5萬輛公交車,可目前只有2789輛電動公交車,還缺乏足夠的充電站和停車場。3444輛壓縮天然氣(CNG)公交車,也將在2030年前因超齡逐步淘汰。
工業污染則是“表面光鮮,內里污濁”。德里近1600家注冊工廠,看似都改用了清潔的管道天然氣(PNG)。
但德里邦工業和基礎設施發展公司的記錄顯示,約51837家非法工業單位,仍躲在“非合規”區域的地下室和后巷里違規運營。
從希夫·維哈爾(Shiv Vihar)的染色廠,到蒙達卡(Mundka)的電子廢品倉庫,這些單位公然使用柴油發電機,還隨意焚燒垃圾,成了隱形的污染源頭。
“每有一家企業改用PNG,就有兩家非法單位在焚燒垃圾。”
前聯邦環境秘書C·K·米什拉(C.K. Mishra)直言不諱。即便2024年成立了12人特別工作組,2025年5至6月也只查封了276家非法單位,執法力度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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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揚塵和垃圾焚燒,也在持續拖垮空氣質量。建筑揚塵占了德里PM10污染的35%至40%,這源于城市快速擴張中的舊區拆除與重建。
僅印度國家建筑建設公司(NBCC)的重建項目,就將新增1.5萬套公寓。德里發展局(Delhi Development Authority)及私人開發商的項目,也在合法范圍內不斷制造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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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顯示,德里每天產生6000噸建筑廢料,僅能處理5000噸,剩余1000噸隨意堆放;11332噸生活垃圾僅處理8213噸,其余都被運往加濟布爾(Ghazipur,67米高)、巴爾瓦(Bhalswa,62米高)等“垃圾山”焚燒,釋放出大量甲烷和煤煙。
更關鍵的是,德里僅有52臺機械清掃車,居民區的人工清掃反而會把粉塵重新揚起,形成惡性循環。
每年冬天,來自旁遮普邦(Punjab)和哈里亞納邦(Haryana)的農田秸稈焚燒,還會給德里的污染“雪上加霜”。
政府聲稱2025年農田火災數量從2023年的54727起降至27720起,但阿育王大學(Ashoka University)2022年的研究指出,NASA衛星只在上午10點30分至下午2點30分監測,至少四分之一的夜間焚燒行為根本沒被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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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空間研究組織(ISRO)也證實,農民會把焚燒高峰推遲到下午5點,成功避開標準極地衛星(MODIS/VIIRS)的監測。
即便兩邦已通過中央補貼拿到20萬臺殘留物處理設備,但播種窗口期短、勞動力短缺、機械依賴柴油等問題,還是讓秸稈焚燒屢禁不止。
治理形同虛設,計劃永遠停在紙面上
德里從不缺治污計劃,缺的是把計劃落地的行動力。執行缺位、監管失靈、資金浪費,最終讓污染問題越拖越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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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出臺和落地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2025年10月23日,印度總理辦公室(PMO)召集了8個中央部委和5個邦的高級官員,舉行緊急評審會。
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的首席秘書P·K·米什拉(P.K. Mishra)明確要求,更新七年前的排放清單、加強主要道路揚塵控制,還要整改“超齡”車輛、違規企業等問題。可這些要求,最終都只停留在紙面上。
12月6日,德里首席部長蕾哈·古普塔(Rekha Gupta)成立了11人組成的空氣污染治理專家小組,由退休聯邦環境秘書莉娜·南丹(Leena Nandan)擔任主席,核心任務是“提煉切實可行的科學解決方案”。但這樣的舉措,對早已習慣“空頭承諾”的德里市民來說,并沒有帶來多少希望。
監管體系的軟弱無力,更是讓治理淪為空談。德里環境部長曼金德·辛格·西爾薩(Manjinder Singh Sirsa)聲稱,有1800名官員監督工地合規。
可非營利組織“有毒物質鏈接”(Toxics Link)的拉維·阿加瓦爾(Ravi Agarwal)直言,“監管太薄弱,持續的建設活動根本不受限制”。
作為超監管機構的空氣質量管理委員會(CAQM),雖被賦予取代邦政府并處罰的權力,卻沒有實際執法權——既不能扣押違規車輛,也無法關閉城市邊緣未采用“之字形”堆疊方式的磚窯。
它制定的分級響應行動計劃(GRAP),完全依賴其他機構執行,活脫脫一只“無牙的老虎”。
數據監測的漏洞,還讓治理失去了準確依據。德里的40個空氣質量指數(AQI)監測站分布不均,東北部德里及蒙達卡-巴瓦納-納雷拉(Mundka-Bawana-Narela)工業帶,存在大面積“數據盲區”。
13個監測站因選址不當,導致數據失真。更有甚者,部分區域出現“灑水車專為傳感器作業”的人為造假現象,只為壓低監測數值。
資金使用效率低下,則徹底暴露了治理誠意的缺失。2019至2024年,德里在國家清潔空氣計劃(NCAP)下獲得4.269億印度盧比撥款,可最終只支出了1.394億盧比。
德里市政公司(MCD)的專項綠色資金使用率更慘:2023至2024財年不足15%,2024至2025財年甚至低于5%。而且大部分資金,都只用在道路灑水、機械清掃等表面工作上,根本沒觸及污染根源。
更讓人詬病的是“作秀式治理”:霧霾塔(Smog towers)僅能在100米范圍內減少12%至13%的污染;與印度理工學院坎普爾分校(IIT Kanpur)合作的人工增雨,因濕度不足三次失敗;單雙號限行政策只帶來短暫緩解,還被西爾薩(Sirsa)指責為“凱杰里瓦爾(Kejriwal)花費2億印度盧比的廣告噱頭”。
北京經驗在前,德里該如何破局?
當德里深陷污染泥潭時,北京的治霾歷程提供了鮮明的參考。2013年1月,北京曾遭遇PM2.5濃度高達886的“空氣末日”。
但中國自2014年發起“污染防治攻堅戰”,將官僚機構的激勵機制與環境審計掛鉤,未達成目標者面臨免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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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關停燃煤電廠、減少95%以上煤炭消費量、實施全球最嚴格的車輛配額制度、將地鐵網絡擴容至27條等“科學、精準、法治化”的舉措。
截至2023年,北京PM2.5濃度下降64%以上,重污染天數從58天銳減至寥寥幾天,用鐵腕治理實現了空氣質量的根本性改善。
反觀德里,政策制定者以“措施過于嚴厲”為由拒絕借鑒這類經驗,轉而依賴低效的技術手段,刻意回避污染背后的制度性問題。
聯邦制下的跨邦推諉、官僚體系缺乏問責機制、政治利益優先于民生需求,共同導致治理陷入僵局。
正如C·K·米什拉(C.K. Mishra)所言:“從未有官僚因未執行污染治理標準而受到懲罰,也沒有人會以清潔空氣為口號競選或爭取選票。”
而普通市民對變革的抵制也不容忽視——“沒人愿意放棄開車,也沒人愿意停止房屋重建”。
這場關乎呼吸權的戰爭,需要政府、企業與個人的共同犧牲,可德里目前顯然尚未做好準備。
破解困局,德里亟需從“紙面計劃”轉向“落地行動”。專家們提出的諸多方案,都是經過實踐檢驗的有效路徑:設立基于科學的低排放區、用遙感監測設備替代造假的PUC認證、部署密集傳感器消除數據盲區、將秸稈焚燒補貼從設備采購轉向農民現金支持。
更重要的是,要強化空氣質量管理委員會(CAQM)的執法權,建立官僚問責機制,推動旁遮普邦、哈里亞納邦與德里的跨邦協同治理。
同時,把18000個電動汽車充電站、垃圾填埋場生物采礦等承諾真正落地,而不是停留在宣傳層面。
呼吸,不該是奢侈品
印度門的抗議標語“呼吸正在殺死我”,道出了德里市民最深的生存焦慮。世界衛生組織數據顯示,全球近30%的空氣污染相關死亡發生在印度,德里居民的人均預期壽命,已因污染縮短5至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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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德里“良好”天數(AQI低于200)雖從2016年的110天增至200天,但11月6日起連續23天AQI超300的現實,還是暴露了治理的表面化。
霧霾是一面鏡子,照出的不僅是灰色天空,更是一個國家現代化進程中,對民生的漠視與治理能力的短板。
從印度門的抗議到首席大法官的氣喘吁吁,德里的“空氣末日”已不是單純的環境問題,而是關乎生存權的社會危機。
破解這一危機,需要的不是更多空洞的承諾或低效的技術噱頭,而是打破利益藩籬的勇氣、嚴格執法的決心與全民參與的共識。
當德里市民不再需要通過抗議爭取呼吸權時,這座城市才算真正走出“空氣末日”的陰霾。畢竟,清潔空氣從來都不該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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