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ICU病房里,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屏幕上的綠線拉成一條絕望的直線——32歲的高廣輝,走了。
他的妻子楊女士癱坐在走廊,眼淚還沒擦干,口袋里丈夫的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她下意識地掏出來,屏幕上刺眼地顯示著一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新建的工作群——還在催促工作的進度。
悲劇發生在2025年11月29日周六,這一刻,荒誕與悲涼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楊女士的心。
![]()
![]()
她手里握著的,仿佛不是手機,而是一把冰冷的、仍在滴血的刀。這把刀,剛剛“殺死”了她的丈夫——一個從河南農村撿垃圾、靠“拼命”逆襲成為廣州某科技公司研發經理的“小鎮做題家”。
![]()
“努力再努力”的絕唱,終點是ICU
高廣輝的故事,曾經是無數寒門子弟心中的勵志模板。
10歲那年,他跟著父母離開河南老家,落腳廣東。童年記憶里,是跟著小伙伴在街頭巷尾撿塑料瓶、硬紙板,換來的零錢買鉛筆和作業本。16歲的日記本上,他用稚嫩的筆跡寫下:“命運和挫折讓我成長,要努力再努力!”
大學四年,他沒向家里要過一分錢生活費,全靠做家教、發傳單、餐廳端盤子,甚至幫人寫代碼,硬生生扛了過來。
畢業時校招不順,他沒氣餒,從小公司干起,一點點積累經驗,終于通過社招,敲開了心儀的大廠——視源股份(CVTE)的大門。28歲那年,他晉升為研發經理,年薪達到了50萬,還有了漂亮的妻子。在很多人眼里,他完成了漂亮的“逆襲”。
![]()
![]()
然而,這“逆襲”的背后,是長期透支生命的代價。
同事們回憶,高廣輝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和“老好人”。他待人和善,曾主動幫其他部門同事爭取休假機會,卻常常忘了自己;看到別的組同事培訓遇到難題,哪怕不是自己的職責范圍,他也會默默留下來陪著加班到深夜;他自己帶的團隊,遇到緊急任務,他總是協調讓下屬先回家,自己扛下最重的擔子。讀書時,他還曾勇敢地和同學一起追過小偷。
![]()
![]()
他也知道累。在他的手機備忘錄里,安靜地躺著一封寫了一半的辭職信草稿。里面寫著:“實在太累了,身體有點扛不住,想休息一段時間……”
但每次想到項目正處在關鍵期,想到手下兄弟們期待的眼神,這封郵件,他始終沒有點下發送鍵。
悲劇發生前的一周,高廣輝的疲憊達到了頂點。
公司考勤記錄(家屬通過內部人士獲得部分信息)和微信聊天記錄顯示:
猝死前一周,幾乎每晚都是10點以后才離開公司,期間多次在凌晨一兩點回復工作群消息。
![]()
周末在家也處理了至少4項緊急工作事務。
![]()
他的身體,早已亮起紅燈。據楊女士回憶,猝死當天早晨,高廣輝起床后就感覺極度不適,甚至在衛生間暈倒過一次,還伴隨短暫的尿失禁!這已經是極其危險的信號!然而,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堅持要帶著筆記本電腦去醫院,因為他擔心“萬一有事要處理”。
![]()
就在離家出門,走進電梯的那一刻,他再次暈倒,這一次,再也沒有醒來。被緊急送往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搶救,最終在次日下午被宣告不治身亡,死因為心源性猝死。
死后仍在“工作”:人性底線被擊穿
然而,比猝死本身更令人心寒和憤怒的,是隨后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徹底擊穿了職場人性的底線:
如前所述,在高廣輝仍在ICU搶救期間(死亡前數小時),他竟然被同事拉入了一個新的工作群,并被@要求處理訂單!冰冷的指令與垂危的生命形成殘酷的對比。
在他被宣告死亡后8小時,他的工作微信竟然再次收到新的工作任務消息!
![]()
在協商善后時,公司提出支付一筆39萬元的“人道主義撫恤金”。但這筆錢附帶了一份要求家屬簽署的“保密協議”,內容包含不再追究公司責任、不向媒體披露等條款。
![]()
更令人質疑的是,家屬要求公司提供高廣輝完整的工作記錄(如OA系統日志、郵件、代碼提交記錄等)以證明其超負荷工作狀態時,公司IT部門卻告知:他的工作電腦硬盤因“故障”已被格式化,數據無法恢復!
![]()
![]()
高廣輝年薪50萬,聽起來光鮮。但細看他的勞動合同,基礎工資僅為3060元——剛剛達到廣州市2025年的最低工資標準!其余絕大部分收入都來自績效獎金和項目獎金。
這種“低底薪+高浮動”的結構,配合公司內部盛行的“末位淘汰制”和強調“快速響應”、“使命必達”的加班文化,實質上形成了一種強力的“壓榨機制”。員工為了不被淘汰、為了拿到養家糊口的錢,不得不拼命加班,透支健康。
維權困境:法律跟不上現實的殘酷
高廣輝的猝死,能否被認定為工傷?這是家屬維權和獲得賠償的關鍵,也是拷問制度的重要一環。
楊女士向廣州市黃埔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提起了工傷認定申請,該局已于2025年12月下旬正式受理。但這條路異常艱難。
首先就是“工作崗位”的爭議:他在家暈倒時正準備帶電腦工作,猝死前一周有大量深夜和居家工作記錄。但在司法實踐中,居家辦公、非固定場所工作的工傷認定本身就存在模糊地帶。2025年湖北一起類似的程序員居家辦公猝死案,最終就因“不在工作崗位”的認定問題,家屬敗訴。
![]()
同時還有證據困境:公司拒絕提供關鍵證據(如格式化硬盤、不提供完整系統日志和門禁記錄),讓家屬舉證其長期高強度加班變得極其困難。楊女士拿著丈夫的微信聊天記錄、部分打卡截圖和同事證言,跑了多家律師事務所,竟有3家因為“證據不足,勝訴風險太大”而婉拒代理!
諷刺的是,當家屬艱難維權時,視源股份作為上市公司(深交所代碼:002841),其財報(2023年年報)顯示公司年營收高達216億元,凈利潤增長17%,但研發投入占比卻同比下降了5%。有網友根據高廣輝的公開薪資和工作時間粗略計算,其平均時薪甚至低于廣州市的保潔員水平(廣州2025年保潔平均時薪約45元)。
破碎的家庭與扭曲的價值觀
高廣輝的離去,不僅是一個個體的消逝,更徹底擊垮了他身后本不富裕的家庭,并折射出更深層次的社會價值觀扭曲。
他是家中的頂梁柱。他的猝然離世,讓妻子楊女士失去了依靠,也讓遠在河南農村的父母陷入巨大的悲痛和未來的無依。這個靠著高廣輝“逆襲”才在廣東站穩腳跟的家庭,瞬間失去了最重要的經濟和精神支柱。
更令人唏噓的是,高廣輝的父親在處理完兒子后事后,在未與兒媳楊女士充分協商的情況下,拿走了公司支付的大部分撫恤金(約35萬元,占總額90%),僅留下不到5萬元給楊女士。這引發了激烈的家庭矛盾。據楊女士向媒體哭訴,公公的理由之一是擔心她“拿了錢改嫁”。
![]()
按照河南老家的宗族規矩,高廣輝因為“未婚無嗣”(雖已結婚但尚未生育),且客死他鄉,一些族老竟然反對將他的骨灰安葬進祖墳!傳統宗法觀念對個體價值的漠視,在此時顯得格外冰冷。
![]()
微光與期待
高廣輝的悲劇引發了全社會對“過勞死”、職場文化、企業責任和法律制度的深刻反思和廣泛討論。
黃埔區人社局承諾將在受理后60天內做出認定結論。楊女士近期補充提交了新證據,包括高廣輝猝死當天早晨在家暈倒前及在醫院期間多次登錄公司OA系統的記錄。
事件持續發酵后,多家主流媒體發表評論,強烈呼吁:
修訂《工傷保險條例》,將“過勞死”明確納入職業病范疇或擴大工傷認定范圍,尤其要考慮長期超負荷工作導致的猝死情形,打破“48小時”的僵化限制。
完善對“隱形加班”(如居家辦公、非工作時間線上工作)的法律認定和保障。
強化企業責任,嚴懲強制或變相強制加班、銷毀證據等行為,要求企業建立加班時長預警和熔斷機制。
徹底反思“低底薪+高績效”等可能誘導過度勞動的薪酬模式,以及“末位淘汰”等制造高壓氛圍的管理制度。
倡導健康的工作生活平衡文化,抵制“以命換錢”的扭曲價值觀。
在網友自發悼念中,有人翻出了高廣輝生前在開源代碼平臺GitHub上某次提交時留下的一句注釋,如今讀來字字泣血:“愿天下再無996” 。這句話,成了無數打工人的共同心聲和對他最深切的紀念。
![]()
結語:誰來守住那條底線?
高廣輝的故事,是一個寒門子弟用盡力氣攀爬,最終卻被沉重的現實壓垮的悲劇。他手機里未發出的辭職信,ICU里閃爍的工作群消息,格式化硬盤的冰冷回應,撫恤金上的家庭裂痕,宗族觀念的殘酷排斥……這一切,共同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圖景。
他的死,不僅僅是個體的不幸,更是對整個社會的一次沉重拷問:在效率、利潤、KPI的追逐中,我們是否早已模糊甚至徹底抹殺了那條名為“人性”的底線?
當搶救室的燈光熄滅,工作群的消息卻依然亮起;當生命化為灰燼,數據卻被刻意抹去;當親人還在悲痛,算計卻已開始——這難道就是我們默許的職場規則?我們為之奮斗的“成功”,代價是否必須是他人的血淚甚至生命?
高廣輝用生命發出的最后警示,不該被淹沒在信息的洪流中。我們期待黃埔人社局的工傷認定能給出公正的結果,給逝者以告慰,給生者以希望。但更重要的是,整個社會需要一場深刻的覺醒和行動。
只有當“人”的價值真正高于冰冷的數字和利潤,只有當制度的保障能夠兜住生命的尊嚴,只有當“努力再努力”不再意味著“透支生命”,我們才能說,那條人性的底線,終于被守住了。
關掉凌晨閃爍的工作群提醒吧,那可能是一個生命在發出最后的求救信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