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戲”在每個時代都是充滿活力的大眾文藝

繼婺劇《三打白骨精》在戲曲演出市場點起一把火，上海京劇院《盤絲洞》“重裝歸來”，劇中蝎子精一人聯(lián)唱“四大名旦”成社交網(wǎng)絡流傳的名場面。本周二，中國小劇場戲曲展演在上海開啟，南通的冷門劇種海州童子戲?qū)⒃谥苄欧紤騽】臻g演出《白骨夫人》。

遼寧大學文學院院長胡勝教授深耕《西游記》研究超過20年，尤其注重百回本《西游記》小說之外的“西游故事”的回溯和整理，他和研究團隊輯校《西游戲曲集》和《西游說唱集》。面對不同劇種的新編“西游戲”，胡勝教授認為，并不是一部作品的成功帶起“西游戲”的熱度，西游故事在每個時代都是充滿活力的大眾文藝，這個經(jīng)典題材從未離開流行文化的前沿，普通人關心什么、喜歡什么，總能在“西游戲”里找到痕跡。

民間西游：孫悟空是“老青天”，也是“老娘舅”

電影《罪人》是2026年奧斯卡獎的熱門影片，片中有一段驚人的長鏡頭濃縮了北美黑人音樂的發(fā)展簡史，這個鏡頭里出現(xiàn)了一閃而過的孫悟空。去年11月，舊金山歌劇院的新作《猴王悟空》首演，英文演唱“大鬧天宮”引發(fā)不同文化背景觀眾的迥異回應。孫悟空和西游故事頻繁地出現(xiàn)在西方當代文化娛樂產(chǎn)品中，這并非來自外部視角的獵奇窺探，而是這個融合神鬼的奇幻故事在持續(xù)的傳播中自成一個“多重宇宙”。

事實上，《西游記》在中國內(nèi)地的流傳和成文，同樣是復數(shù)的概念。百回本《西游記》是經(jīng)由文人不斷增補、編輯、最終定稿的集體文本，“西游戲”并不是遵循于百回本小說的改編，它的民間色彩更濃郁，它串聯(lián)起不同時代、不同地區(qū)的大眾文藝的脈絡。

泉州傀儡戲《三藏取經(jīng)》就是完全獨立于百回本《西游記》之外的一個戲曲文本，這個故事大致成型于宋元時期，取經(jīng)團隊里有唐三藏、孫悟空和豬八戒，而沙和尚的前身深沙神化作白馬，剩下的那個成員是二郎神。

泉州傀儡戲以口傳心授傳承，胡勝教授回憶，他尋訪了多位演員和傳人，才拼齊《三藏取經(jīng)》的劇本。這構成民間西游戲的一大特色，它不同于近代從西方引入的演劇系統(tǒng)，沒有嚴格固定的劇本，也很少在大城市的商業(yè)劇場里看到這類戲的“全本”完整演出。因為至今仍存在于鄉(xiāng)鎮(zhèn)和農(nóng)村地區(qū)的西游戲，通常和各地的“目連戲”聯(lián)系在一起，承載著安慰亡靈、生者祈禱的儀式劇的功能。胡勝教授曾聽一位同行分享，在年節(jié)時返鄉(xiāng)恰逢村里請戲班演西游戲，入夜到現(xiàn)場一看，只有演員在戲臺上演，臺下一片漆黑，原來這是演給家族先人看的“專場”，是特殊的祭祀儀式。

當然也有在白日里熱鬧上演的村戲，這類西游戲更有意思，民間藝人借題發(fā)揮，在田間地頭創(chuàng)作出百花齊放的“西游同人”。秦腔和梆子戲演《火焰山》，牛魔王改名“牛亞”，有時候會叫更接地氣的“牛二”，像極了村里莊稼漢的名字。演到白毛老鼠精的故事，小說里唐僧被地涌夫人騙進無底洞，民間梆子演出時，無底洞改名“槐花洞”，在這些微妙的改編細節(jié)里，中國農(nóng)村民間文藝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趣味和向往都寄托在戲里。

河北梆子《鬧天宮》

于是，孫悟空的大本事不是降妖，他成了正義和道義的代理人，既是剛正不阿“老青天”，又是擅斷家務事的“老娘舅”。比如，孫悟空聽說有不懂事的狐貍精纏著書生，他不僅一本正經(jīng)地訓誡狐貍精，還會護送書生去京城趕考。這樣的“大家長”形象屬實是民間審美“碰瓷”孫悟空。

中國不同地域文化、不同劇種的西游戲共同形成一個有著彈性容量的容器，包容著民間藝人的詼諧想象和絕技串演——觀音菩薩和白面丑角講雙簧，紅孩兒會“吹火”，至于猴戲眼花繚亂的翻筋斗和打出手的本事更是劇團和演員的基本修養(yǎng)。

商業(yè)劇場頂流的待遇：為齊天大圣造一座劇場，連臺本戲連演八年

民間西游戲百無禁忌，難免被文人認為難登大雅之堂。對比地方戲蓬勃如野草生長的西游戲，主流敘事記載的西游戲分成清晰的南北兩派。

乾隆年間，張照編劇240出《升平寶筏》，這部宮廷大戲是百回本《西游記》成文以后最大規(guī)模的舞臺改編，宮廷演劇流傳到民間，此后戲曲傳承的折子戲大多在《升平寶筏》的回目中。不同于民間草臺戲班，科班演出時最有人氣、最具影響力的唯有孫悟空，甚至派生出特有的“猴戲”。

京劇武生的一代宗師楊小樓是“北派西游”的美學標桿，他演《安天會》和《水簾洞》，做功嚴謹規(guī)范，“齊天大圣”氣韻不凡，時人盛贊“小楊猴子”。楊小樓之后，李萬春和李少春擴展了孫悟空的劇目，李萬春整理改編《石猴出世》和《骷髏山猴王擊尸魔》，李少春的代表戲碼有《智激美猴王》和《十八羅漢斗悟空》。

鄭法祥主演《金刀陣》

比楊小樓年輕、比李萬春年長的鄭法祥在上海開辟了另一種審美趣味的“南派西游”。鄭法祥是上海京劇院的元老級武生，他的父親鄭長泰是梆子武生，老鄭有“賽活猴”的美譽，小鄭被稱“小活猴”。地處上海市中心的“共舞臺”始建于1929年，當年是投資人專為鄭法祥造的“齊天舞臺”，在這里演出共計20多本的連臺本戲《西游記》。

另一位“南派西游”的代表人物是蓋叫天的長子張翼鵬。蓋叫天的看家戲之一是《水簾洞》，耍雙鞭是他的舞臺絕活。而且，蓋叫天會彈琵琶，演大鬧天宮孫悟空亂斗四大金剛，他從對手戲演員的手里搶來琵琶和圈，緊接著，雙手彈琵琶的同時用單腿繞圈，當年觀眾蜂涌買票看這個場面。可是，蓋叫天只會《西游記》三本戲，張翼鵬擴充到40本，并且在演出《鬧天宮》時，他在父親的基礎上，擴展出“一身四絕”，孫悟空從天將手里搶過令旗、錘和雙圈，配合鑼鼓點，孫悟空把錘頂在令旗上，手和腳同時轉動圈環(huán)，轟動滬上。張翼鵬先后在毗鄰共舞臺的大舞臺和閘北的更新舞臺演出連臺本戲《西游記》長達八年，始終保持良好的上座率，被當時的媒體形容為“看不殺的張翼鵬，唱不坍的《西游記》”。

張翼鵬不僅身上有絕活，還研究時髦的舞美道具機關，并且專門養(yǎng)了一條狼犬，訓練成臺上的哮天犬。其實，南派西游是海派京劇的一部分，南派靈活使用的現(xiàn)代舞美為北派所抗拒，雙方別苗頭、打擂臺也是難以避免。李萬春南下上海演出《十八羅漢收大鵬》，劇名里的“大鵬”讓人聯(lián)想張翼鵬，因為媒體和戲迷起哄，張翼鵬心生芥蒂，新編一出《孫悟空棒打萬年春》，戲單海報上，他故意把“年”字印得極小，乍一看成了“孫悟空棒打萬春”。這是南北西游的梨園舊話。

胡勝教授認為，北派西游講究“范兒”和氣度，南派西游追求綜合的舞臺呈現(xiàn)，而對觀眾來說，不管南派北派，他們要看漂亮的功夫。西游戲從田間地頭進入正規(guī)劇場，觀眾反而不在意戲的情節(jié)和內(nèi)容，畢竟在城市的正規(guī)劇場里百無禁忌的“民間清口”被過濾，觀眾對創(chuàng)新的要求也就傾向“新的奇觀”，而非對百回本小說的內(nèi)容更新。他回憶，上海京劇院的《盤絲洞》在首演時轟動一時，首先是因為女主角、武旦方小亞的功夫太俊了，劇中她有大量武戲要“打出手”，看她身姿靈活地輕挑槍、棍等器械，場面賞心悅目。以及，她顛覆了“武旦不擅長唱功”的刻板印象，出其不意在蝎子精和唐僧入洞房的段落，一人以四大名旦的風格唱了四個唱段，既新奇，又好聽，也貼合戲中情境。事實證明，這不是嘩眾取寵的噱頭，時隔多年《盤絲洞》重演，“武旦開口唱四大名旦”仍被觀眾津津樂道。

胡勝總結道：“婺劇《三打白骨精》給我的觀感和婺劇《斷橋》非常不一樣。這個劇種特有的武戲身段程式在《三打》里被淡化了，當然，開打和出手的段落確實節(jié)奏緊湊好看，但變臉、變裝、無人機和豬八戒變兩頭烏這些創(chuàng)新的范式，反而讓我覺得這是個很海派的戲，看到海派西游的風格延續(xù)。觀眾要看功夫夠俊，也要看新鮮，這一點始終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