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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山崗
文/暖雪
“婆婆死了。”那天清晨,我破天荒地沒能睡個整覺,起夜后便蜷縮在沙發上打盹兒。沒過一會兒,婆子媽也躡手躡腳打開了房門,悄悄摸過來告訴我這則噩耗。
那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縷風飄過這黎明前最后的寂靜。混沌之中,我只捕捉到“死了”這略顯沉重的尾音,便反問道:“誰死了?”
“婆婆。”見我發蒙,她又往前湊近了些,一字一頓地重復了一遍,“婆婆死了。”
“婆婆死了?”我心里頓時咯噔一下。那個讓人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的老太太,竟然就這樣走了。
“婆婆”是先生的奶奶,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好多年前的秋天。那時,我和先生還未結婚,隨他回村辦事。臨近中午,正準備刷鍋煮飯,她就像一陣風悄無聲息地飄到了屋門口。頭發是灰白色的,但很茂盛;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亮晶晶的;微微佝僂著身子,但精神氣十足。這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一位和藹可親、身體硬朗的老太太。她一直笑瞇瞇的,跟先生喋喋不休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不一會兒又給我們捧來了番茄、雞蛋和土豆,我們的午飯便有了著落。
回城的時候,她還硬塞給我們一大袋沉甸甸的土雞蛋,大概是她好長一段時間的存貨。我們再三推辭,說城里買得到,不用送,實則是嫌棄路上帶著麻煩。她卻不聽,執拗地提著那袋雞蛋,跟了好幾里泥巴路,一直到塵土飛揚的公交車站旁。車開了,我回頭看去,她還站在那片被風揚起的黃塵里,目送著我們遠去。
“你婆婆對你真好!”回去路上,我認真地對先生說。
“也不好。”先生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里有些復雜的東西,我當時不懂。
后來結了婚,回村的次數多了,我才漸漸明白他那句話。她的脾氣很“臭”,經常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和家里人吵得不可開交,吵急了就往地上一攤,各種撒潑叫罵。雖然我聽不真切,卻也能看出“戰況”之激烈。每逢這時,家里人總會噤聲不再搭理她,任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見狀,她罵罵咧咧一段時間后,便爬起身來負氣而走,徒留給我們一個孤獨而決絕的背影。
之后,我又從先生零星的、不愿多提的話里,拼湊出了一些辛酸的往事。據說,在幾十年前的那個寒冬,公婆一家因為家貧被迫分了出來,只分到一處破敗的老房子。那時,婆子媽剛生產不久,大姑姐尚在襁褓,居然連一床厚被和一口熱水都沒有。現在住的這棟有些年頭的紅磚房,就是公婆當年分家后,咬牙四處借錢、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我聽著,身上也泛起一股寒意,實在無法想象在那樣寒風凜冽的冬天,他們是如何熬過來的?更無法把初見時和藹可親的老太太,和幾十年前狠心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可我和她到底是無冤無仇的,于是常住村里的那一年,每到飯點叫她回來吃飯便成了我的任務。她多半不在屋里待著,喜歡在“坡上”,比如田埂邊,地頭里,在那些開闊的、有風的地方。遠遠地,便能看見一個灰藍的點兒在緩緩地移動。她似乎永遠有使不完的力氣,挖地,挑糞,侍弄那些蘿卜、紅苕、洋芋。寒冬臘月也只穿件單薄的舊衣,一雙布鞋破得露出腳趾頭,她卻渾然不覺得冷。即使給她買了新棉服、棉鞋,也是經常只穿一次就不見了蹤影。
那段時間,她還經常三天兩頭從地里搬來自己的勞動成果:沾著泥的蘿卜,飽滿的紅苕,圓滾滾的洋芋,翠綠的兒菜……在廚房墻角堆成一座座小山,不容我們拒絕。我也分不清,這是她笨拙的補償,還是真誠的親近。
八十歲是一個坎。按照鄉間的規矩,她該由幾個兒子輪流奉養了。但是四個兒子,有三個不在村里,這意味著她要離開熟悉的這片土地,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起初,她怎么也不肯,固執地守著自己的老屋。隔壁住著幺爺一家,他是先生的小叔,終日早出晚歸。沒法,婆婆只能依舊來我們屋里吃飯。
后來,娃兒要上幼兒園了,我們回了城里,也沒辦法再繼續顧及她了。那年我們又回到村里過年,先生的另外兩位叔叔,被我們喚作“三爺”和“四爺”的,想接她去鎮上過年。他們說鎮上熱鬧些,也好照顧。起初她去了,不知怎的,又死活不肯待,鬧著要回老屋。四爺拗不過,只得在除夕夜里,又頂著冷風把她送了回去。
再后來,聽先生說,她終于還是接受輪流贍養了。輪到我家的那段時間,我們正被圍困在狹小的公租房里。她的到來,讓空間的局促變得愈發令人窒息。更煎熬的是,她與我婆子媽之間無休止的爭吵,以及她那日日夜夜念叨著想要“回去”的焦灼。她就像一頭老獸,在籠子里固執地橫沖直撞,卻怎么也沖不出去。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殘忍:人老了,竟連“回去”的自由,也會被生生剝奪。
等到她被送走的時候,我暗暗松了口氣,為她,也為我們。之后家里是長長的多事之秋,公爹出事,兩年多的時光,在醫院的病房和打官司的焦慮中被消磨得蒼白無力。直至今年下半年,一切才勉強塵埃落定,讓人有了點喘息之隙。
沒想到,年關還未到,她便先一步走了。在這個凌晨,以一種最安靜的方式,傳來了消息。
此時,天光又亮了一些,我想起網絡上那段廣為流傳的話:“她來人間一趟,先是在父親家里暫住一些年,然后去丈夫家借住些年,最后在兒子家落一落腳,這輩子像個客人一樣,最后化為風中飛絮,水上浮萍。”她這一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如今,她走了,這樣也好。她化成了一縷風,不用再被鋼筋水泥困住,可以隨心所欲地吹過那座她常常翻越的山崗,永遠留在那片她眷戀的土地里。
作者簡介:暖雪,本名馬自芳,重慶市大足區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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