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丨楊景越：樹下

樹下

文/楊景越

“你不曉得嗦，老話說得好，大樹下面好乘涼的嘛！”北固門老榕樹下，老李頭叼著桿旱煙，煙鍋子“滋滋”響，呼哧呼哧吸了兩口，煙圈慢悠悠飄上天。他蹺著二郎腿，褲腳露出一截腳踝，一口黑牙被煙熏得發亮，這煙槍癮頭，幾十年就沒斷過。身下那張陳年竹編老爺椅，被磨得油光水滑，此刻不合時宜地發出吱嘎聲。

劉大媽拎著菜籃子從旁邊過，笑著打趣：“嘞哈都冬天了，冷風刮得人腦殼痛，你硬是闖鬼了哦，還乘涼！”

“我說的乘涼哪點兒是你那個乘涼！”李老頭咧開嘴笑，煙桿指指頭頂的榕樹，“這樹蔭底下，心里舒坦，沒得文化懶得跟你擺！”

“逗你有文化撒，哎呀！”劉大媽笑著啐了一口，“我搞不抻抖你那些彎彎繞，先買菜去了，外孫要吃我弄的紅燒肉，晚了就不新鮮了！”

兩人幾句打趣，像顆小石子投進回憶的池塘，蕩開圈圈漣漪，把我拉回了四五歲時的鄉下。

老家村口的那幾棵橘子樹，是我童年最親密的伙伴。樹干粗得要我兩只小手才能抱住，枝丫伸展得老長，像撐開的一把把綠傘，把村口的空地遮得嚴嚴實實。春天開白色的橘子花，香得能引來成群的蜜蜂，我總愛站在樹下，仰著脖子看蜜蜂在花間打轉，時不時有花瓣落在頭發上、衣領里，身上也沾著淡淡的香。到了秋天，青綠色的橘子慢慢變黃、變紅，像一個個小燈籠掛在枝頭，饞得我天天往樹下跑。

我常常搬一張小小的竹涼椅，仰面攤在樹下，眼睛死死盯著枝頭最紅的那幾個橘子，盼著它們能自己掉下來。涼椅被樹蔭罩著，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別提多涼快了。有時候等得睡著了，夢里都是橘子掉在懷里的清甜。

年末的時候，橘子紅得最艷，爸爸媽媽也該從城里回老家接我過年了。記得有一年，我趴在涼椅上迷迷糊糊，聽見遠處田坎上有熟悉的腳步聲，一抬頭就看見爸爸媽媽提著大包小包走來。我立馬從涼椅上彈起來，小棉褲都沒拽平整，就沿著田坎一路小跑，泥土濺到褲腿上也不管。跑到媽媽跟前，一頭撲進她懷里，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腰，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外婆跟在后面，臉上笑開了花，我話癆似的一頓輸出，“我跟著外公去趕集了的，我有點流鼻涕，外公給我拿了藥，我自己吞下藥片沒哭哦，外公還夸我厲害……”媽媽蹲下來摸摸我的頭，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

幾十年過去了，我的外婆已然仙逝。

村口的橘子樹由幾棵變成了幾十棵，成了一片小小的橘林。現在沒人再像我小時候那樣，趴在樹下等橘子掉落了。成熟的橘子，要么是回鄉的人兒順手摘幾個嘗嘗鮮，添一抹團圓的喜色，或是便宜了“老”土地，入泥化肥……

不過，這片橘林倒是給我的兩個小家伙增添了不少樂趣。倆小子恰如我當年的年紀，一到奶奶的老家，就拉著我的手往橘林跑。他們舉著胖乎乎的小手，仰著脖子喊：“爸爸，摘那個最紅的！那個最大的！”我踮著腳摘下幾個，他們迫不及待地接過去，用小手使勁剝開橘皮，濃烈的果酸味立馬飄了出來，刺激得他們齜牙咧嘴，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我笑著問：“甜嗎？”他們皺著眉頭，卻硬是嘴硬：“甜，特別甜，爸爸！”說著又往嘴里塞了一瓣。

常年生活在城里的孩子，很少能體會到這種鄉村的樂趣。有幸的是，媳婦兒家也是農村的，我們時不時會帶上娃，去丈母娘家的地里撒歡。夏天摘西瓜，他們鉆進瓜地，抱著小西瓜不肯撒手。丈母娘就切開一個，用勺子挖著喂給他們吃，甜汁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她就用帕子輕輕擦干凈。秋天挖紅薯，順著藤條往下挖，總能挖出一個個胖乎乎的紅薯。他們舉著紅薯跑向他們的外婆，臉上笑開了花。丈母娘就把紅薯埋在灶膛的余燼里，烤得香噴噴的，剝開來冒著熱氣。孩子們吃得直跺腳，她就笑著拍拍他們的肚子，眼里滿是滿足。看著孩子們依偎在丈母娘身邊，哪怕沒有言語，也能懂彼此的心意，突然想起豐子愷說的：“人間至味是清歡，世間最美是團圓。”這樹下的時光，不就是最樸素的清歡，最珍貴的團圓嗎？

丈母娘家的果子種類，也因為這兩個崽崽而變多了。李子樹、桃樹、百香果、葡萄……每到結果的季節，樹上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子，青的、紅的、紫的，像一串串彩色的珍珠。兩個娃每次去，總是仰著頭看著樹上的果子，活脫脫兩只小饞貓，嘴里念叨著“外婆，橙子熟了嗎”，手上還比畫著“摘”的動作。丈母娘總是笑著點頭，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外婆，鼻子不爭氣地酸了。

有次帶娃在樹下玩，老大突然問我：“爸爸，外婆是聾啞人，她怎么知道我們想要什么呀？”我摸著他的頭，看著眼前的果樹，又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因為外婆的愛都在眼睛里、在動作里呀，不用說話，我們也能懂。”

周作人說：“兒童的生活，是游戲的生活；兒童的世界，是游戲的世界。”樹下的時光，不就是童年最純粹的游戲場嗎？在這里，我們等著果子成熟，等著親人歸來，等著時光慢慢流淌，而外婆的愛，從來都不需要言語來表達。

遠遠望去，孩子外婆家的樹下，兩個小家伙正追著蝴蝶跑，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她坐在柚子樹下，手里擇著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身上，也落在我的記憶里。

樹下不再只是陰涼，也不只是掉落的果子，而是一代又一代的兒時與兒時……

作者簡介：楊景越，供職于重慶市江津區華信資產經營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