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朱輝軍｜基層創作得失談之六：找準優勢去深耕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系列講座｜基層創作得失談之六：

找準優勢去深耕

北京｜朱輝軍

編者按

wyqk2016

去年此時，著名文學評論家、魯迅文學獎評委朱輝軍先生曾以“他者化”為鑰，在本刊開啟《基層創作者方法論》的智慧之門。他引領創作者掙脫“小我”的繭房，將生活泥沙淘洗成藝術金粒，讓無數筆耕者在“親歷”的溫度與“疏離”的冷靜間，覓得升華的橋梁——那不僅是一次寫作技法的傳授，更是一場對文學初心的深情回響。新年伊始，朱老師再執如椽之筆，重啟本欄目刊發“方法論”之六《找準優勢去深耕》。文章緊扣《文藝輕刊》年度十佳作品（小說、散文）的創作得失，以精準的筆觸剖析肌理，如庖丁解牛般直抵創作核心。這既是《文藝輕刊》作者的創作福利，更是一場思想與藝術的盛宴。誠邀廣大基層創作者共赴此約，在文字的星火中淬煉屬于自己的創作鋒芒。

面對AI技術的突飛猛進，又值“新大眾文藝”的異軍突起，無論專業的還是業余的作家，都會感同身受地體會到挑戰與機遇的氣息迎面撲來。而身處基層的作者，估計也是“興奮感”與“危機感”并存吧。但切不可盲目跟風、隨波逐流，而是應“深掘一口井”，自然會找到清泉；深耕一塊地，必然會有收益。

走過九個春秋的《文藝輕刊》，在主編程莫深先生等帶領下，團結聯絡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作家詩人，其中多半屬于基層、業余作者，有些已經成長為全國或當地知名人物。歲末年初，他們推出了年度十佳作品，讓我刮目相看。個別的呢，我以為，還是有缺憾，有不足。所以，本著“提升創作水平，提高作品質量”的愿望，對部分作品（暫不涉詩歌）做點分析。或許因管窺蠡測，難免遺珠之嫌；雖非主觀臆斷，自然也有偏向，熱誠歡迎平等地交流、互動，以及反批評。

一、基層作者不可替代的優勢

基層作者最主要的優勢，就是“接地氣”，有著豐厚的生活歷練和經驗。

而專業作家要寫工礦、鄉間、軍營、校園、社區等，還得想方設法去深入生活，并要努力把作為“外來人”的自己，變成大家的“知心人”。至于AI，無論其算力多么強，算法多么妙，但其數據至少目前都是已有資料的綜合，而不能從社會生活中直接獲取鮮活的材料。基層作者在這方面具有的天然優勢，是不可替代的，也是專業作家和AI所羨慕的。

但基層作者也經常苦惱：明明就在生活中，也有許多感人的故事，卻就是寫不好人物，寫不出感人的作品來。

這就有個認識和提煉的問題。長期關心支持業余創作的茅盾，在《從創作和才能的關系說起》中，曾語重心長地告誡說：“應當自己反省一下，是不是看問題分析問題還不夠全面和深入？是不是‘腦子里的人物’還只是一堆模糊的印象而不是鮮明生動的形象？”這個告誡值得我們反復念及。

我們拿“坦克兵”張峰的《虛驚一場》做些具體說明。

退休老人的生活情緒狀態，幾乎是當今家家戶戶都要面對的問題，不“重大”，卻“重要”。但作者卻在人人熟稔的事實中另辟蹊徑，寫了一位動物園退休飼養員丟失“草蛇”所引發的一串啼笑皆非故事。……確實如主編所言，反映了許多普遍和深層的社會問題。對了，主編的不少點評都十分精到，富有灼見。

不過，在我看來，作者還可以略展開些，寫李老漢對各種動物習性的熟悉；略微展現與周邊某個管事人，如張經理等的分歧甚至沖突；并深入探討老年人與在職者的矛盾統一。那樣就更深化，也更豐滿了。當然，對基層作者不宜苛求，只是期望對此后的寫作有所啟發。

由此說到另一個問題。基層作者除了生活經驗的優勢外，還有一些長期被人們忽略的優勢。可能是某項技能，也可能是某種專長（如植樹、教學）等。

概而言之，基層作者大都具有“生活經驗+X”的優勢。這個X，具有多向度和多維度。對此，基層作者要有充分自信，并努力發揮出來。

二、揚長避短，適當補齊短板

不應回避，基層作者因為各種主客觀原因，會有各種各樣的“短板”。所以，要努力避短揚長。

關于基層作者的“短板”，從反映出來的情況看，主要的大概有三點：浮光掠影，感情淡漠，表達粗略。涉及客體生活、主體情感、藝術形式等方面的不足。具體到每位基層作者那里，可能會有不同的長短。

這里我引入著名作家孫犁先生當年的一段批評。他在《文藝學習》一書里，舉了這么一個例證：

北馬村的王小三，是一個忠實的坦白的小伙子，年紀不過三十多歲。他對工作很負責任，作起工作來不怕麻煩和辛苦。為了完成一件任務，寧愿犧牲個人的利益，服從多數人的利益。以暫時的利益，服從永久的利益，王小三就是這樣的一個好會員。

這像寫鑒定，不是塑造人物。孫犁對此也是十分失望的，他指出：“因為人物表現的不完全，不能抓住人物形狀、感情、性格上的要點，完成胡小旦、王小三的形象（不只是憑這兩個人的名字來使人認識他們，是憑他們的形象叫人認識他們），就使讀者從文章里找不到一個活的、整個的胡小旦和王小三的樣子。”這一批評可謂一針見血。

與這篇相比，社會工作者孔惠林的《拆遷》自然要好很多。其中寫到的“豎直橫平”方式也很精彩，只有在基層長期摸爬滾打過才能寫得出。但遺憾的是，過于糾結在自己對村民送禮的心理反應，沒有展現村長與村民的交流甚至“交鋒”，也是難以“使讀者從文章里找不到一個活的、整個的”人物形象的，令人惋惜。

對于補齊短板問題，也不要過于迷信，并為之焦慮。“木桶定律”并不完全適用于創作者。非要魯迅先生寫“包身工”，或強求沈從文寫“吳蓀甫”，都是不遵循藝術規律、不尊重作家創作個性的惡劣行徑！

因此，不是所有“短板”都需要“補齊”。補足那些自己緊缺的“短板”，就足矣。

作者中，有些經驗豐足，有些激情洋溢，有些文采斐然，或者“三居一二”。那就根據自己的情況與表現對象的需求，去適當補充。務必不要邯鄲學步，沒補齊短板，反而把自己優勢都弄沒了。那也是得不償失的。

三、深耕與拓展

基層作者盡管生活經驗豐富，但往往發掘不深，常常用一兩次就耗盡了。務必要深耕，把生活資源用足用透。

腌酸菜是我國許多地方深秋初冬時的重要活計。這種農耕文明冬儲文化的主要方式，其操作步驟、過程、方法其實在各地大同小異，也都司空見慣。

但企業家姜毅卻從這種平常中深挖出了一份不平常的溫情。他的《腌辣椒》寫的是故去的母親，當年帶著孩提時的作者腌制秦椒的往事。盡管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但作者寫得鮮活靈動，當年情景如在眼前。可貴的是，作者還從中領悟到：“魂牽夢繞的，或許不全是那腌辣子的滋味。我是在追憶那整個的、不可復制的歲月。那歲月里，有年輕的母親，有懵懂的我，有一個完整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家。那辣子的酸與辣，咸與稥，早已不是單純的調味，而是成了那段時光的結晶，成了我與回不去的歲月之間，最后的一縷味覺的牽絆。”這就超出了母子親情，甚至也不再是單純的鄉愁，而觸摸到了歲月與人生的糾葛，令天南地北的人們都可以產生廣泛的聯想和深切的共情。

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店主出身的毛銀鵬的《“非典”回鄉日記》。作者有過一次尋常的病人陪護，但他竟然由病房中蜘蛛的遭遇產生了豐富的聯想：“這蜘蛛，說不定，是來找前天我撲癟了的那蜘蛛。它們是父子？夫妻？兄弟姐妹？這樣說來，我已經犯下罪過了！看來，我們常常犯錯，甚至犯罪，只是自己不覺得罷了。”這種的感受與思考，就穿透了庸常的生活表象，達到了相當深度。

當然也不能“埋頭拉車不看路”。基層作者雖然條件受限，但還是可以通過參觀、交流甚至旅游等方式，盡量去開闊眼界，開拓生活資源。

除了有所比較外，最主要的是可以讓我們用不同的眼光，去審視熟悉的人和事，于是獲得新的感悟，新的認識。

回到開頭，AI不可懼，高層作家不必畏。

只要我們腳踏實地，從內心出發，精益求精，我們也可以創作出屬于我們，也屬于百姓的燦爛篇章。

作家檔案

感受文字的溫暖

朱輝軍，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國第一代文學碩士，資深編審，著名文藝評論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國藝術報社、中國文聯出版社副總編輯。歷任公社經營管理干事，縣委黨校辦公室負責人，《文藝學習》編輯部副主任，中國文聯研究室期刊處、宣傳處處長。曾兼任《中國文藝家》雜志社社長、總編等。

著有《藝術創造主體論》（1988）等10余部；發表各類文章逾千篇。獲得各種獎項百余次。其中《沿著馬列的足跡——文藝的科學闡釋與中國貢獻》（2018、2019）系“十三五”國家重點圖書出版規劃項目、國家出版基金資助項目。

先后在中國作協魯迅文學院、中國作家世紀論壇主講“馬列文論”；擔任“魯迅文學獎”、“金鷹獎”、“中國文聯文藝評論獎”等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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