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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不銹鋼勺子在我的飯盒里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阿姨的手腕一抖,那勺紅燒肉就只剩下了一半,稀稀拉拉地落在我的米飯上。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把勺子伸向了下一個窗口。
我端著這半勺菜,站在食堂里,看著后面排隊的人拿到的滿滿當當的份量。
5年了,整整5年,每天都是這樣的半勺。
今天,她兒子小王從我身邊經過時,興奮地跟她說:"媽,我的初級職稱評審結果快出來了,聽說評審專家名單明天就公布。"
我默默地走向角落的座位,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01
5年前的那個秋天,我第一次走進這個食堂。
剛從外地調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背著個舊書包,看起來確實不像什么重要人物。王阿姨瞥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就是個普通的臨時工或者實習生。
"要什么菜?"她問得很隨意。
"紅燒肉,謝謝。"我禮貌地回答。
她的勺子在肉盆里輕輕一舀,然后在我飯盒邊上輕輕一磕,一半的肉就這樣掉回了盆里。剩下的那一點,勉強算是一勺菜。
我當時愣了一下,但沒說什么。食堂里人來人往,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我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引起注意。
后面排隊的李曉明看到了,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兄弟,第一天來吧?這里的規矩你還不懂。"
我點點頭,端著那半勺菜走向座位。
李曉明湊過來小聲說:"王阿姨這人看人下菜碟,她覺得你地位不高,菜就給得少。想要正常份量,得讓她知道你是誰才行。"
我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其實當時我完全可以表明身份,院長張教授專門交代過,我是作為高級人才引進的,各方面待遇都不會差。但我從小就不喜歡仗勢欺人,覺得憑本事吃飯就夠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確實,這副模樣很容易讓人誤會。我從來不穿名牌,不開豪車,甚至連塊像樣的手表都沒有。在這個看重外表的社會里,被低估似乎是必然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食堂。王阿姨看到我,手中的勺子又是熟練的一抖,半勺菜準確落在我的飯盒里。
這一次,我依然沒有說什么。
02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半勺菜成了我在食堂的標配。
王阿姨對我的印象似乎徹底固定了。每當我走到窗口前,她總是用一種略顯不耐煩的表情看著我,仿佛我的存在就是在浪費她的時間。而對于其他那些穿戴體面的同事,她總是笑臉相迎,菜也給得格外豐盛。
有一次,我親眼看到她給新來的小張打菜。小張西裝筆挺,手腕上戴著塊閃閃發光的手表,王阿姨立刻換了副面孔,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張工程師,今天的紅燒肉特別香,多給您盛點。"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大勺子舀了滿滿一勺肉,還額外加了幾塊。
輪到我時,她的表情瞬間恢復冷淡,手中的勺子再次施展那熟悉的"半勺神技"。
李曉明有時候看不下去,會替我打抱不平:"老陳,你也太能忍了。要我早就跟她理論了。"
我總是搖頭笑笑:"算了,就是頓飯,吃飽就行。"
其實我明白,王阿姨并不是惡意針對我,她只是按照自己的認知來行事。在她眼里,我就是個沒有地位的普通員工,給少點菜也是理所當然的。
慢慢地,食堂里的其他工作人員也都知道了這個"規矩"。每當有新來的師傅輪班,王阿姨都會在我走過時輕聲提醒:"那個小陳,半勺就夠了。"
半勺菜,成了我在這個食堂的專屬待遇。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當初就表明身份,現在會是什么樣?但轉念一想,這樣其實也挺好的。至少我能清楚地看到,在這個社會里,身份和地位是如何影響著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交往。
03
第三年的時候,王阿姨的兒子小王來食堂實習。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春天,小王剛從大學畢業,意氣風發地走進食堂,準備跟媽媽學習工作經驗。王阿姨很寶貝這個兒子,逢人就說他大學學的是工程專業,以后要在研究院做技術工作。
小王第一天上班就注意到了我這個"特殊"的顧客。
"媽,為什么給那個叔叔的菜這么少?"他小聲問道。
王阿姨瞥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那個小陳啊,就是個普通員工,估計工資也不高。咱們食堂的菜成本也不低,給他正常份量,他天天吃會心疼的。半勺菜正好,既不餓著他,也不浪費。"
小王點點頭,似乎覺得媽媽的邏輯很有道理。
從那以后,即使是小王給我打菜,也嚴格遵循著"半勺定律"。而且他還很貼心地解釋:"陳叔叔,我媽說您比較節儉,菜給多了您也吃不完。"
我只能苦笑著點頭:"謝謝,夠了。"
那段時間,我經常看到小王在食堂里忙碌的身影。他很勤快,也很有禮貌,對每個顧客都很客氣。但在給我打菜的時候,那個半勺的動作已經變得無比熟練。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小王在跟同學通話:"我現在在食堂實習,能接觸到研究院的各種人。有些大領導,有些普通員工,差別真的很大。我媽教會了我怎么看人,這對我以后的工作肯定有幫助。"
聽到這話,我心里五味雜陳。這個年輕人,已經在無意識中接受了這套"看人下菜碟"的處世哲學。
幾個月后,小王結束了實習,正式進入研究院工作。王阿姨為此高興了很久,逢人就炫耀:"我兒子現在是正式員工了,以后前途無量。"
而我,依然是那個拿半勺菜的"小陳"。
04
到了第四年,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待遇。
半勺菜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種生活的常態。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這樣的簡單生活也挺好的,沒有復雜的人際關系,沒有刻意的逢迎拍馬,就是最純粹的一餐飯。
但王阿姨對我的態度卻越來越冷淡了。
可能是因為她兒子在研究院工作后,接觸的都是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這讓她對身份地位的敏感度更加強烈。每當我出現在窗口前,她總是顯得很不耐煩,恨不得趕緊把我打發走。
有一次,我排隊時前面是院里的副主任,王阿姨立刻換上了最燦爛的笑容:"王主任,您今天想吃什么?我給您挑最好的。"
輪到我時,她連笑容都懶得擠出來了,機械地舀起半勺菜,砸在我的飯盒里,濺起幾滴油花。
"下一個。"她冷冷地說道。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因為半勺菜,而是因為這種赤裸裸的區別對待所反映出的社會現實。
李曉明看到了這一幕,走過來憤憤地說:"老陳,這也太過分了。她就是個食堂阿姨,憑什么這樣對你?"
我搖搖頭:"她也是按規矩辦事,沒什么對錯。"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剛參加工作時的雄心壯志,想起了自己選擇低調做人的初衷,也想起了這些年來在技術上取得的成就。我知道自己的價值,也知道自己在研究院的重要性,但這些似乎都敵不過別人眼中的那件舊襯衫和舊書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食堂。王阿姨看到我,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半勺。
我默默地接過飯盒,心里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也許,是時候讓真相浮出水面了。
05
最近這段時間,食堂里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小王回到研究院工作快兩年了,正在準備申報初級職稱。王阿姨為了兒子的事情忙前忙后,每天都要跟同事們打聽評審的流程和注意事項。
"聽說這次評審很嚴格,專家組的成員都是院里的頂級專家。"她一邊給別人打菜,一邊興奮地說著。
"那些專家啊,個個都是大人物,能決定我們小王的前途。"她的語氣里滿含著敬畏和期待。
有一天,小王興沖沖地跑到食堂找她:"媽,我的材料已經提交了,聽說評審專家名單明天就要公布了。"
王阿姨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太好了,我兒子!媽媽這就去給你煮個雞蛋,補補腦子。"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這么多年來,我看著這對母子為了職業發展而奔波努力,心中既有理解,也有感慨。
當天中午,我照常去食堂打飯。王阿姨的情緒顯然很好,連對我的半勺菜都顯得格外大方,勺子在飯盒邊上只是象征性地磕了一下。
"小陳,聽說明天就公布評審專家名單了。"她主動跟我搭話,這在過去5年里是極其罕見的。
"是嗎?"我淡淡地回應。
"那些專家都是什么級別的人啊,我想想都激動。我兒子能被這樣的專家評審,真是他的福氣。"王阿姨一臉憧憬地說著。
我點點頭,端起飯盒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小王從外面跑進來,滿臉通紅地喊道:"媽!媽!名單要公布了!人事科說馬上就貼在公告欄上!"
王阿姨立刻放下手中的勺子,激動地說:"快!咱們去看看!"
我看著這對母子急匆匆地往外跑,心里忽然有種預感。
5年的時間,終于要到了一個節點了。
我端著半勺菜,慢慢地走向食堂門口。外面已經圍了一群人,都在等著看那份即將改變很多人命運的名單。
小王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緊握,呼吸急促。王阿姨站在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公告欄的方向。
人事科的工作人員拿著一張紙走了過來,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紙上。
我也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站在人群后面。
那張紙,即將被貼在公告欄上。
小王和王阿姨屏住了呼吸。
工作人員舉起手中的紙,準備貼上去...
06
名單貼上去的那一刻,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小王瞪大眼睛,一行行地看著上面的名字。當他看到評審組長一欄時,整個人愣住了。
"陳...陳默..."他結結巴巴地念出聲來,"評審組長:陳默,研究院首席工程師,博士生導師,國家級專家..."
王阿姨聽到這個名字,身體猛地一震。她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我。
"陳...陳默?"她的聲音顫抖著,"就是那個...那個吃了5年半勺菜的..."
周圍的人也都轉過頭看向我,眼神里滿含著震驚和不可思議。
李曉明的嘴巴張得老大:"老陳,你...你居然是..."
我平靜地走向前,看了看公告欄上的名單。上面清楚地寫著:職稱評審專家組組長:陳默,研究院首席工程師,主持國家重大科研項目12項,發表SCI論文86篇...
"是我。"我簡單地說道。
小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看看名單,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阿姨更是徹底傻眼了。她想起這5年來對我的種種怠慢,想起那無數次的半勺菜,想起自己在兒子面前說過的那些話...
"您...您真的是首席工程師?"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07
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王阿姨母子和我。
王阿姨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陳工...不,陳博士...我...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年...這些年我..."
"阿姨,沒關系的。"我溫和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怪過您。"
"可是...可是我給您那么少的菜...還...還那樣對您..."王阿姨哭得更厲害了。
小王站在旁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終于明白了,這個被自己和媽媽輕視了5年的"陳叔叔",竟然是決定自己職業命運的關鍵人物。
"陳博士,我...我們..."小王想要道歉,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王,你的申報材料我看過了。"我平靜地說道,"技術基礎很扎實,論文質量也不錯。只要繼續努力,前途一定很光明。"
聽到這話,小王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您...您真的這樣認為?"
"我不會因為私人恩怨影響專業判斷。"我認真地說道,"評審會完全按照學術標準進行。"
王阿姨聽到這話,哭得更加厲害了。她突然跪了下來:"陳博士,這些年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阿姨,您快起來。"我連忙扶她,"我真的沒有介意過。其實,這5年的經歷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什么...什么東西?"王阿姨擦著眼淚問道。
"我學會了什么叫平常心,什么叫本真。"我微笑著說道,"如果沒有這5年的半勺菜,我可能永遠都體會不到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08
一個月后,小王的初級職稱評審通過了。
那天他拿到證書后,第一時間跑到食堂找我。我正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份普通的午餐。
"陳博士,謝謝您!"小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謝我,這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我說道。
王阿姨從窗口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盤菜。這次,她給我盛了滿滿的一大勺,還額外加了幾塊最好的肉。
"陳博士,您嘗嘗這個紅燒肉,我特地給您挑的。"她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看著那滿滿的一勺菜,忽然笑了:"阿姨,還是給我半勺吧。"
"啊?"王阿姨愣住了,"為什么?"
"習慣了。"我說道,"而且,我覺得半勺菜正好。夠吃,不浪費,也提醒我保持樸素的本心。"
王阿姨眼睛又紅了,她默默地重新給我盛了半勺菜,但這次,她在半勺菜上面,輕輕地放了一個煮雞蛋。
"這個不算菜,是我的一點心意。"她輕聲說道。
我接過飯盒,看著那個雞蛋,心里涌起一陣暖流。
從那以后,我依然每天在食堂吃半勺菜,但那半勺菜里,多了一份理解,一份真誠,還有一份來之不易的人情味。
有時候我想,也許這就是生活的真諦。不在于你擁有什么身份,而在于你如何對待身份;不在于別人如何看待你,而在于你如何看待自己。
5年半勺菜的歲月,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尊重,不是因為身份而產生的,而是在了解真相之后依然選擇的善良。
如今,每當有新同事問起我為什么總是吃半勺菜時,我總是笑著回答:"夠了就好,多了反而是負擔。"
而王阿姨,也成了食堂里最受尊敬的員工。不是因為她兒子有了職稱,而是因為她學會了用心對待每一個人,無論身份高低。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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