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日本投降，蔣介石致電岡村寧次：南京的治安，暫由日軍維持

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拂曉，細雨籠著秦淮河，兩艘駁船靠在下關碼頭，甲板上是灰頭土臉的日軍士兵。城門尚緊閉，岸邊百姓卻已聚成一片，遠遠張望。十二天前，日本天皇向世界廣播“終戰詔書”，而南京這座昔日國民政府首都卻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沒有新政府進駐，也沒有解放者接管，街頭秩序全憑青灰色軍衣維系。

最先感到踟躕的正是城里的偽政權要員。陳公博在汪偽政權解體前悄然南下，留下一紙公告便不見蹤影。隨之而來的，卻是一批自稱“京滬行動總隊”的人員涌入中央儲備銀行，占了辦公室，掛出“南京指揮部”的粗糙木牌。市民納悶又惶惑：究竟誰說了算？

別忘了，日軍中國派遣軍第六方面軍仍整建制駐在南京近郊。岡村寧次自八月十五日早晨收到東京大本營“終戰詔書”錄音時起，就把部隊封存在營，不許擅自行動。有人跪地痛哭，也有人暗暗磨刀準備切腹，但更多的日本兵只是拘謹地在城墻根來回巡邏，等待新的命令。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國民政府的倉促。重慶距離南京不過兩千公里，可中央軍的主力此時仍圍著湖南、廣西的日軍兜圈子，真正能第一時間抵達南京的，竟是長江以北的新四軍。新四軍七萬余人分布在江南、皖南、蘇北，最近的一支距南京不足百里。黨組織根據形勢判斷，暫不直接進入南京，以保存力量、靜觀變局。

于是，十二天的空窗期就這樣撲面而來。周鎬，一個曾給偽軍當督察的戴笠手下，抓住真空機會，自封“南京指揮官”。夜里槍聲時有時無，劫庫銀、掠洋行，弄得民心惴惴。老茶客在夫子廟茶館里議論：“日本人都認輸了，怎么比從前還亂？”

重慶方面很快收到了電報。蔣介石向幕僚拍案，“不能讓共產黨撿便宜，更不能讓小癟三砸了中央的牌子！”然而最尷尬的是，可用的正規軍不在近旁。糾結再三，他給仍在南京的岡村寧次發出那封著名的密電：“爾應暫維持當地治安，待我軍抵達后交割。”

這六條命令里最刺眼的是第三條——允許日軍“保持現有武裝”。對習慣了“攘外必先安內”思路的蔣介石而言，讓昔日的侵略者繼續握槍，比起讓新四軍接防似乎更容易接受。岡村寧次聞訊，迅速下令加強哨卡，甚至把宵禁延至深夜，理由是“防止亂黨趁機滋事”。

值得一提的是，前線的國民黨第九戰區部隊此刻正忙著“受降競賽”。鐵路、公路已被各路部隊擠得水泄不通，真正能搶在新四軍前面趕到南京的，只剩空運部隊和少量憲兵。八月二十七日，副總參謀長冷欣乘專機抵達，連夜在頤和路一家公館里掛出了“南京前進指揮所”牌子，這才算讓首都重新見到青天白日旗。

那場空白的十二天，在后來的國民黨高層會議上被稱為“最危險的真空”。有人責怪交通被破壞，有人怪情報不暢，更多人私下里則把矛頭指向“主政者優柔寡斷”。但事實已無法挽回——一個國家的首都，曾短暫地由戰敗的外軍維系治安，這件事寫進內政部檔案，久久躺在塵封的柜子里。

究其根源，早在寧滬杭一帶淪陷之初，國民黨“持久抗戰、空間換時間”的戰略就讓正面部隊逐次向西后撤，江南大城市與國民政府統轄線脫節。日軍占據南京八年，國民黨軍真正踏進長江下游的土地，已經是奪回桂柳戰役后期的事。空檔里，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武裝卻在蘇皖平原遍地開花，這就是蔣介石眼里的“隱憂”。

再回到那封電報。若以法律層面審視，投降方負有維持占領區秩序的義務，蔣介石并非無可指摘；可令國人難以接受的，是曾經施暴者挎槍巡邏的背影。歷史學者指出，這封電報折射的，不僅是戰略考量，還有國民政府對軍事部署長期失衡的無奈。

另一方面，岡村寧次也非無動于衷。他擔心突發事態招來盟軍直接介入，影響戰犯待遇，因而對蔣的囑托欣然應允。后來在回憶錄里，他寫道：“秩序大體維持，乃雙方幸事。”字里行間掩不住劫后余生的慶幸。

九月中旬，第一支裝備齊整的中央軍抵達，日軍列隊交出武器。冷欣在雨花臺設立受降處，整整收繳輕重武器三萬余件、軍馬三千匹。舊金陵城的機要電臺再次播出“和平建國”的口號，但街巷里議論的卻是另一件事——“聽說共產黨抓了幾座縣城，八路、新四都在向南京方向集結”。

從八月十五到九月初的動蕩，其影響遠不止南京一地。蘇州、無錫、常州、鎮江同樣出現治理真空，地方士紳與警察自發維持秩序，互電重慶催派接收官。國民政府深知，如果再有延誤，人心向背將迅速傾斜。于是，大批整編師和地方保安團被匆匆空投、海運，以“先插旗，再理事”的方式劃地自守。

遺憾的是，這一幕也把國共矛盾推向新的拐點。接下來，雙十協定雖然簽訂，卻難以平息暗戰。蘇中、上黨、平漢沿線的沖突此起彼伏，誰都清楚：真正的決戰不會遠了。南京十二天的空洞，像一面鏡子，把各方的實力與算計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在城墻下哭泣的日本士兵，被運往上海港口準備遣返；被臨時拉去維持秩序的偽軍，部分被國民黨整編，也有不少人趁夜色逃入鄉間。街頭巷尾的市井生活逐漸恢復，可白天修補的門板，常在深夜又被槍聲擊碎。

歷史從不因尷尬而停頓，它只留下證據：一只外來軍隊的刺刀，曾在投降后整整十二天里扮演“守衛首都”的角色；一封急電，暴露了一支政府軍無法及時到場的窘境；而角落里隱忍等待的新四軍，則在日記里寫下簡短一句：“暫不入城，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