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長安，卻輸了霸權：香積寺之戰真是大唐的轉折點嗎？

有時候，一個人、一個團體，甚至一個國家，一旦在最好的時間點錯過了機會，之后再想扭轉局面，就得花費十倍百倍的心血，承受難以想象的代價。香積寺這一戰打完后，大唐終于奪回了他們日夜思念的首都長安。

可也正是這一仗，讓大唐最精銳的部隊損失了一大半。從那以后，唐朝對周圍各國那種壓倒性的軍事實力，再也不復存在。唐軍也不再是那支讓人只能抬頭仰望、戰無不勝的軍隊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唐朝誰也怨不了。要怪，只能怪當初唐玄宗一時糊涂，竟讓安祿山的叛軍攻破了潼關。

動蕩的歲月

天寶十五載（756年）七月，太子李亨經歷馬嵬驛的兵變后，一路奔波趕到朔方軍的大本營，在靈武登基，這就是唐肅宗。他的即位，總算暫時扭轉了唐玄宗倉皇逃走后籠罩在整個帝國上下的低落情緒。那些還支持大唐的人，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許多心中仍向著唐朝的忠臣與將領，紛紛趕往靈武聚集。

唐肅宗李亨很明白，他這個新朝廷最要緊的任務，就是不計一切代價平定安史叛軍。于是，他和文武官員商議后，定下了一個最穩扎穩打的策略：唐軍第一步的核心目標，就是收復首都長安，所有軍事行動都要為這個目標服務。

但想收復長安，絕非易事。叛軍也清楚長安有多重要。負責鎮守長安的，是叛軍里以善戰出名的將領安守忠和李歸仁，他們手握十萬精兵，里面不少是和契丹、奚等部落打了多年仗的老兵，騎兵尤其強悍。

肅宗知道，光靠他在靈武即位后投奔來的那些“忠義之士”，以及朔方軍留下來的一些部隊，根本打不下重兵防守的長安。他必須把正在河東、河北跟叛軍作戰的郭子儀、李光弼及其麾下的朔方軍主力調回來才行。

在“一切為收復長安讓路”的思路下，郭子儀和李光弼帶著五萬多朔方軍精銳回到了關中。

為了給長安之戰鋪路，郭子儀率軍先收復了榆林，又拿下河曲，由此打開了從北面進攻長安的通道，唐軍主力已經可以直接威脅長安的叛軍。

但世上沒有免費的好處。唐軍把兵力收縮起來準備長安會戰，自然導致河北一帶守備空虛。之前看見唐軍主力到來而紛紛歸降的各個州縣，又被史思明帶領的叛軍再次攻占。這一次，叛軍用了屠城的方式來威懾人心，手段極其殘酷。情況正如李泌之前預料的那樣：河北是叛軍的根基，他們在這里經營了很久。如果不能一口氣消滅，讓他們緩過來，叛軍就會牢牢控制河北，以后再想奪取就難上加難了。

河東方向也一樣，因為唐軍抽走兵力去準備打長安，叛軍又重新取得了戰場的主動權。

在河東、河北重新站穩腳跟的叛軍，也開始向南進攻。潁川在苦守將近一年后終于被攻破，南陽也還在苦苦支撐。如果再丟掉南陽，叛軍就能威脅到通往關中的漕運系統，讓關中的唐軍后勤補給出大問題。

總之，唐軍拖不起了。收復長安這一戰，必須盡快打響。

出師不利

唐軍在打開長安北面門戶后，也曾想嘗試完全包圍長安，讓城里的叛軍變成甕中之鱉。他們向潼關方向移動，打算切斷長安和洛陽之間的聯系。

但要完成合圍，得有絕對的兵力優勢。當時唐軍總兵力大約二十萬，其中一部分還是剛招募的新兵；而叛軍約有十萬，且多是經驗豐富的老兵。唐軍的兵力優勢，遠沒到能碾壓對方的程度。

唐軍想繞道潼關困死叛軍的打算，很快被叛將安守忠看穿了。他不斷派出騎兵襲擾試圖迂回的唐軍部隊，唐軍在應對叛軍主動出擊時，屢次吃虧。

幾次交手下來，唐軍敗多勝少。連續的失利讓唐軍清醒了：想把叛軍徹底圍死的計劃行不通。而叛軍因為屢次得手，士氣越來越高，跟唐軍打起來也越來越大膽。

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四月，由廣平王李俶和大將軍郭子儀率領的唐軍推進到渭橋，和叛軍在清渠兩岸形成對峙。

這一次唐軍人多，所以叛軍一時也不敢主動進攻，兩邊就這樣僵持了七天。

七天后，郭子儀看見叛軍乘著木筏開始渡清渠過來，當即命令陌刀隊做好準備。叛軍一上岸，唐軍的陌刀隊立刻沖上去砍殺，還沒站穩腳跟的叛軍很快被趕回了對岸。

但就在這時，唐軍注意到叛軍的陣型開始松動，隊伍有些不穩地向長安城里撤退。

看到叛軍顯出混亂，唐軍主帥（有人說是郭子儀，也有人說是廣平王李俶）下令全軍出擊，渡過清渠追擊叛軍。

然而，等唐軍渡過清渠，叛軍立刻派出精銳騎兵反沖回來。唐軍的陣型被沖亂，許多士兵在慌亂中掉進清渠淹死。

唐軍一路潰敗，直到武功才勉強重新集結。

第一次進攻長安的嘗試，就這樣失敗了。不過這場仗也不是全無用處，它讓唐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騎兵方面的短板。如果再打，必須想辦法彌補。

唐軍想了兩個辦法：

第一，向回鶻借兵，尤其是他們的精銳騎兵。

第二，盡量把決戰地點選在對步兵有利、而不利于騎兵發揮的地方。

經過反復斟酌，唐軍最終選定了一個地方作為決戰戰場：長安城西南的香積寺。

山雨欲來

唐軍把決戰地點選在香積寺，主要有兩個考慮：

首先，這一帶地形相對隱蔽，唐軍可以埋伏一些部隊作為后備力量，這樣就能避免再次出現清渠之戰時，整個軍陣被叛軍騎兵一沖就垮的狼狽局面。

更關鍵的是，在香積寺附近布陣，唐軍所處的地勢較高，叛軍則處在較低的位置。這種地勢有利于唐軍騎兵發起沖鋒，而不利于叛軍騎兵沖坡。

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九月，經過充分準備，唐軍、回鶻騎兵以及一些來自西域的雇傭兵，總共十五萬人，在香積寺以北完成集結。唐軍安排李嗣業部作為前軍，廣平王李俶和郭子儀坐鎮中軍，王思禮部作為后軍，回鶻騎兵則作為機動預備隊。

叛軍也將近十萬主力全部調到了香積寺一帶，與唐軍對峙。安史之亂爆發以來，雙方規模最大的一場會戰，一觸即發。

開戰前，叛軍主將安守忠和李歸仁的思路很明確：要把自家騎兵的優勢發揮到極致。他們定下了一個兩輪騎兵沖鋒的計劃。

先由李歸仁率領騎兵發起沖鋒，打亂唐軍陣腳后，再用其余精銳騎兵繞到唐軍背后襲擊，讓唐軍腹背受敵，徹底崩潰。

只不過叛軍的情報工作沒做到家。仗還沒打，他們的計劃就已經被唐軍知道了。當然，話說回來，唐軍和叛軍圍繞長安已經較量了半年多，彼此底細都很清楚。在這么小的區域擺開這么多軍隊，對方大概會用哪種戰術，雙方也都能猜個差不多。

唐軍知道了叛軍的計劃，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就有了必勝的把握，仗還是要硬碰硬地打。

叛將李歸仁首先率軍前來挑戰，唐軍出兵迎戰，李歸仁假裝后退，唐軍向前推進。就在這時，叛軍趁機派出騎兵發起沖鋒——顯然，李歸仁是想重復五個多月前清渠之戰的那套打法。

叛軍騎兵確實有優勢，哪怕這戰術不久前剛用過，現在依然奏效。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叛軍騎兵打出了心理陰影，李歸仁佯裝敗退又發動騎兵沖鋒后，李嗣業的前軍陣腳開始松動。

恐懼是會傳染的。前軍的動搖逐漸向中軍、后軍蔓延。如果唐軍整個戰線被沖垮，可能都用不上預先埋伏的精銳騎兵偷襲背后，光是李歸仁帶領的叛軍就足以擊潰唐軍。

眼看這場大唐帝國押上老本的會戰，就要以唐軍崩潰告終，這時，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手中的陌刀閃著寒光，只聽他喊道：國家到了這個地步，此時不拼死一搏，還要等到什么時候？香積寺之戰最高光的時刻，即將到來。

刀鋒所向

在唐軍前軍陣列眼看就要潰散的緊要關頭，主將李嗣業赤膊上身，手握陌刀，獨自擋在了兩軍陣前。他和他帶領的唐軍陌刀隊，要冒極大風險，嘗試一場“步兵硬扛騎兵”的惡戰。

李嗣業是京兆人，從小就以力氣大、勇猛果敢出名。他年輕時就從軍，在安西都護府服役，因為作戰勇敢、屢立戰功，被提拔為中郎將。李嗣業擅長使用陌刀，打仗時喜歡身先士卒。在隴西作戰時，他經常跟隨高仙芝左右。高仙芝平定小勃律國，李嗣業作為前鋒率先打開局面；怛羅斯之戰中，唐軍陣型被阿拉伯軍隊沖垮時，又是李嗣業率軍斷后，高仙芝才得以脫身。

唐肅宗李亨即位后，立刻將驍勇善戰的李嗣業召到身邊，甚至說過“有他一人，可抵千軍萬馬”這樣的話。

李嗣業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各種大場面，但只有這一次，他是直接站在了歷史的轉折點上。唐軍能不能穩住陣腳，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歷史的走向。

面對叛軍騎兵的沖鋒，赤膊上陣的李嗣業手持陌刀，一步不退。歷史上一個令人震撼的畫面，在香積寺上演：

凡是碰到李嗣業陌刀的人和馬，都被斬得粉碎。

陌刀沉重鋒利，用它作戰沒有什么花哨招式，就是一刀劈下，人馬俱裂。對付騎兵時，戰馬沖鋒帶來的沖擊力，反而會放大陌刀的殺傷效果。

陌刀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克制騎兵，但這畢竟是步兵對抗騎兵。在機動性、沖擊力都遠遠不如對方的情況下硬扛，稍有不慎，粉身碎骨的就是步兵自己。這注定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對決。

李嗣業如同殺神附體，一連砍倒幾十名叛軍騎兵。陌刀斬殺騎兵時，那種將人馬一刀兩斷的恐怖景象，極大鼓舞了唐軍的士氣。最終，在李嗣業赤膊奮戰的帶動下，唐軍陣腳穩住了，并且開始穩步向前推進。

沒能靠優勢騎兵一舉沖垮唐軍，叛軍不得不和唐軍進入步兵對步兵的殘酷消耗戰。

扭轉戰局

李嗣業率領唐軍頂住叛軍騎兵的沖鋒后，香積寺之戰最慘烈的步兵決戰展開了。

戰場狹小，雙方根本沒有任何施展復雜戰術的空間，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對砍與肉搏。

唐軍和叛軍都明白，在這種已經結成陣型對砍的局面下，誰先退一步，誰就會全軍覆沒。殘酷的消耗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唐軍的兵力優勢漸漸顯現，叛軍有點支撐不住了。

但此時的叛軍還沒有完全絕望，他們還有一支預備隊——開戰前埋伏起來的同羅騎兵，現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唐軍和叛軍的對砍雖然漸漸傾向唐軍有利，但此時唐軍自己的陣型也已經混亂。如果叛軍精銳騎兵突然殺出，很可能會直接沖垮唐軍。

當叛軍騎兵突然從唐軍背后出現時，郭子儀先是心里一驚，但馬上反應過來：在雙方步兵已經混戰成一團的情況下，絕不能讓唐軍先撤退去防御騎兵，那樣只會讓陣型崩潰得更快。

看清形勢后，郭子儀果斷下令，讓作為預備隊的回鶻騎兵立刻出擊，對叛軍騎兵進行反沖鋒。用騎兵對騎兵，用預備隊對預備隊。

唐軍和叛軍在最后時刻，都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勝負，就在這一線之間。

經過慘烈的對沖，最終，唐軍的回鶻騎兵在付出巨大代價后，擊潰了叛軍的同羅騎兵。

騎兵對決分出勝負后，回鶻騎兵繞到叛軍身后，和唐軍步兵一起對叛軍形成了前后夾擊。叛軍的陣型終于徹底崩潰。

沒在戰場上被當場砍死的叛軍士兵，紛紛逃往長安。長安城里原本就不多的守軍見到這個情形，信心立刻瓦解，開始不斷棄城逃跑。

叛軍的西京留守張通儒見敗局已定，也放棄長安，帶著殘部逃往陜縣。

唐軍在付出慘重代價后，終于奪回了他們朝思暮想的都城長安。

從唐玄宗在叛軍攻破潼關后倉皇逃往蜀地，到香積寺之戰勝利后唐軍收復長安，大唐的帝都落入叛軍手中將近一年。不管過程多么艱難，這場勝利至少可以向天下人宣告：大唐，回來了。

沉重的代價

香積寺之戰打得異常慘烈。短短一天的廝殺，唐軍和叛軍各自戰死的人數都達到了六萬左右。不過對唐軍來說，即使付出如此巨大的犧牲，能換回都城長安，也算是值得的。

唐軍收復長安，確實帶來了一系列連鎖反應：

因為叛軍把關中地區的兵力都壓在了長安，長安一丟，他們在關中再也找不到立足點對抗唐軍，不得不放棄關中，退往東都洛陽重新布防。唐軍則徹底拿回了關中，能以經營多年的關中地區為根基，繼續對抗叛軍。

長安作為大唐帝國的都城，收復它在政治上的宣傳效果非常強烈。在河東、淮南等地苦戰的唐軍，聽到長安光復的消息后士氣大振。此消彼長之下，叛軍一舉推翻唐朝的計劃徹底破滅，前線叛軍的士氣受到沉重打擊。

大唐正統的地位再次穩固，叛軍在河東、淮南等地再難有大的作為。

叛軍拿不下淮南，也就無法切斷通往關中的江南漕運。只要漕運不斷，唐軍就能和叛軍長期耗下去。

但世間之事，都有代價。唐軍選擇用最慘烈的方式和叛軍硬拼，也直接導致朔方軍主力在香積寺之戰中損失過大。唐軍的戰斗力從此明顯下滑，尤其是在騎兵方面。以往在藩屬和盟友之間搖擺不定的回鶻，看清了大唐騎兵的真正實力，于是下定決心不再給唐朝當小弟。

在周邊其他民族眼里，唐軍也不再是一支完全不可戰勝的軍隊。時機合適的時候，挑戰大唐似乎也不再是天方夜譚。

香積寺之戰前，為了爭取回鶻騎兵支援，唐帝國答應收復長安后，允許回鶻在長安城內搶掠。現在長安收復了，回鶻太子葉護找到廣平王李俶，要求兌現承諾。

其實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此時的回鶻已經不把大唐當作什么天朝上國來敬重了，雙方只是平等的合作關系。

廣平王李俶好言勸說，說現在東京洛陽還沒收復，如果現在就搶掠長安，以后打洛陽時，洛陽百姓一定會幫著叛軍死守。他希望等收復洛陽后，再讓回鶻人搶掠洛陽。長安和洛陽都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大都市，對回鶻這樣的邊疆游牧民族來說，隨便搶一個，搜刮到的財富都夠用幾輩子。所以葉護太子也欣然同意。只不過，洛陽的百姓就要倒霉了。

為了平定安史叛軍，大唐帝國已經拿自己都城百姓的財產當籌碼來做交易了。做過這樣的交易之后，即便最終平定了叛亂，大唐，還是原來那個大唐嗎？

背后的贏家

在唐軍和叛軍于香積寺血戰的半年多前，洛陽城里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這場叛亂的始作俑者、自封為大燕皇帝的安祿山，死了。

安祿山死得很慘，是被自己的兒子聯合他信任的太監亂刀砍死的。

安祿山為了取得唐玄宗的信任，曾認楊貴妃為干娘，也因此間接成了唐玄宗的“干兒子”。但他這個“兒子”打了“老子”一個措手不及，把整個大唐攪得天翻地覆。

以當兒子起家的安祿山，最終也死在了自己兒子手里。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天意。

安祿山死后，他的兒子安慶緒自立為帝。但安慶緒的才能遠遠不如他父親，偽燕政權內部開始人心渙散。

安慶緒殺父奪位，和香積寺之戰唐軍收復長安，這兩件事以一種奇特的邏輯，給一個人帶來了巨大的好處——這個人叫史思明。

作為安史叛軍的二號人物，安祿山給史思明的主要任務是鎮守老巢范陽。

范陽所在的河北地區，被叛軍經營多年，統治相對穩固。但安祿山在世時，史思明不敢有異心，畢竟安祿山一路攻城略地，沒有他，叛軍就沒有爭奪天下的機會。

可現在安祿山死了，他兒子安慶緒雖然名義上是偽燕的皇帝，但能力不足，難以服眾。加上長安失守讓安慶緒一部的實力大減，史思明率領的范陽一部，反而成了事實上的實力最強者。

隨著向西、向南進軍的計劃失敗，安史叛軍集團里的老人越來越傾向于退守河北，而不是爭奪天下了。這樣一來，史思明的力量實際上得到了加強。安史叛軍內部的動蕩正在醞釀，屬于史思明的時代，即將開始。

史思明，這個在史書中仿佛總是安祿山影子的叛軍二號人物，他究竟是誰？他從哪里來？他怎樣一步步壯大？他真的只是安祿山的附庸嗎？要想看清一個真實的史思明，我們或許得回到安祿山登場時的那個著名場景：偷羊。

那個因為偷羊而差點被殺的卑微之人，究竟是安祿山，還是另有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