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二年的深秋,汴京的雨下得綿密而寒涼。
一輛囚車碾過泥濘的道路,車中人鬢發(fā)微濕,目光從慌亂的人群與低垂的宮墻間掠過,最終落向遠方蒼茫的天際。
這場震驚朝野的“烏臺詩案”,讓四十余歲的蘇軾從仕途坦途跌入生死邊緣,也讓一個文壇全才的光環(huán)碎落塵埃。
可沒人知道,這場風雨里,一個更偉大的生活家、一個更通透的詩人,正于絕境中浴火重生。
從此,他用雙腳丈量山河萬里,用心靈書寫宇宙悲歡,把一生顛沛,活成了千古絕唱。
![]()
眉山少年,初綻光芒
蜀地的靈秀山水,孕育了一顆早慧的心靈。眉山蘇家,父親蘇洵二十七歲始發(fā)奮讀書的故事,成為蘇軾童年最生動的教材;母親程氏 "不欺子" 的教誨,在他心中種下了誠實正直的種子。
十歲那年,當別的孩童還在嬉戲打鬧時,蘇軾已能寫出寓哲理于趣味之中的《黠鼠賦》,文中"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聲于破釜" 這般洞察世事的句子,讓家人驚嘆不已。
嘉祐元年的春天,十九歲的蘇軾與父親蘇洵、弟弟蘇轍一同踏上出川的路。蜀道崎嶇,擋不住少年的凌云壯志;京城遙遠,隔不斷學子的報國之心。
次年春闈,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的文章,以其獨到見解、行云流水的文筆,驚艷了主考官歐陽修,令這位文壇領袖拍案叫絕。
歐陽修本想將這它列為第一,但又疑是門生曾鞏所作,為避嫌而置為第二。揭開糊名后,才知是眉山是蘇軾,歐陽修不禁慨然道:"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
這一句對蘇軾的贊嘆,讓這位二十出頭的學子頓時名動京華,正式開啟了他意氣風發(fā)的少年時光。
![]()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可正當蘇軾準備在朝堂大展拳腳時,母親程氏病逝的噩耗傳來。千里奔喪,縞素返鄉(xiāng),二十七個月的守孝時光,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人生的無常。
守喪期滿重返汴京,他與弟弟蘇轍參加制科考試,蘇軾中第三等被稱為“百年第一”,后被任為鳳翔判官數(shù)年。
調(diào)回京不久后父親蘇洵又病逝,他只好又回到家鄉(xiāng)守孝三年,待回朝后才發(fā)現(xiàn)朝堂之上,因王安石變法而鬧得沸沸揚揚,漸演變成新舊黨爭,蘇軾因直言新法弊端,成為漩渦中心的人物,為此他請求外任。
在地方上為官時,他從不沉溺于文人風雅,而是以實干踐行“致君堯舜上”的理想。任杭州通判時,他疏浚西湖,留下蘇堤春曉的雛形;在密州任上,他減免賦稅,收養(yǎng)棄嬰,整肅吏治,寫下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 的豪情;在徐州,黃河決堤時,他堅守城頭七十余日,"衣不解帶,泥里來雨里去",與百姓同甘共苦。
彼時的他,才華與風骨兼具,心懷天下卻不失赤子之心,這份剛正不阿,也為日后的仕途坎坷埋下了伏筆。
當王安石變法的浪潮席卷朝野,他不盲從、不附和,直言變法弊端,最終被卷入政治漩渦。
![]()
風雨驟至,涅槃重生
元豐二年,一封《湖州謝上表》引來橫禍。"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 幾句,被政敵抓住把柄,羅織罪名。
烏臺詩案爆發(fā),蘇軾被捕入獄,整整一百三十天,生死懸于一線。
獄中,他寫下《獄中寄子由》,“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jié)來生未了因”,字句悲戚卻不失堅守,即便直面死亡,也未丟掉文人的風骨與對親人的眷戀。
幸得親友營救,他最終免于一死,卻被削職貶往黃州任團練副使,不得簽署公事——實為軟禁。
生活困頓之下,為了養(yǎng)活一家人,他在城東開墾一片荒地,每日躬耕勞作,褪去一身官氣,與漁樵農(nóng)夫為伍。
春種秋收,晨興夜寐,泥土的芬芳洗滌著官場的疲憊,讓他逐漸找回到了心靈的慰藉。從此,“蘇軾”漸漸隱去,“東坡居士”緩緩走來。
《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 一篇篇千古佳作在黃州誕生。
“大江東去”的不僅是江水,還有功名的執(zhí)念;《前赤壁賦》中“逝者如斯”的不只是時間,還有生命的困惑。"竹杖芒鞋輕勝馬",雨中徐行的身影,成了中國文化中最動人的風景……
他從廟堂之高,墜入江湖之遠,卻在墜落中看見了更廣闊的星空。
更妙的是,他把苦難活成了趣味。
豬肉價賤,他研究出“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的烹調(diào)法;蔬菜匱乏,他發(fā)明了“不用魚肉五味,有自然之甘”的東坡羹。他寫信向朋友“哭窮”,卻不忘自嘲:“先生年來窮到骨,向人乞米何曾得?”
真正的有趣,不是順境中的點綴,而是逆境中的選擇。
那些瑣碎的日常,被他過成了詩,正如他所言“人生有味是清歡”,苦難未曾磨滅他對生活的熱愛,反而讓他在煙火氣中尋得生命的本真。
![]()
輾轉(zhuǎn)漂泊,此心安處
神宗駕崩,哲宗即位,蘇軾被召回朝廷,一路升遷至翰林學士、知制誥,甚至成為哲宗皇帝的老師。
只是朝堂依舊是那個風波詭譎的地方。他既反對新黨的激進,又批評舊黨的保守,結(jié)果 "舊黨視其為異端,新黨視其為仇敵"。
如此一來,蘇軾又要開始漂泊了。
紹圣年間,他再次被貶,這次他貶的更遠,先貶嶺南惠州,再貶還未儋州——這在大宋,幾乎是僅次于死刑的懲罰,友人皆以為他將客死他鄉(xiāng)。
他卻毫不在意,抱著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的心態(tài)過好自己。
在惠州,他推廣農(nóng)具,資助修橋,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在儋州,他開辦學堂,教化黎民,說:“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他在一處,便發(fā)一份光,海南歷史上第一位舉人、第一位進士,皆出自他的門下。
![]()
靈魂絕響,千古流芳
元符三年,徽宗即位,蘇軾獲赦北歸。從海南到常州,萬里跋涉,他卻興致不減,沿途留下許多詩篇。
途經(jīng)鎮(zhèn)江金山寺,他寫下平生最后的名句:"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 將最困頓的貶謫生涯視為最大成就,這是何等境界!
建中靖國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蘇軾病逝于常州。臨終前,他對哭泣的家人說:"吾生不惡,死必不墜。"他認為自己一輩子都沒傷害過別人,死后一定不會墜入地獄。
友人錢世雄問以后事,“至此更須著力。”他笑了:“著力即差。”最后一刻,他依然通透:生命該來則來,該去則去,過度強求反而適得其反。
六十四載的人生,如同一首跌宕起伏的長詩,在平靜中落下帷幕。
其實蘇軾的才情,從不局限于詩詞。他的書法《寒食帖》,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筆鋒間藏著生命的跌宕與通透;繪畫《枯木怪石圖》,以極簡筆墨勾勒風骨,盡顯文人雅趣。
他通醫(yī)藥、懂美食,甚至研習瑜伽,在多重身份的切換中,活成了一個立體而鮮活的生命樣本。
他的朋友圈更是精彩:與政敵王安石冰釋前嫌,互贈詩文;與和尚佛印斗智斗勇,留下無數(shù)妙談;與歌妓琴操談禪論道,助她脫離風塵。
從廟堂到江湖,從繁華到落寞,蘇軾早已擺脫了仕途榮辱的束縛。他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場輾轉(zhuǎn),重要的不是身處何處,而是心懷何種心境。
真正的豁達,不是假裝不在意,而是在意之后依然選擇釋懷;真正的有趣,不是永遠快樂,而是在悲傷中依然保持對生活的熱情。
正如他在《定風波》中所寫“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份通透,讓他在顛沛流離中,尋得了內(nèi)心的安寧。
![]()
九百多年過去了,當我們翻開《東坡全集》,依然能感受到那個才華與風骨并存、苦難與樂趣共生的有趣靈魂。
愿我們皆能如東坡,于風雨中安守本心,于平凡中活出滋味,把每一段時光,都活成自己的風景。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