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508年，中亞的一片河灘被鮮血染紅了。
幾顆頭顱滾落在沙礫中，顯得格外刺眼。
死掉的不是一般人，是東察合臺汗國的一把手馬哈茂德，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孫。
跟著他一起上路的，還有他的五個兒子。
下令動刀子的人，名叫昔班尼。
這事兒聽著簡直太荒誕了。
要推回二十年前，正是馬哈茂德給了昔班尼槍桿子，給了他立足之地，甚至指望他當個金牌打手來對付外敵。
這就像是現實版的“東郭先生與狼”。
可要是湊近了看，撇開那些道義上的指指點點，你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場玩砸了的政治豪賭。
馬哈茂德當初為啥非要養這頭餓狼？
他心里的小算盤到底是怎么打的？
這得把日歷翻回1488年那個決定命運的夏天。
那年，在錫爾河的支流奇爾奇克河邊，兩撥人馬隔著河水大眼瞪小眼。
河那邊，站著帖木兒帝國的阿合馬。
按照《巴布爾回憶錄》里的說法，這哥們兒是個典型的“雷聲大雨點小”的主兒：長得人高馬大，留著黑金胡子，紅光滿面，肚子大得驚人。
嘴皮子倒是利索，可惜打仗是個外行，純屬來添亂的。
這次，他是為了搶塔什干這塊肥肉來的。
河這邊，守著塔什干的是馬哈茂德。
雖說頂著大汗的頭銜，但這人處境挺尷尬。
史書上說他“心腸軟，不懂打仗”，平日里愛吟詩作對，讓他騎馬砍人簡直是難為他。
看著對面黑壓壓的帖木兒大軍，馬哈茂德心里虛得很，腿肚子都轉筋。
兩邊在那耗了三天，誰都不敢先下水。
就在這時候，局勢出了個怪招。
阿合馬的隊伍里，藏著一群拿錢辦事的雇傭兵——三千名烏茲別克騎兵。
領頭的正是昔班尼。
那會兒的昔班尼還不是后來那個中亞霸主，就是個落魄貴族。
雖然爺爺是烏茲別克汗國的猛人阿布海爾汗，但他早就沒了權勢，四處流浪。
為了混口飯吃，他投奔了阿合馬，當個保安隊長。
現在的盤面很微妙：阿合馬是金主，馬哈茂德是死對頭。
按江湖規矩，昔班尼該幫著金主把對面往死里揍。
可這人腦后有反骨。
大半夜的，他居然搞了個大動作——給對岸的敵軍頭子馬哈茂德寫了封信。
信里就一句話：咱倆聊聊？
那晚的碰頭，把中亞歷史的軌道給徹底扳岔了。
昔班尼為啥要反水？
咱們來盤盤他心里的賬。
跟著阿合馬混，實在沒奔頭。
帖木兒帝國眼看著快散架了，阿合馬手里就剩撒馬爾罕和布哈拉那點地盤，還老跟親戚（后來的莫臥兒開國皇帝巴布爾）打內戰。
在這么個走下坡路的老板手下，昔班尼撐死也就是個高級打工仔。
馬哈茂德就不一樣了。
這也是黃金家族的種，但手無縛雞之力，急缺保鏢。
在昔班尼眼里，阿合馬太強難伺候，馬哈茂德太弱好拿捏。
亂世里，給弱主干活，更容易喧賓奪主，甚至翻身做主人。
買賣談成了。
昔班尼拍胸脯發誓效忠，還拋出了一個誘人的條件：明天一開打，我抄阿合馬的后路，讓他后院起火。
有了這句準話，馬哈茂德腰桿子瞬間硬了。
阿合馬傻眼了。
他哪能想到一向軟弱的馬哈茂德敢主動亮劍，趕緊讓步兵頂上去。
就在雙方在河灘上打得不可開交時，昔班尼動手了。
但他沒沖鋒陷陣，而是帶著那三千弟兄，突然調轉馬頭，直撲自家老板的糧草大營。
這幫人根本不是去打仗的，純粹是去搶東西的。
后方火光沖天，物資被劫，阿合馬的隊伍瞬間炸了鍋。
前線兵卒以為被包了餃子，嚇得四散奔逃，不知多少人掉進河里喂了魚。
阿合馬在親信護著下狼狽逃回老窩。
這一仗，不僅讓他輸了個精光，連政治威信也跌到了谷底（沒多久這倒霉蛋就在另一次出征路上暴斃了）。
錫爾河這一仗，馬哈茂德贏得漂亮。
現在，輪到他兌現賞賜了。
這可是個要命的節骨眼。
對于立了大功的昔班尼，給點啥好？
金銀財寶？
美女佳人？
還是高官厚祿？
馬哈茂德偏偏選了個最大方，也最致命的：給地皮。
他大袖一揮，把錫爾河邊一塊肥沃的草場賞給了昔班尼，讓他們在那安家放牧。
馬哈茂德想得挺美：昔班尼也是成吉思汗長子那一脈的親戚，咱倆是本家。
這人又能打，正好讓他守大門，擋著北邊其他游牧部落。
這就是典型的“以夷制夷”玩脫了。
但他漏算了一步棋——哈薩克汗國。
當時的哈薩克汗國，跟昔班尼那是死對頭，雙方為了搶草場早就有血仇。
本來哈薩克跟馬哈茂德關系不錯，算是鐵桿盟友。
一聽說馬哈茂德竟然把地給了死敵昔班尼，哈薩克人臉都綠了。
他們派人指著鼻子罵：你這是養虎為患！
這不等于是給烏茲別克人送血包嗎？
馬哈茂德聽了嗎？
完全當耳旁風。
他覺得自己能拴住這把“刀”。
后果很嚴重。
因為這一招臭棋，東察合臺跟哈薩克徹底鬧掰，還干了兩仗。
本來是朋友，變成了仇人。
而有了地盤的昔班尼，那是如魚得水，或者說，像是插上翅膀的老虎。
有了地就有人，有人就能拉隊伍，有了隊伍就有稅收。
短短幾年，原本三千人的叫花子軍，滾雪球一樣變成了五萬大軍。
這筆買賣，馬哈茂德虧到姥姥家了。
他以為雇了個保安，其實是在客廳里養了頭吃人的怪獸。
結局那就是自由落體般的崩盤。
手握五萬雄兵，昔班尼誰的臉色都不用看。
1500年前后，烏茲別克人的主力殺進河中地區，昔班尼開啟了橫掃模式。
先是一口吞掉舊主阿合馬留下的爛攤子，1507年徹底把帖木兒帝國送進了歷史垃圾堆，成了中亞新的一哥。
接著，他那雙鷹眼盯上了那個對他有“再造之恩”的馬哈茂德。
1502年，雙方開片。
這時候馬哈茂德才明白，當年那只小貓咪，牙口已經好到能咬死人。
就算喊來弟弟幫忙，也被打得滿地找牙。
馬哈茂德做了俘虜。
頭一回，昔班尼把他放了。
也許是念舊情，也許是覺得手下敗將沒威脅，昔班尼難得發了次善心。
但在權力的牌桌上，溫情比紙都薄。
隨著昔班尼權勢熏天，任何隱患都得拔除。
一個活著的、有黃金家族血統的前任大佬，本身就是罪過。
1508年，喜怒無常的昔班尼終于沒了耐心，下了那道冷酷的命令。
馬哈茂德父子六人魂斷河灘，東察合臺汗國元氣大傷。
回頭再看1488年錫爾河邊的那個晚上，當馬哈茂德接過昔班尼那封求見信時，他肯定以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甜頭：搞定強敵帖木兒帝國。
卻沒看見背后的價碼：引來了一個比對手更餓、更狠的掠食者。
在政治這盤棋里，最兇險的不是樹立強敵，而是扶植一個你根本駕馭不了的盟友。
畢竟敵人只能正面硬剛，而盟友，那是專門在背后捅刀子的。
信息來源：
《巴布爾回憶錄》（Baburnama），莫臥兒 查希爾丁·穆罕默德·巴布爾 著
《拉失德史》（Tarikh-i-Rashidi），東察合臺 米爾扎·穆罕默德·海達爾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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