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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需對自我進行標準化形塑,而是要成為“看見”他人,也敢于被他人“看見”的人。」
“我的眼神給出去了”
“我的身體形成一個X形”
這幾句簡單、魔性的口訣,都源于自稱“中國性商教母”的周媛。視頻中,她教授女性如何用眼神、肢體動作吸引異性,并將這幾句話包裝成提升“女性魅力”的技巧。這套將情感互動極致簡化的教學,引發了從模仿到廣泛批判的輿論風暴,其賬號也迅速被平臺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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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婦女報》發聲批評)
然而,在被瘋傳的教學視頻切片背后,“黑白顛”的業務覆蓋線上線下,付費課獲得超2400萬收入。為什么這套離譜的話術,會引發如此廣泛的模仿和二創?從9.9元的體驗課到標價數萬元的“全維成長研習班”,這樣被廣泛批評為物化女性的課程,為何能吸引大量女性為之付費?
01
確定性幻覺:
魅力神話如何“成立”?
周媛在視頻中以一種極其篤定的反問語氣,夸張地演繹著她的技巧,仿佛這是一套操控人心的“法術”,一旦掌握就有立竿見影的效果。這種將復雜的情感互動極致簡化的荒誕,激發了網友們的二創靈感。
通過將其夸張地用于各種嚴肅場景,這個梗迅速產生了職場、校園等各種版本。老板讓我加班,給出一個“不去”的靈動眼神;導師詢問文章進度,給出一個“沒寫”的挑釁眼神。無論哪一個場景中,這些外在的技法都不能替代實際的工作、學習成果。
當這種話術被應用于熟悉的領域,我們一眼就能識別其內在邏輯的問題。網友們戲謔夸張的演繹,消解了這套技術的看似專業而唬人的外殼。所謂提升女性魅力的秘籍,除去華麗的包裝話術,不過是我們早已厭倦的老一套,將一切都工具化,將自我價值捆綁于對他人的“操控”和索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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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模仿周媛的眼神技巧)
那為何在模仿中顯而易見的荒謬話術,回到情感語境中便具有迷惑性了?相比于講求實際效用的場合,感情一直與“感覺”“緣分”甚至“宿命”等詞匯相關。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讓我們時常感到焦慮。周媛的課程正是瞄準了這樣的焦慮,貼心地為渴望“掌控”感情進程的人們準備好了情場通關秘籍。
這套技巧與 “撒嬌女人最好命”等流行敘事相契合,也增添了不少說服力。在大眾認知中,想要成為親密關系中的幸福女人,似乎總需要偏重示弱、討巧與經營的“女性智慧”。周媛將這些模糊的社會期待,分解成了一套可量化的技術動作,提煉出一整套自圓其說的方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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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上眾多的撒嬌教學)
課程向學員宣揚,只要能玩轉這套規則,就可以成為親密關系中的“幸福女人”,無疑大大緩解了人們的焦慮。對學員來說,通過周媛的手把手教學,感情中不確定的發展與走向,都可以轉化為對這套“技術”的精進追求。
此時,這套邏輯的代價再也無法掩藏。它誘導人們將時間、精力和自我價值,都押注在一場需要不斷扭曲真實自我、結果全然依賴他人反饋的高風險表演上。為了博取不確定的外部關注,值得付出自我物化這樣高昂的代價嗎?群嘲模仿的根源,或許不在于技巧是否奏效,而是對這種本末倒置和自我物化教學的拒絕。
02
真實的焦慮:
誰在為課程付費?
是誰在為這樣的課程心動并付費?周媛的賬號被封禁了,但她利用的焦慮是真實的。這份焦慮不是個體的偶發現象,而是普遍的疲憊狀態,也正是這類課程得以滋生的溫床。
如今,“獨立女性”已成為一種流行的社會敘事與個人追求。女性被鼓勵在事業上銳意進取,實現經濟上的獨立,但“女性魅力”仍常常與傳統的婚戀評價、外貌氣質等深度綁定。于是女性常常需要在二者中平衡,不僅要在職場中展現專業能力,也要在親密關系中展現吸引力與親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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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不能的大女主形象)
由于既缺乏對健康親密關系的系統性引導,“性”相關話題也極少被置于平等、去污名化的環境中進行真誠探討,當個體的相關困惑產生時,很少會了解并找到正規的咨詢渠道。
而在互聯網,情感關系又常常被視為冰冷的資源博弈。正如 “這個男人能嫁嗎?”這類從外形、房產、薪資等多維度評價的擇偶攻略,到渲染“從前任身上榨取最大利益后華麗轉身”的逆襲故事,功利化關系被不斷強化。
這也解釋了周媛的教學視頻下,經常出現“學會了,快幫我約市長”的評論。它用最直白的方式,展現了這些敘事共同塑造的潛意識,一段關系的價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其可兌換的社會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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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化用《蝸居》的故事評論)
以“黑白顛”為代表的“女性成長”課程,正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焦慮,針對普遍存在的認知空缺,完成了一套精巧的話術升級。這類課程巧妙地盜用了當下個人發展領域的流行詞匯,精心打造出一套聽起來十分現代、積極且“科學”的話語體系。
他們宣稱課程的核心主張是“一切為了取悅自己”,將這一切包裝成一場偉大的自我探索。通過提供看似兩全的方案,試圖讓女性相信,主動學習并迎合“更懂男人”一類的性別期待,是一種自主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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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媛稱取悅男人是為了是取悅自己)
同時,課程將一系列技巧訓練塑造為經營關系的必要手段,包裝為一門看似深奧的學問,偽裝出科學性。提出“性商”的概念,讓她所教授的技巧成為一種可測量、可提升的競爭力,模仿商學院等知識付費模式,設置“導師”與“學苑”,提供分層課程、創造社群歸屬感。
此類女性成長課程精準地識別了這份深藏的焦慮,卻并沒有消除焦慮,反而通過精密的話術體系,將這種焦慮進一步確認、放大,最終轉化為可以持續收割的商業資源。而周媛賬號的火速封禁,也讓我們摒棄了這種依附他人來消解焦慮的錯誤方式。
近年來,“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這句流行語廣泛傳播,提供了一種看似完全相反的策略。在這個語境下,舊有的親密關系被視為充滿風險的,它對應著不匹配的社會資源,被當成一種負累。因此,為了相對確定的事業,人們選擇與充滿變數的感情主動做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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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的討論)
無論是依附還是切割,一段關系帶給我們的感覺似乎只能是沉重的。也許是在激烈的社會競爭中,感到自身資源的有限和缺乏安全感,情感被迫也承擔起了重壓,要么成為救命稻草,要么成為必須被撇開的負累。情感世界的出路究竟是什么樣的?
許多人用“看見”來形容感情。這種看見與周媛的打量而討好的眼神有本質區別,是一種更樸素的能力。它要求我們放下測量的眼光,將對方視為同自己一樣獨立而完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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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本質是被看見“)
在當下,這條出路考驗著我們能否有理想化一些的勇氣。它需要我們不只依據單一的成功標準去評判一個人的價值,相信那些難以衡量的品質同樣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由此,我們才能為過于沉重的關系松綁,讓它逐漸回歸連接的本質。
實際上,我們無需對自我進行標準化形塑,而是要成為“看見”他人,也敢于被他人“看見”的人。我們可以警惕那些需要持續壓抑自我才能維持的關系,也可以用心維持一段稍顯“無用”或時有摩擦的關系。當越來越多人拒絕情感計算,渴望真誠連接,本身也在塑造一種更健康的社會情感文化。
最終,關系不再是沉重的博弈,而真正能在不確定的世界里,彼此映照、相互扶持,共同創造一份確定的溫暖。
(圖片素材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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