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手訪談｜市疾控主任：“十五五”期間提升疾控體系整體效能

“十五五”期間，北京市疾控系統將優化各類傳染病監測預警體系，加強蚊媒、蜱媒等病媒生物監測與控制。

在近日開幕的北京市兩會上，新京報記者專訪北京市人大代表、北京市疾控中心主任王全意，介紹疾控系統未來五年的重點工作。

今年，流感的提前到來引發公眾討論。哪些因素影響流感流行？北京市情況如何？作為傳染病防控專家，王全意也對此進行了專業解答。

北京市人大代表、北京市疾控中心主任王全意。新京報記者 陶冉 攝

“十五五”期間，加強媒介傳染病防控

新京報：今年是“十五五”的開局之年，北京市衛生領域重點規劃工作中提到了建設首都公衛中心、推進過敏原和病媒生物防控協同治理等內容，市疾控有哪些重點工作將推進？

王全意：錨定“十五五”新征程，我們將擘畫首都疾控高質量發展新藍圖。

我們會繼續織密傳染病防控網絡，包括優化呼吸道、腸道、蟲媒等各類傳染病監測預警體系，加強蚊媒、蜱媒等病媒生物監測與控制，防范輸入性傳染病本地傳播。新增發熱伴出血等重點癥候群監測，提升早期識別、快速響應、應急處置能力；持續做好艾滋病、結核病、丙肝等重點傳染病防控，保持低流行水平等。

“十五五”期間，我們要發揮北京重大呼吸道傳染病研究中心、新發傳染病監測預警與病原學研究北京市重點實驗室作用，圍繞超大城市呼吸道傳染病應對、慢病防控等重點領域開展基礎研究和技術攻關。

此外，我們將加大對區級疾控在傳染病與慢病防控、監測預警、應急處置、檢測檢驗等方面的常態化指導力度，提升全市疾控體系整體效能。

新京報：在超大城市綜合防治方面，近年來疾控有哪些新的舉措和探索？

王全意：超大型城市有“放大器”效應，有很多利于傳染病流入和傳播的環境，面臨較為復雜的防控挑戰，但大城市也有著豐富的醫療衛生資源，因此應對傳染病應當更加從容。

除了新發傳染病，對每年冬天如期而至的呼吸道傳染病進行防控至關重要，它不局限于流感、新冠、肺炎支原體……目前，北京將冬季呼吸道傳染病防控納入常態化風險管理，覆蓋了22種重點病原體，依托的監測網絡有四張，包括醫療機構、社會面、污水監測、輿情，開展季節性、周期性和變異風險整合分析。

在每年7月，疾控都會預測下一流行年度風險，形成急性呼吸道傳染病風險月歷，并根據真實世界數據實時更新，動態指導醫療資源準備、疫苗接種安排與重點人群防護。

“早到”的流感季

新京報：今冬流感季的提前到來引發關注，北京的情況是怎樣的？

王全意：從去年10月份開始，北京的流感活動強度明顯上升，2025年第46周進入流行期，比2024-2025年提前了4周，陽性率于第49周達峰，早于大多數流行季（元旦前后），但仍晚于2023/24流行季。當前北京市流感活動已連續六周下降，總體處于低流行水平。

從醫療機構監測指標來看，本次流行季哨點醫院陽性率峰值為62.66%，流行強度相對較高，二級及以上醫療機構周發熱門診就診人數的峰值為10.1萬人次，遠低于前兩個流行季高峰水平。

新京報：流感“早到”是異常現象嗎？

王全意：聽到流感季提前，普通人容易把它跟“異常”關聯起來，從專業角度看，流感的季節性流行特征沒有變化，今年的提前在正常時間范圍內。

流感每年流行，不同地區有各自的流行時間，如北京一般在11月-次年3月，南方地區一年可能有兩個流感季，這個時間是一個大致的范圍，不是說去年幾月幾日來，今年也應該在同樣的日子，早一些、晚一些都有可能，有時流感病毒甚至會在非流行季節出現明顯活動。

新京報：這種波動取決于什么？

王全意：主要取決于病原體變異的程度，也和人群免疫力有關。

公眾對于甲流、乙流、H1N2、H3N2等的提法比較熟悉，在這些分類下，流感毒株還可以繼續細化，且處于持續的自我淘汰與變異之中。假設同樣流行甲流，這一年和去年、明年流行的甲流也不是完全一樣，這也是為什么流感疫苗需要每年更新和接種。當病毒變異比較大時，人群易感，造成全球流行，流行季可以提前到來，甚至非流感季也可能出現小高峰。

新京報：今冬流感變異情況怎樣？

王全意：今年流感也在發生變異，北京流行的毒株以甲型流感病毒H3N2亞型K亞分支為主，研究提示K亞分支可能起源于美國，傳到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南半球國家，隨后擴散至北半球并逐漸成為優勢流行株。

全球專業機構分析認為，K亞分支在血凝素（HA）蛋白上出現多個關鍵氨基酸突變，存在抗原漂移，可能對病毒受體結合能力、傳播效率以及現有疫苗的保護效果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不過抗原漂移屬于幅度較小的變異，問題不大。

新京報：最近鼻病毒和呼吸道合胞病毒開始受到關注，北京有沒有出現疊加流行？

王全意：流感流行開始后，其他急性呼吸道病原體陽性率都在15%以下，沒有和流感疊加流行。

流感、支原體，防起來有何不一樣？

新京報：現在，大家對呼吸道感染這件事變得更加敏感。今年流感最搶眼，前兩年則是肺炎支原體和呼吸道合胞病毒。這些病原體防控起來有哪些不一樣？

王全意：不同的病原體在季節性、周期性、致病性、疫苗藥物可及性上有著不同的特征，因此防控策略也不一樣。在風險月歷中，這些病原體依據流行強度被分為四類，采取不同的措施，如果出現疊加流行則需要更加重視。

舉例來說，流感具有季節性特征，是北京冬季門急診就診波動的主要原因，對冬季呼吸道傳染病流行起到決定性的影響。但流感有疫苗和特效藥，準備好就沒有太大問題，重點在于預測其流行高峰與規模，提前調配醫療資源。

對于流行峰值陽性率約10%～20%的病原體，如肺炎支原體，它存在3-7年的一個高峰周期，需要重點監測周期性變化及醫療負擔。對流行強度較低的病原體，如人偏肺病毒，對醫療機構的影響不大，也沒有特異性藥物，我們以變異監測為主，防范異常流行風險；對于有了新藥可用的，目標群體可以及時使用，如適用于嬰幼兒的呼吸道合胞病毒預防性單抗。

陽性率升高，就診人數緣何下降？

新京報：你剛剛介紹了今年北京的流感數據，陽性率升高了，就診人數卻下降了，聽起來似乎有點矛盾？

王全意：陽性率反映了有多少人感染，它會對人們的就診行為產生影響，但不是唯一的影響因素。通俗點說，并不是咳嗽發燒就一定會去醫院，癥狀的輕重、人們對自己所患疾病的了解程度、情緒上是否焦慮恐慌、醫療資源是否充足和易于觸達……這些綜合起來，最終形成了患者是否就醫的判斷。

我認為就診數量下降是“無感式防控”的反映，通過專業部門加強內部工作，增加醫療資源可及性，社會需求及時得到滿足，防控就會比較平穩。此外，科技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現在很多事情可以在家解決，市民可以線上檢索疾病信息，居家檢測、線上購買藥物，不一定都要去醫院。

流感疫苗也起到不錯的效果。根據我們的評估，流感疫苗在2023/24年流行季學校規模疫情中的保護效果可達到51%，可顯著減輕學生感染流感后的嚴重程度，也可降低患基礎疾病老年人感染后發生重癥和死亡的風險。如果癥狀不重，那居家自然是更好的選擇，去醫院反而增加交叉感染的風險。

新京報：既然提到疫苗，你怎么看待疫苗猶豫這個問題？

王全意：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它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個人從什么角度去看待疫苗。

站在個體獲益的層面，有人覺得病毒流行季節每天上下班、擠地鐵感染風險高，挨一針能少生病，打疫苗是值得的；有的人覺得自己年輕體壯，即便感染也能扛過去，也有人對疫苗缺乏信任，他們可能決定不打。

如果考慮到社會關系，打疫苗影響的不單是個體的健康。以家庭這個具體情境舉例，小孩子和大人若從學校或工作場所感染流感，健康風險可能不大，但通過家庭傳播，老人也感染了流感病毒，發生重癥的風險就高了許多，醫療負擔也截然不同。若是考慮到身邊親朋好友的身體情況，人們的接種意愿又會發生變化。

對于政府部門，疫苗可以建立群體免疫，降低流感對公共衛生及社會的影響，希望接種率越高越好。具體能做的是加大對于疫苗的宣傳，通過延長流感免費接種時間、增設接種點、增加周末及延時服務等措施增加便利性，提高市民的接種意愿。

新京報：北京的流感疫苗接種率是多少？

王全意： 2025年度流感疫苗接種工作從9月啟動以來，累計接種流感疫苗233.46萬人，較去年同期增加10.0%，各類重點人群接種人數均超過去年。

北京從2007年起為在校中小學生和60歲及以上京籍老年人提供流感疫苗免費接種政策，現在累計為重點人群免費接種流感疫苗2943萬劑，中小學生的接種覆蓋率比自費接種時期增加了4倍。近三年中小學生年均接種覆蓋率在55%以上，達到發達國家水平。

新京報：今年在科技防控上還有哪些打算嗎？

王全意：依托北京重大呼吸道傳染病研究中心，我們今年計劃通過人工智能技術開展針對流感變異預測、疫苗效果預測等的一系列研究。

記者/戴軒

編輯/白爽

校對/楊利

運營編輯/樊一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