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鴨老板的作家夢》拿到駐馬店地委一等獎時
自傳《鴨老板的作家夢》拿到駐馬店地委一等獎時,我正蹲在鴨棚邊給剛孵出的小鴨子添食。沾著鴨糞的手擦了擦獎狀上的金邊,心里頭又熱又酸 —— 從當(dāng)年在村里池塘邊放鴨的窮小子,到能寫出書、拿獎項的 “作家”,這條路走了快三十年。沒等我把喜悅焐熱,故鄉(xiāng)母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邀請我回校演講,說要讓孩子們聽聽 “從村里走出去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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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qū)車回村那天,陽光把柏油路曬得發(fā)亮。記憶里坑坑洼洼的土路,如今變成了能通到每家每戶的水泥路;曾經(jīng)低矮的土坯房,換成了一棟棟貼著瓷磚的洋樓,陽臺上晾曬的花被單在風(fēng)里飄著,看著熱鬧又喜慶。可走了一路,沒見著幾個年輕男女,只有扛著鋤頭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村口小賣部里坐著下棋的也都是滿臉皺紋的身影。直到快到學(xué)校,才看見一群背著書包的孩子,送他們來的,還是清一色的老人。
演講臺搭在學(xué)校的老槐樹下,臺下坐著幾百個孩子,小的攥著鉛筆,大的托著腮,眼睛里滿是好奇。我捧著《鴨老板的作家夢》,從當(dāng)年放鴨時在煤油燈下偷偷寫字,講到在南方打工時把稿子藏在枕頭下,再到書出版時握著樣書的手不停發(fā)抖。話音落下時,臺下的掌聲像突然漲潮的水,裹著槐樹葉的沙沙聲,聽得我眼眶發(fā)潮。
想起車?yán)镞€剩五十本《飄落在南方的春夢》,我突發(fā)奇想 —— 與其直接送人,不如給孩子們留個小念想。“同學(xué)們,咱們來做個小作業(yè)好不好?” 我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書,“誰能憑著記憶,把自己爸爸媽媽的樣子畫下來,就可以免費(fèi)領(lǐng)走一本書。”
話剛說完,臺下先是一陣細(xì)碎的竊竊私語,像風(fēng)吹過麥田。有幾個孩子立刻掏出作業(yè)本,鉛筆在紙上 “唰唰” 地動起來,可更多孩子只是坐在那兒,小手攥著筆,卻遲遲沒落下。我心里犯了嘀咕:難道是覺得作業(yè)太簡單,不屑于做?還是故意跟我這個 “外鄉(xiāng)來的老師” 較勁?
“你們怎么沒畫呀?” 我往前探了探身,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沒動筆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腦袋垂得更低了,沒人應(yīng)聲。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變得有些黯淡。
“你們都不做作業(yè),難道不想要我的書嗎?” 我有點(diǎn)急了,語氣里帶了點(diǎn)責(zé)備 —— 我以為他們是在故意刁難,畢竟這些年在外頭,也見過不少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
這話一出,臺下瞬間靜了下來,連剛才動筆的孩子也停了筆,怯生生地抬頭看我。空氣里只剩下槐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yuǎn)處老人們聊天的模糊聲響。孩子們的臉漲得通紅,嘴角抿著,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樣子,看著格外為難。
就在我以為這場互動要冷場時,一個穿藍(lán)色校服的男孩慢慢站了起來。他個子比同齡人高些,應(yīng)該是五六年級的學(xué)生,站起來時還下意識地拽了拽衣角。“張老師。”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小朋友,你說,你為什么不畫?” 我趕緊緩和語氣,又補(bǔ)了句,“你說了,我也獎勵你一本書。” 我的目光緊緊盯著他,心里盼著能從他嘴里得到答案。
男孩咽了口唾沫,頭垂得更低了,脖子后面的紅領(lǐng)巾歪在一邊。“張老師,不是我們不想要你的書,” 他的聲音帶著點(diǎn)委屈,還有點(diǎn)不確定,“只是我們很小很小的時候,爸媽就到很遠(yuǎn)的地方打工了,一年難得回家一次…… 他們的樣子,我們都記不起來了,怎么畫呀?”
“是呀是呀!” 他的話像打開了閘門,剛才沒動筆的孩子都紛紛點(diǎn)頭,有的小聲說 “我只記得媽媽扎辮子”,有的說 “爸爸的聲音很粗,可臉響不起來了”。
我站在講臺上,手里還攥著那本準(zhǔn)備送人的書,忽然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臺下那些幼稚的面孔 —— 有的眼睛紅了,有的攥著筆的手松了下來,有的偷偷抹了抹眼角 —— 我才明白,剛才的責(zé)備有多可笑。我以為的 “刁難”,其實(shí)是孩子們藏在心里的委屈;我以為的 “簡單作業(yè)”,卻是他們根本完不成的難題。
老槐樹上的蟬還在叫,陽光依舊明亮,可我心里卻像被什么堵著,又酸又澀。那些嶄新的洋樓、平整的水泥路,原來都藏著這樣的空缺 —— 年輕的父母在外打拼,留下孩子和老人守著家,連父母的模樣,都成了孩子們記憶里模糊的影子。
我慢慢走下講臺,把書一本本遞到孩子們手里,不管他們有沒有畫畫。“對不起啊,同學(xué)們,” 我摸著一個小女孩的頭,她手里的鉛筆還沒打開,“是老師沒想周全。”
小女孩接過書,小聲說了句 “謝謝老師”,眼睛卻望著校門口的方向 —— 那里,有幾個老人正等著接孩子回家。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趴在爸爸的背上看鴨群,媽媽在燈下給我縫書包,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昨天剛發(fā)生。可這些孩子,連這樣清晰的記憶,都成了奢望。
離開學(xué)校時,孩子們送我到村口,手里舉著我送的書,揮著小手說 “張老師再見”。我看著他們的身影慢慢變小,心里忽然有個念頭:下次再回來,我要帶的不是書,是能讓他們和爸媽視頻的設(shè)備;我要講的,也不只是我的作家夢,還有那些在外打工的父母,對他們的牽掛。
畢竟,比起一本寫滿故事的書,孩子們更想要的,是能清清楚楚地記得,爸爸媽媽的樣子啊。
《撰稿:張子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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