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孫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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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海南省人民醫院保亭分院神經外科團隊開展經橈入路腦動靜脈畸形栓塞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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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市人民醫院副院長鄒濟華(右二)為下體巨瘤患者實施“陰囊部巨大腫瘤切除+陰莖腫瘤、陰莖海綿體切除+陰莖重建+雙側睪丸切除+膀胱造瘺術”。 本版照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以后還能扎辮子嗎?還能大口吃肉嗎?”
面對鏡子里左側面部明顯的隆起,13歲的海南女孩小敏(化名)總是低著頭。左側下頜骨上的成釉細胞瘤,導致她面部變形、進食困難。她曾在省內三甲醫院做過兩次手術,但病灶割而復生,且長勢更兇。
“去上海吧,找大專家。”這是很多海南重癥患者和家屬聽過的建議。過去,為了活命,為了保住功能,不少患者不得不拖著病體,跨越瓊州海峽,在此岸與彼岸間奔波。
但這次,小敏一家沒有北上,而是往西,選擇了位于儋州市的海南西部中心醫院——得益于國家區域醫療中心建設,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的專家團隊常駐于此。
該院口腔頜面頭頸腫瘤科學科帶頭人張志愿院士制定“移花接木”手術方案,副主任醫師楊溪主刀:切除腫瘤,取小腿腓骨塑形成下頜骨移植,同時最大限度減少外觀創傷。10天后,小敏順利出院。下唇、氣管均未切開,面部輪廓保全。
小敏的故事,是海南醫療衛生事業發展的縮影。2026年作為“十五五”開局之年,也是海南自貿港實施封關運作后的第一年,隨著海南省人民醫院綜合改革深入、優質醫療資源下沉以及醫聯體建設的推進,越來越多“禁區”手術在島內完成,一條條昔日的“跨海求醫路”,正變成家門口的“康復路”。
“禁區”里的“拆彈”專家
海口市,海南省人民醫院。無影燈下,一場與死神的競速正在進行。
46歲的李女士躺在重癥監護室,癲癇讓她的身體像一張緊繃的弓,意識已經在抽搐中渙散。外院治療9天,結局是呼吸衰竭。
肺部有一個直徑不到2厘米的結節,讓她的全身癥狀如山呼海嘯。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主任醫師陳永倖盯著片子,迅速做出判斷:大概率是肺腺癌,腦膜轉移。
要救命,必須確診。要確診,必須穿刺。但要在患者劇烈抽搐的間隙,用一根長針穿過胸壁刺入那僅有花生米大小的病灶,無異于在晃動的甲板上穿針引線。
“不能等患者完全平穩,那時候可能人就沒了。”主治醫師周黎明決定冒險。在CT引導下,他手持0.3厘米的穿刺針,看準癲癇間歇的空當,進針、取材、退針——全程僅用30秒。
病理證實為肺腺癌。接下來的難題是:怎么治?二代基因測序結果出來需要兩周,最快的PCR測序方法也需要幾天,而李女士已經呼吸衰竭,生命以小時為單位倒數。
等,是符合流程的安全做法,但患者已經沒有時間。治,沒有基因靶點指引,就是盲人摸象,且可能背負過度醫療的罵名。
陳永倖團隊面臨著艱難的抉擇。他們反復研判,調動了所有的臨床經驗和數據模型:亞洲女性、非吸煙、肺腺癌、腦膜轉移——這些標簽疊加,指向EGFR(表皮生長因子受體)基因突變的概率可達60%—70%。
“就按這個突變治。”在征得家屬同意后,團隊決定不等檢測報告,直接啟用能穿透血腦屏障的第三代靶向藥。
兩天后,奇跡發生了。李女士抽搐停止,神志轉清。隨后的快速基因檢測結果印證了醫生的判斷,團隊遂大膽啟動3倍劑量第三代靶向藥、局部鞘內化療等綜合治療。一周后,她從臥床不起變得可以下地行走。
在“禁區”里“拆彈”,需要膽識,更需要技術底氣。
同樣的底氣,也體現在肛腸外科主任醫師蔡國豪團隊身上。
一名27歲的姑娘,盆腔骶骨前方長了個腫瘤。位置刁鉆——夾在骨頭和直腸之間,周圍全是控制大小便和性功能的神經叢。
“能不能既切瘤,又保功能?”蔡國豪陷入思索。
為避免開腹大切口帶來的損傷,團隊選擇了“經骶尾部入路”,這要求醫生必須對每一根神經的走向了如指掌。手術中,主刀醫生林友剛在狹窄的骨盆間隙里,小心翼翼地將腫瘤與盆底肌和括約肌慢慢分離。
切口僅5厘米,腫瘤完整取出,神經無一受損。術后,姑娘激動地說:“我又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打破20年的“沉默”
有些病是急癥,來勢洶洶;有些病則是慢痛,消磨尊嚴。
在東方市,一位70多歲的老人一直藏著個秘密——一顆籃球大小的腫瘤,在他的下體懸掛了整整20年。
這20年里,他步履蹣跚,避開人群,甚至避開醫院。因為貧窮,也因為恐懼,他選擇了沉默。直到東方市人民醫院(上海市東方醫院海南醫院)副院長鄒濟華在社區巡診時發現了他。
“老人家,明天來醫院,我們幫你。”鄒濟華握著老人的手說。
老人去了,又走了。他怕花錢,怕治不好。
“不能讓患者因為錢放棄希望。”醫院黨委班子得知后,做了一個決定:全額免費救治。醫生們一次次打電話,終于把老人勸回了病房。
手術臺上的挑戰比預想的更大。腫瘤重達20斤,與周圍組織像蛛網一樣粘連,血管密布。作為上海援瓊專家,鄒濟華有著豐富的胸外科經驗,但處理這樣罕見的巨大體表腫瘤,仍需極度的專注與小心。
整整10個小時,鄒濟華團隊在“血管叢林”中一點點游離、結扎。當巨大的包袱被卸下,老人的身體輕盈了,心里的大石頭也落地了。
“20年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要帶著它進棺材。”查房時,老人哽咽著說。
而在海南省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另一位中年男性的“沉默”也被打破了。
43歲的王先生,高血壓十幾年,藥吃了一把,血壓還是居高不下,腎臟也隨之衰竭。這陷入了一個死循環:高血壓搞壞了腎,壞腎又加重高血壓。
治療高血壓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是腎動脈交感神經消融術(RDN)。簡單說,就是通過導管“安撫”腎臟周圍過度興奮的神經。但這個手術通常需要造影劑來給血管顯影。問題就在這里:造影劑對腎臟有毒性。想救腎(降壓),就得先傷腎(打造影劑)。這是一個醫學悖論,因此,嚴重腎功能不全通常被視為該手術的“絕對禁區”。
“能不能不用造影劑這種‘化學光’,而用‘數字光’?”海南省人民醫院心內科團隊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心內科聯合超聲科、放射科,決定實施一場“零造影”手術。
手術室里,屏幕上閃爍的不是常規的造影畫面,而是經過多模態影像融合技術重建的三維地圖。醫生手中的導管,在沒有任何造影劑顯影的情況下,完全依靠術前MR數據與術中DSA及超聲實時影像的重疊導航,在復雜的血管迷宮中穿行。
導管精準到位,消融能量釋放,血壓下降。手術成功了,沒用一滴造影劑。這不僅救了王先生,也為無數像他一樣腎功能不全的高血壓患者,打開了一扇希望之門。
家門口的“醫”靠
“大病不出島”是宏大的目標,“小病不進城”是具體的幸福。而在海南,這兩者正在融合——縣級醫院也能看大病了。
江蘇徐州的馮師傅怎么也沒想到,糾纏了一年的怪病,會在海南東方市這座縣級市治好。
在島外某醫院做完肺切除手術后,他出現了嚴重的高位支氣管胸膜瘺,胸腔里總是化膿、漏氣,輾轉江蘇、上海多家大醫院都未能痊愈。聽說東方市人民醫院的上海援瓊專家鄒濟華在這方面技術國內領先,他抱著最后的希冀飛了過來。
“支氣管胸膜瘺患者不容易啊。”鄒濟華的同理心,讓馮師傅紅了眼眶。
鄒濟華拿出絕活——帶血管蒂大網膜修復高位支氣管胸膜瘺手術。他先通過微創手術為患者清理胸腔,再從腹腔游離一塊大網膜,“搬家”到胸腔修補漏洞。大網膜血運豐富,抗感染能力強,是最好的修補材料。
困擾馮師傅一年的病痛,終于得到了解決。
將視線轉向位于海南島中部的保亭黎族苗族自治縣。過去,如果當地人得了腦血管疾病,第一反應就是往海口或三亞送,但山路盤繞,往往耽誤救治。
然而在2025年,海南省人民醫院保亭分院神經外科團隊卻從容地接下了一位腦動靜脈畸形引發出血的患者。
在海南省人民醫院下沉專家陳健龍的指導下,當地醫生沒有選擇常規的股動脈(大腿根部)穿刺,而是選擇了更舒適、微創的經橈動脈(手腕)入路。
導管從手腕進入,蜿蜒至顱內,栓塞畸形血管團。術后,患者沒有了大腿根部壓迫止血的痛苦,能自己走下手術臺。
“以前這種手術想都不敢想,現在我們在家門口就能做。”保亭分院神經外科主任路偉感慨道。2025年以來,該院先后開展新技術、新項目49項,填補了多項縣域醫療空白,開展三、四級高難度、高風險手術1083臺次,醫療技術水平得到較大提升。越來越多的患者選擇了留在島內治病。
從海口的技術突圍,到儋州、東方的專家下沉,再到保亭的縣域診療升級,一個個鮮活案例勾勒出海南醫療衛生事業發展成效。
2017年,“小病不進城、大病不出島”的目標被明確提出。2026年,海南省衛生健康委明確提出,要乘封關之勢,擔健康使命,穩步推進實施醫療衛生強基工程,著力提升5個區域疾控中心發展水平,補齊市縣疾控中心發展短板,深入推進醫防融合、醫防協同。
目標從口號變成了百姓身邊的便利。曾經,不少海南重癥患者為了尋醫問藥,不得不輾轉跨海、遠赴島外;如今,隨著醫療改革深入、優質資源下沉、技術攻堅見效,“留在海南看病”逐漸成為常態。對海島百姓而言,生病時找得到專家、治得好病痛,便是最踏實的健康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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