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仲夏的一天清晨,云南麻栗坡縣巡邏線外三公里的密林里,一片破舊的啤酒瓶蓋在陽光下閃了閃光。這枚瓶蓋后來成了黃干宗認清現實、決定逃亡的信號,卻沒有人想到,它還隱含著一段橫跨十三年的罕見經歷。
1979年初,中越邊境驟然緊張,槍聲沿著高黎貢山脈蔓延。從昆明到文山,年輕人紛紛報名參軍或投身民兵隊伍。時年二十一歲的黃干宗個子高,五官俊朗,在村里算得上“上鏡頭”的小伙。他沒能穿上正式軍裝,卻主動扛起了向前線運送彈藥、糧秣的擔子。很多人至今對那股熱血記憶猶新——“哪里有需要,咱就往哪兒送”。
一次夜行運輸,隊伍被炮聲震碎。火光與硝煙中,喊聲、腳步聲混成一團。黃干宗被爆炸震倒,醒來已是漆黑一片。他扶著樹干往北摸,卻誤入越南側的雨林。鞭藤劃破手臂,水 le 坑濕透鞋襪,稀薄月光下,他努力分辨方向,心里只想著“得趕緊回到自己人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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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饑渴難耐的他撞見了兩名越南女兵。她們荒草纏腿,槍背在肩,眼神卻并非兇狠,更多是戒備。二女早已決定脫離部隊,藏進深山維生。見黃干宗面生又“長得好看”,干脆挾槍威逼,把他押往隱蔽的谷地。臨到營地時,其中一人低聲說:“別動歪腦筋,跑不掉。”這句話成了黃干宗往后很多年內心的鎖鏈。
最初幾個月,他日日琢磨逃跑。可深山如迷宮,野獸、毒蟲隨處潛伏;加之自己不熟越南語,外頭還有巡邏隊。幾回跌撞而返后,他只能暫且偃旗息鼓。女兵對他并非完全粗暴。獵獲的野豬肉,先撕下一大塊給他;夜里雷雨大作,她倆把干草墊給他睡。兩年過去,三人逐漸形成分工:黃干宗負責狩獵、取水、修整木屋;二女負責種植和警戒。某晚篝火旁,其中一人忽然問他:“在中國,有像你這樣愛笑的男人多不多?”他沉默半晌,回了句:“挺多,但現在不知還剩幾個。”
林中歲月并非完全荒蠻。他們用竹筒釀米酒,用藤條織籃;雨季漲水,被沖走的木橋又重新搭起。1984年,寨子里多了第一聲嬰兒啼哭;1987年,又一個小女孩出生。黃干宗為她們取了帶漢字發音的名字,可在山風里,名字常被越南語的叫法掩蓋。五口之家就這么在戰爭的陰影和大自然的庇護下,度過了將近半個中國改革開放的黃金十年,卻與外界完全絕緣。
局勢的變化還是悄悄爬上山頭。1991年后,中越關系逐步解凍,邊貿點重新開閘。某天,黃干宗捕獵歸來,意外在溪灘撿到上面印著“珠江”“生力”字樣的瓶蓋。他愣了很久——如果能見到中國生產的啤酒,說明外面已無硝煙。他不動聲色地把瓶蓋藏進衣袋,開始偷偷制作簡易地圖,計算方向。那一陣子,他常借口設陷阱,往北邊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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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8月,山里雨停天晴。兩名女兵下山換鹽,他趁機背起早已準備好的干糧和竹鏢,沿著溪水一路北上。三天三夜,他靠著野果和雨水硬撐,本能驅使雙腿不停邁步。臨近國境線時,他遇到了中國邊防連的巡邏隊。一聲帶著鄉音的“同志!我是中國人!”讓哨兵舉手示停,隨即被帶往哨所查驗。軍人信息庫里竟真的能找到他的民兵登記卡,只是后面多了三個紅字——“失蹤推烈”。
回鄉的場景別提多尷尬:村口新修的烈士碑上有他的名字,老友見到“活人”時,一個個像見了鬼。更揪心的是,妻子在他“犧牲”兩年后改嫁外村,孩子隨繼父姓,喊他“叔叔”。家里老宅早拆掉,青苔覆蓋的土墻只剩半截。地方政府出面,給了補助金和一間靠近口岸的門面,算是對這位“失而復得的烈士”的安置。黃干宗開起小賣部,每天與貨車司機討價還價,日子過得不咸不淡。
有意思的是,越是重回塵世喧鬧,他越頻繁地回憶在深山的那段“原始生活”。夜里收攤,他常翻出那粒發銹的瓶蓋,發呆到天亮。朋友勸他再找對象,他搖頭:“山里還有倆娃,她們娘還在等。”偶爾也有人起哄:“干宗,你可真行,當了回‘山大王’。”他只苦笑,不解釋。
1994年,他托人寫信寄往河內,又輾轉請邊民幫忙尋找那處山谷。信如泥牛入海,無人應答。一次偶然,口岸來了位越南木材商,他拉著對方問:“聽說這條河上游有兩個逃兵女子?”木材商反問:“越語他們也不會說,活得下去?”那一問,讓他一夜未眠——山林的寧靜里或許已有開發機器轟鳴,少女變成了中年婦人,孩子可能被帶往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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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繼續往前趕,他卻像被系住,步子邁不動。1997年,他試圖從小路偷渡,卻在距界碑不足百米處被巡邏兵截回。派出所民警望著他,既同情又無奈:“兄弟,這可不是當年的亂世,你這樣折騰,要被判非法越境的。”黃干宗點頭,可離開戶籍室時,還是回頭瞄了眼那條南去的公路。
多年孤山歲月落在精神里,留下難以抹去的斑駁。雨夜,他常被夢驚醒,夢見篝火映紅的峭壁,兩個孩子在水邊追蜻蜓,女兵在背后呼喊他的小名。醒來后,窗外是國道上疾馳的卡車燈光。有人說,他成了被兩國山水撕成兩半的人,上半截在云南,下半截永遠留在了滾燙潮濕的越南雨林。
2002年,黃干宗因胃病住院,病床旁他只留下一封信,交代“若有越南婦女尋人,請送我小鋪”。直到今日,那間小賣部鐵門緊鎖,柜臺內外蒙了厚灰,墻上卻仍釘著一張越南語啟事:T?i ?ang tìm v? và con. 他似乎從未放棄過希望。
四十四年的生命里,有十三年在槍聲后的寂靜里度過。有評論說,這大概是戰爭烙印在平凡個體身上最詭異的陰影——它撕裂了家庭,也縫合出另一種“家”。黃干宗既是見證者,更是活成了兩段歷史的連接,永遠在邊緣處徘徊,前方是故土,身后是揮之不去的密林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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