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春,蘇北平原,湖垛鎮四周的楊柳卻已抽了嫩芽,只是,鎮子里的人無心看春。日寇和偽軍的皮靴聲,從早響到晚,夯土、運木、砌磚的喧鬧,壓過了偶爾的幾聲鳥鳴。這些人在大小路口、巷道拐角,一個接一個地修筑起烏龜殼似的碉堡,黑洞洞的槍眼,像惡獸的眼睛,冷冷地瞪著每一個過路的百姓。
左淦挑著貨郎擔子,走在街巷之間,此刻他的心里像壓著一塊大石。
組織上要的日偽軍的工事位置、火力配置,他已經搞到手了。平日里,左淦借著走街串巷做小買賣的由頭,把帽檐壓得低低的,目光卻像尺子,量著每一處新土的寬度,記下每一個哨兵換崗的間隙。夜里,就著豆大的油燈,左淦用最細的炭條,在皺巴巴的草紙上,一點點勾勒出那些吃人的堡壘。
哪里是主堡,哪里是暗哨,哪里鐵絲網最密,哪里巡邏最松,都標得清清楚楚。這張圖,薄如蟬翼,卻重如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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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成了,必須盡快送到縣總隊手里。可怎么才能送出去呢?
湖垛鎮已成了鐵桶,四門哨卡,偽軍翻查得極嚴,連筐里的菜都要扒開看,扁擔都要敲一敲聽聲。
取情報的任務,隨后落在了秘密交通員——韋干才的肩上。
韋干才在高作鎮開著中藥鋪,平日里抓藥稱量,沉穩細致。他是湖垛鎮人,鎮上的街巷熟得就像自己掌心的紋路,接到命令時,他正對著藥櫥出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一味“遠志”。
遠處之志,此刻就在那張圖上。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韋干才出現在了湖垛鎮南街。他換了身半舊不新的夾襖,袖口磨得發亮,肩上搭著個空褡褳,臉上帶著生意人常見的、微微討好的笑意,順利地混進了鎮子。在約定的雜貨鋪后屋,他從左淦手里接過了那張疊成小方塊的布防圖。兩人沒有多話,只是用力握了握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圖揣進懷里,燙得像塊火炭。
怎么帶出去?
韋干才在喧鬧的市集上慢慢踱步,目光掃過一個個攤販。賣菜的、賣魚的、賣針頭線腦的……檢查都極嚴。忽然,一股焦香混著麥香飄了過來,是個燒餅攤。爐火正旺,老師傅用鐵鉗夾出烤得金黃的燒餅,偶爾有一兩個貼在爐壁久了,邊角焦黑發糊。
韋干才心里一動。
他走上前,說要買十幾個燒餅,帶給鎮外的親戚。等老師傅包好,他又指著爐邊那個烤得最過火、幾乎半邊都成了炭黑色的糊燒餅,說:“這個糊的,便宜點,一并賣我吧。”老師傅看了他一眼,嘟囔著“這都沒法吃了”,隨手丟進了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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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干才拎著籃子,走進一條無人的小巷。
他蹲下身,警惕地看了看兩頭,迅速從懷里掏出布防圖。那是極薄極韌的棉紙,他將它仔細疊成更小的長條,然后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開那個糊燒餅焦硬龜裂的外殼。燒餅烤得太透,里面空心大,帶著焦苦的味兒。他把紙卷深深塞進那空心里,再將撬下的糊殼盡量按原樣蓋回去。粗看之下,那只是一個烤壞了的、沒人要的燒餅。他把這個“寶貝”放在籃子最底層,上面蓋上七八個品相好的燒餅,最上面,又放了兩個稍微有點焦的。
準備停當,他定了定神,挎起籃子,不緊不慢地向鎮北走去。心跳得有些急,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淡神色,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鎮北的哨卡,偽軍比往日更多。兩個抱著槍的歪靠在土墻邊,一個叼著煙卷的,挨個搜查出鎮的人。
輪到韋干才了。那偽軍上下打量他,問:“干什么的?出鎮去哪?”
“老總,我是上街販點燒餅,賣完了,回家去。”韋干才陪著笑,微微弓著腰。
“販燒餅?”偽軍斜眼瞅了瞅籃子,伸手進去,把上面的好燒餅撥弄得嘩嘩響。韋干才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偽軍捏起一個看了看,又丟回去,沒發現什么,揮揮手:“走吧!”
韋干才心里一松,剛要邁步,旁邊那個叼煙的偽軍小頭目卻開了口:“等等。”他踱過來,眼神像鉤子,在韋干才身上臉上刮了一遍,“販燒餅?我看你不像。搜他身上!”
旁邊兩個偽軍立刻上前,渾身上下仔細摸了一遍,連鞋底都讓抬起來看了,自然一無所獲。
小頭目皺起眉,顯然不信這個邪。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籃子上。韋干才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不能等對方來翻,那樣太被動。他主動將籃子往前一遞,臉上堆起更多愁苦,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
“老總,家里實在窮,揭不開鍋了,才想著倒騰點吃食,賺幾個跑腿錢。您看看,這都剩些啥?就幾個燒餅,還是沒賣掉的。弟兄們站崗辛苦,要是不嫌棄,這幾個……這幾個好點的,您們拿去墊墊肚子?”
他說著,把上面幾個品相最好的燒餅拿起來,往偽軍手里塞。同時,手指“無意”地撥開了最上面那兩個微焦的,讓籃底那個黑乎乎的糊燒餅露出了一角。
那小頭目的目光果然被吸引過去,他嫌棄地用槍管撥弄了一下那個糊燒餅,燒餅硬殼發出輕微的“咔”聲。焦黑丑陋,看著就倒胃口。他又翻了翻籃子,確實只有燒餅。再看韋干才,一身舊夾襖,風塵仆仆,臉上是貨真價實的窘迫和惶恐,完全是一副被亂世磨盡了精氣神的窮苦人模樣。
“真他娘晦氣!”小頭目啐了一口,把韋干才塞過來的兩個好燒餅抓在手里,不耐煩地揮動槍托,“滾滾滾!窮鬼,別擋著道!”
“哎,哎,謝謝老總,謝謝老總!”韋干才連連點頭哈腰,趕緊挎好籃子,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直到走出幾十步,拐過一片小樹林,將那些崗哨徹底甩在視線之外,他才感到后背一片冰涼,原來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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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過,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伸手摸了摸籃底那個硬邦邦的糊燒餅,它還好好地呆在那里。
韋干才沒有停步,繼續朝著北邊,朝著縣總隊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籃子里,麥香與焦糊味淡淡地飄散,融進蘇北平原廣闊而充滿生機的春風里。那張關乎許多人安危、承載著勝利希望的布防圖,正靜靜地躺在那團“失敗”的焦糊之中,走向它使命的終點。
許多年后,湖垛鎮早已恢復了它的本名——建湖鎮。
鎮上的老人偶爾提起那個春天的故事,總會說起那個機智的年輕人,和那個誰也沒看上的糊燒餅。他們常說,有時候,最珍貴的秘密,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平凡里。而那份看似尋常的勇氣與智慧,如同星星之火,在漫長的黑夜里,靜靜等待著燎原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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