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說:歷史不會簡單重復,但會踩著相似的韻腳。
人是社會的產物,相似的社會經歷會讓人產生相似的思維邏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籌備數年,精心策劃的一盤大棋,因忽視了外兵這一變量而滿盤皆輸。
因為大世族袁家大棋失敗而造成的天下大亂,本有可能因另一個大世族的一步險棋而終結,然而歷史有時就是這樣的諷刺,同樣的戲碼竟再次上演,從此天下大亂一發不可收拾。
魔王之死
192年,司徒王允聯合呂布等率領的并州軍成功實現了對董卓的斬首行動,隨著大魔王董卓的突然退場,東漢朝廷迎來了一輪新的權力震動。
刺殺董卓行動的總策劃人司徒王允一時之間風頭無兩,王允也確實有驕傲的資本,他的手中有三張王牌:
一是“再造大漢”的不世之功,二是頂級世族的身份,三是剛剛收復的嫡系部隊:并州軍團。
集名望、功勞以及重要的京師兵權于一身的王允錄尚書事,成為百官之長。
此時的王允的生態位,差不多相當于袁家構想的那個計劃中干掉外戚和宦官后獨攬大權的袁隗。
按照正常的邏輯,塵埃已經落定,世族在與皇權、外戚、宦官等多方勢力的多年博弈中最終勝出,區別僅僅是那個執掌大權的世族領袖由汝南袁氏變成了太原王氏
但在這不確定性價極高的東漢末年,可千萬別急著說什么塵埃落定,上次在洛陽,袁家給何進洗腦,造成太監與外戚同歸于盡的結果時,按照道理講,也是大局已定,誰能想到是那群以前在高級權力博弈中根本上不了臺面的地方軍頭入場攪了局。
時代是會變的,舊思維想不出新辦法,按理來說,有袁家的教訓,這次王允多少應該謹慎一點,但權力的威力是巨大的,那種大權在握的感覺會讓人失智,王允的一系列操作,證明了頂級世族面對至高權力時,并沒有高明到哪去。
異化
王允,出身太原王氏,少年時以不懼權貴著稱,曾因打死為禍一方的太監家奴而聞名鄉里。
東漢一朝,皇權與世族的權力博弈是主基調,而宦官是皇帝的黑手套,王允打死宦官家奴,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堅定支持“世族共同體”的立場。
后來王允在各路高等級世族的舉薦下進入官場,他依舊與太監過不去,權宦張讓幾次想弄死他,在袁隗、楊彪等世族大佬的力保下得以活命。
看看這牌面,東漢后期唯二的四世三公汝南袁氏和弘農楊氏都為他說話,足見王允在世族圈子里的影響力,無論是出身還是名望、地位,他王允確實也有問鼎天下世族領袖的資格。
干掉董卓前,王允最擅長的就是在各方勢力間左右逢源,世族也好、董卓也罷,他王允都能說得上話,沒有這點本事,王允干不成聯合呂布弄死董卓的壯舉。
但在殺掉董卓后,王允變了。
以往那個最擅在各方勢力間居中調和的王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襟危坐,唯我獨尊的王允。
控制長安后,王允會在各個場合展示自己的權威。
當時的大才子蔡邕(蔡文姬的父親),曾受董卓重用,王允掌權后以他為逆賊做事為由將其下獄,蔡邕最終死在獄中。
王允將蔡邕下獄后,很多世族子弟為蔡邕求情,都被王允一一否決。
在蔡邕問題上,王允的吃相很難看,蔡邕確實得到董卓的重用,但蔡邕在為董卓做事時不僅沒作惡,還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保護了大量世族子弟,更重要的是,要論為董卓做事,你王允做的可比蔡邕多多了,董卓的涼州軍團大多是大老粗,負責幫助董卓搞定遷都具體事宜的就是你王允。
董卓給你王允封了侯,給了你2000戶封地,要說“助賊”,蔡邕給你王允比完全就是小巫見大巫。
以一個“助賊”的名義弄死蔡邕,對王允名聲造成的負面影響不小,很多世族子弟會對你產生懷疑,世族圈子們互認的標準是“懂規矩”,大多數世族之所以不愿意跟董卓這樣的野蠻人合作,就是因為他們動不動就殺人。
如今你王允以如此牽強的理由弄死蔡邕,你如何讓世族們相信,你不是董卓第二呢?
王允對蔡邕的處置方式雖然武斷,但短時間內或許并不能動搖他的統治根基,畢竟世族是“懂規矩”的,天子在你手里,只要做得不太過分,大家也不愿意與你徹底撕破臉。
但接下來王允的操作可就有點作死的感覺了。
干掉董卓后,呂布作為手刃“魔王”的第一功臣,開始有些驕傲了。
面對開始膨脹的呂布,王允敲打兩下倒也正常,但王允敲打呂布的方式有點過份,他表示:呂布不過是自己的刀客罷了。
沒有人家呂布在關鍵時刻帶著并州軍團反水,你王允的計劃再周密也無法干掉董卓,現在事成了,人家成你一個刀客了。
當然,卸磨殺驢的戲碼是權力場上的常態,但問題是,現在事成了嗎?
到目前為止,呂布的并州軍可是你手中唯一的戰力擔當,你現在就表現出不在乎人家,你做好人家離你而去的準備了嗎?
魔幻操作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置身事內者往往看不清自己的處境,尤其是被巨大權力包裹時。
來看看王允的處境吧:
將目光僅僅放在長安,王允的形勢一片大好,自己有再造社稷之功,有錄尚書事的大權在手,有皇權背書,有頂級世族的身份加持,有戰斗力不俗的并州軍團做后盾,長安之內,誰能比得上王允?
如果把觀察的范圍擴展到整個天下,王允的處境似乎也不錯,天子在手,政權的合法性就在手,那些最重視“規矩”的世族子弟們,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支持他王允。
無論是從長安的角度看,還是從天下的角度看,此時的王允的處境都相當好。
但是,如果把視角集中在長安所處的關中地區,或許西北地區,情況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此時董卓被殺,他的西北軍群龍無首,十多萬人散落于長安周圍,而此時王允手中的精銳兵力只有呂布的一萬多并州軍。
馬云在形容創業問題上時曾說過一句話:今天是殘酷的,明天更殘酷,而后天是美好的,但大多數人死在明天的晚上。
此時王允的處境有點不同:身邊是美好的,天下也是美好的,但周邊群狼環伺。
面對這樣的局勢,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先穩住周邊的群狼,待自己的力量恢復后,再決定如何處置這些家伙,但王允偏偏不這樣認為。
董卓被殺后,他的嫡系部隊大多在其女婿牛輔手中,后來攪動天下的李傕、郭汜、賈詡等人都在牛輔軍中。
干掉董卓后,呂布曾派部將李肅去攻打牛輔,結果沒打過,呂布還因此殺了李肅。
與牛輔交戰后,呂布非常清楚地知曉了董卓的涼州軍團的戰斗力,雖然同為邊境軍團,但自己手中的并州軍在對陣涼州軍時并無明顯優勢,所以呂布建議王允完全赦免涼州軍,現在你的兵力是劣勢,至少不能把人家逼迫的太緊。
但王允卻給出了一個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回答,他是這樣答復呂布的:
這些人大多是被董卓脅迫,本來罪就不大,如果無故赦免他們,反而會讓他們懷疑,如果處罰他們,他們反而會放心。
是不是感覺很無厘頭,什么叫赦免他們,他們會懷疑,處罰他們,他們反而會放心?
王允的邏輯大概率是這樣的:世族斗爭中,先穩住你,再下死手是一種慣常操作,所以如果對方給你安撫,那你可得小心了,因為這很可能意味著接下來就要下死手了。
所以,如果冒然赦免涼州軍,難免會讓他們感到懷疑是不是后面有殺招,還不如給他們些處罰,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罪行已經得到了懲戒,接下來就好好聽從朝廷安排就可以了。
王允的這個回答是典型的“何不食肉糜?”,那群常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涼州邊疆軍團,哪有那么多彎彎繞?這群人的思維邏輯最為簡單粗暴:誰給我錢,我就跟著誰干。
袁家在關鍵時刻的失敗已經充分證明了對于邊疆軍團來說,畫大餅遠不及現實的好處管用,但王允卻連一個最基本的赦免都不愿意給,這就不僅僅是愚蠢了,還有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你們這幫涼州野蠻人,是沒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的,我處罰你們,你們還得謝謝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王允對涼州軍團的態度,充滿了上位者對下位者,成功者對失敗者的蔑視。
但問題是,你王允現在就宣布你贏了,是不是有點太早了一點?
文和亂武
王允之所以在呂布對涼州軍的首戰打輸了的情況下依舊認為自己可以完全拿捏涼州軍是有原因的。
此時涼州軍的統帥,董卓的女婿牛輔,在打跑了呂布的先頭部隊李肅后,竟認為這是朝廷開始清算他們的信號,于是想要直接扔下軍隊逃跑。
但在跑到一半的時候,被幾個家奴殺了去換富貴。
牛輔的舉動,讓王允堅定地認為,董卓死后,群龍無首的涼州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王允無疑是在賭,他賭涼州軍中沒有一個人能看清局勢,本來事情已經開始朝著王允預測的方向發展了,牛輔死后,西涼軍中威望最高的李傕、郭汜已經準備跑路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把亂世生存邏輯玩到極致的超級玩家走到了臺前。
賈詡,字文和,與董卓一樣,出身涼州豪族,但與董卓不同的是,賈詡走的是舉孝廉入仕的正常程序,董卓進京后,一直在牛輔軍中做事。
賈詡的特點是平時計謀不多,一出手就是關鍵時刻的殺招,接下來是賈詡第一次在重大問題上給出見解,來看看過程吧:
賈詡找到李傕、郭汜,向二者陳明利害:今天你們兩個要是拋下軍隊跑了,到了鄉里,一個小小的亭長就能把你們拿下,不如集結兵力殺回長安,成功了則能控制京師號令天下,不成再逃跑也不遲。
李傕、郭汜在手中還有大量牌的情況下,準備扔下手中的牌不玩了,這著實愚蠢。
李傕、郭汜要跑,顯然是因為被嚇到了,嚇到他們的是什么?不是真正的武力,呂布派來的軍隊已經被他們打敗了,嚇到他們的無非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權威,來自“朝廷”的權威。
但在所謂權威這個問題上,書生賈詡可看得要清楚得多:
王允剛剛控制長安,軟實力尚未轉化為硬實力,如今涼州軍聚在一起,在武力上處于優勢地位,盡快放手一搏是最佳選項,因為時間拖得越久,王允的身份帶來的能量加持就越多,而涼州軍的軍心就越渙散。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李傕、郭汜一路散播謠言,說王允要弄死所有涼州人,他們這些涼州兵都是反賊,即便能留一條命,也得給關東軍閥當奴才。
這樣的宣傳效果顯著,本來已經快要作鳥獸散的涼州兵開始迅速向李傕、郭汜處集結,兵臨長安城下時,涼州軍的規模已經接近10萬。
王允真的說要殺光涼州人了嗎?想想也不可能,但這些涼州兵就是愿意跟著李傕、郭汜干,為什么?
一個謠言,想要傳播力更廣,不能假的太離譜,李傕、郭汜這這個王允要弄死所有涼州人的謠言,其實是很拙劣的,但凡有正常邏輯思維的人都不會相信。
但是你王允在董卓死后,連一個最基本的赦免都不愿意給,李傕、郭汜的謠言就存被人相信的基礎。
在紛繁復雜的事務中,抓住主要矛盾是一個領導者的必要素質,王允在干掉董卓后,沒能看出此時必須要立刻解決的問題是涼州軍團問題,這本就說明了他作為一個領導者能力有限。
歷史無數次證明,對于一個能力有限的人來說,突然獲得巨大的權力,不是福報,而是禍患。
亂世開局
李傕、郭汜帶著涼州軍向長安進發,呂布一開始還帶著并州軍團抵抗,但不是對手,沒辦法,人家涼州兵不但人多,戰力熱情也比你高,畢竟打輸了就是死,打贏了進長安吃香喝辣,換誰都得玩命。
呂布在明白勝利無望后,多次勸王允帶著皇帝跟他走,但王允不同意,最后呂布帶著自己的并州軍團離開。
此時王允手中最重要的牌是皇帝,呂布勸王允跟他走,最主要的目的當然是跟皇帝扯上關系,但在京師內最精銳的軍團在自己手中的情況下,呂布其實是可以強行帶走皇帝的,但呂布并沒有這么做,單憑這一點,呂布對王允這個盟友就還算厚道。
呂布帶走并州軍團后,長安就再也沒有能夠抵抗李傕、郭汜的涼州軍團的武裝力量了,涼州軍殺入城中,王允被亂刀砍死,長安這座古都再次再遭浩劫。
王允死后,天下大勢已明,再也不可能有勢力在短時間內縫合天下,“有槍就是草頭王”成了所有人的共識。
而這一切,直接原因是一個叫賈詡的涼州書生的一番話,賈詡字文和,但他的歷史使命卻是“亂武”,“文和亂武”事件也成為了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名場面。
賈詡的罪過大嗎?當然大,但這一事件的主要責任人依舊是王允,釀成這滔天大禍的說到底是他的傲慢,來自世族的傲慢。
世族與皇帝的權力博弈貫穿東漢王朝始終,世族權力不斷壯大,而皇權則不斷萎縮,表面上看,是世族贏了。
但世族與皇權本就是一體兩面,沒有皇權做背書,世族又豈能通過寄生于權力系統持續獲取高額收益。
如今亂世已來,皇權背書不再,世族們無論是否愿意,都只能跟軍閥合作,如果選擇合作的軍閥失敗,等待著世族的可能就是滅族的結局。
當權力的規則改變,高高在上的世族同樣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李傕郭汜帶領涼州兵反攻長安時,有一個問題,史書上稱李、郭二人打到長安腳下時,軍隊規模已達十萬。
這個數量遠遠超過了董卓的私兵總規模,進入洛陽前,董卓的總兵力不過2萬左右,就算得勢后裹挾了一些仆從軍,也不該有如此巨大幅度的兵力增加。
事實上,在占領洛陽后,董卓從老家西涼大量調兵時,為了壯聲勢,就已經拉攏了大量涼州非自己派系的軍隊入伙。
董卓并非涼州唯一的軍閥,董卓死后,身為涼州世族的皇甫嵩率自己的部隊攻占了董卓費盡心機修建的萬歲塢,并將董卓全家盡數殺光。
涼州,這一古老的邊陲城市,究竟有多少股勢力,在這些勢力中,誰是官軍?誰又是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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