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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陳行甲最大的貢獻是用自身的爭議,強行給社會上了一課:現代公益不是道德秀場,而是專業戰場;公眾信任短期可以靠圣徒敘事賺取,但最終還要靠更真實的人設。
前文回顧:
陳行甲的人設最近有點崩壞。
他的公共形象長期以來一直韋光正。在巴東時,他自稱“不收錢的縣委書記”,高調反腐、跳傘代言,將清廉悲情與個人英雄主義縫合為完美的道德鎧甲。
轉型公益后,他宣稱“公益需要專業,專業需要回報”,在恒暉基金會領取73萬元年薪(2023年90萬元),引發爭議后,跳槽新東方任總顧問年薪150萬。
陳行甲的恒暉年薪,在公益圈算偏高的,但比他高的其他人,為什么沒讓網友大驚失色?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構建了一套圣徒敘事。
當道德光環成為流量密碼,公眾自然以圣徒標準審視其賬本。公益組織行政費用占比僅5.3%的合規性,遠不及“為何公益人薪水堪比上市公司高管”的質疑刺眼。
如果問陳行甲錯在哪,最底層的錯誤就是他的這套“人格近乎完美”的圣徒敘事。
我最近見到如此熱衷這套敘事的還是前銀川副市長郭柏春:
我是很反感這套敘事的。之前在陳行甲聲望的最高點,就曾冒天下之大不韙寫過:
但這次,我不準備落井下石。只是,冷靜分析一下這套敘事,還是很有公共價值的。
1
必須承認,“公益必須清貧”是種落后的道德綁架。
陳行甲反對“用愛發電”,主張體面報酬,此觀點本身進步。
陳行甲遭遇的爭議,某種程度上是社會對公益專業的認知滯后所致。社會對公益的認知,尚停留在“好人好事”階段,未能充分認識到現代公益作為復雜社會工程所需的專業性和管理成本。討論公益人薪酬時,不應僅限于道德層面,更應關注其專業價值與薪酬是否匹配,以及公益項目的實際成效和透明度。
但進一步的爭議核心在于,以恒暉基金會在公益界的體量,73萬是否過高?
對比行業,2024年基金會秘書長平均年薪13.8萬元,他的收入超行業均值5倍,卻似乎未展示同等超額的公益效能。如恒暉基金會六成資金用于“聯愛工程”,但公眾對其實際救助規模感知模糊。
我朋友圈很多人對陳行甲如雷貫耳,卻甚至連陳行甲所在的公益機構名稱都不知道。每次刷到陳行甲的視頻,也是他在營銷自己而非所在機構。
你不覺得這很有問題嗎?
有人說,陳行甲就值這個錢,新東方就給開了150萬年薪,比公益年薪多一倍。
且不說陳行甲的知名度是在這幾年逐步壯大的,單說用商業機構薪酬與公益收入簡單對比,就毫無現實感。
同一個人,在公益機構任職的年薪,通常只為市場收入的三分之一。
新東方總顧問需統籌教育、文旅、電商三大板塊,市場同類崗位薪資常達300萬以上。俞敏洪的抄底聘書,反而暴露出陳行甲公益光環的商業折價。企業消費的不是他的管理能力,而是其道德IP的剩余價值。
一句話:新東方給的薪酬不高,陳行甲在恒暉基金會的收入偏高。
但我覺得,這不是太大的槽點。陳行甲最大的槽點,一定在他單向的圣徒敘事中。
2
我們先簡單回顧陳行甲官場爆紅的經歷。
陳行甲對自己巴東任職時期的描述,是其公眾形象的重要基石,但也存在一些與行政常識或第三方描述不盡一致的地方。
他的巴東故事充滿戲劇性。陳行甲曾提及親自簽字查處官員,并將相關成績作為其任內的重要政績。據他自述,“親自簽字抓87人”、“遭腐敗團伙死亡威脅”,但所有這些,似乎都只是他的單向表達,無獨立證據鏈支撐。
反腐工作有嚴格的法定程序和專門機關負責,縣委書記雖承擔全面從嚴治黨主體責任,但其個人權限與“簽字抓人”的表述之間存在需要厘清的空間。
另外,陳行甲在自傳中表示,除了黨代會、人代會等極莊重場合,其余講話稿基本自己撰寫。這一表述旨在強調親力親為。但其下屬曾冰的回憶卻提供了另一視角,他曾提及給陳行甲寫材料的過程,并描述陳行甲是“把提綱一講”,自己則“生發出靈感”來撰寫,完稿后陳行甲會先表揚再提修改意見。
很顯然,陳行甲講話稿基本自己撰寫的自述,存在嚴重的夸大。甚至很可能就是一種虛構。
關于辭去縣委書記職務,陳行甲曾公開表示原因是“厭煩了戴著面具做人”,以及想換種活法。而其好友、媒體人褚朝新則披露,嚴重的抑郁癥是導致他辭職的一個重要因素,甚至擔心繼續任職可能導致嚴重后果。其所在巴東縣是國家級貧困縣,脫貧攻堅期內,貧困縣縣級領導班子要保持穩定的要求,其辭職未被立即批準,最終是以“犯上了嚴重的焦慮癥”并提交病歷才獲準。
還有一些其他說法,涉及陳行甲背后長官當時的一些變化,因未進行驗證,我在這里就不引述了。
陳行甲林林總總的敘事矛盾指向的是一種精致的修辭策略。他將制度性反腐成果轉化為個人冒險故事,將科層制常規工作,包裝成一種英雄主義獨行。
所有的類似敘事都是可疑的。
不被帶節奏的公眾最終會發現,他的官場傳奇更像一部單向度輸出的紀錄片,所有鏡頭語言皆由主角掌控,配角與反派皆失聲。更多的細節始終晦暗不明。
我們不確定,所有這些事實是否像他的講話稿一樣,都只是空口白牙。他的表演性非常強。
表演并不一定是壞事。但如果陳行甲的表演更多是塑造自身人設,而不是為所在公益機構發聲呢?
3
陳行甲的個人知名度遠大于機構能見度。
陳行甲曾言:“公益需要專業,專業需要價值回報”,但其實踐卻背離此原則。
多數人知陳行甲,不知恒暉基金會;“聯愛工程”的救助模型遠不如其個人跳傘視頻傳播力強。
此次年薪爭議后,他火線交棒,但基金會未來戰略、項目審計報告仍未向公眾清晰交代。
對比李亞鵬高調直播賣貨卻欠債成“老賴”的戲劇,陳行甲的困境在于,他懂得批判“公益=受難”的舊道德,卻未建立“專業=透明”的新倫理。
陳行甲一邊消費道德資本(公益初心、反腐悲情),一邊踐行市場規則(高薪跳槽、IP變現),這種雙軌制生存本可成立——若他像喬布斯般明碼標價“天才就該拿頂薪”,反而坦蕩。但他偏要疊加悲情敘事與商業算計,結果兩頭失守。
傳統派斥其“背叛理想”,市場派諷其“溢價不足”。
陳行甲的浮沉,揭示了當代中國道德英雄主義已難以承載復雜社會的價值評判。公眾不再滿足于“清官”“善人”的口頭敘事,而是用你親自建構的“圣徒”標準來審視你,這中間固然有民粹的成分,但也解構了英雄史詩。
陳行甲的經歷提醒公眾,應更加理性地看待公眾人物精心打造的敘事,更關注其行為的制度性貢獻和可持續性影響,而非僅滿足于英雄主義故事。
或許,陳行甲最大的貢獻是用自身的爭議,強行給社會上了一課:現代公益不是道德秀場,而是專業戰場;公眾信任短期可以靠圣徒敘事賺取,但最終還要靠更真實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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