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每人5000，不來的話以后就別聯系了。"張明在群里發完這條消息后，整個同學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著那個刺眼的數字，心里涌起一陣苦澀。5000塊錢，對于我這個月薪8000的普通職員來說，幾乎是大半個月的工資。
"明哥，會不會太貴了？"群里終于有人弱弱地問了一句。
張明立刻回復："五星級酒店包廂，每人一份燕窩，還有專業攝影師全程跟拍。這個價格已經很便宜了，我還自己倒貼了不少。"
看著同學們在群里一片"好的明哥"、"沒問題"的回復，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我果斷點擊了"退出群聊"。
01
時間回到十五年前，我們還是高三的學生。
那時候的張明并不是什么風云人物，相反，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個。瘦小的身材，厚厚的眼鏡，總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張明，你的作業呢？"語文老師站在講臺上，皺著眉頭看著他。
"老師，我...我忘記帶了。"張明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全班同學都在竊竊私語，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我坐在他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眼睛紅紅的，似乎要哭出來。
"張明，你來我辦公室一趟。"老師的聲音很嚴厲。
下課后，我走到張明的座位旁邊。"怎么了？真的忘記帶作業了？"
他搖搖頭，聲音哽咽："我爸媽昨晚又吵架了，我一晚上沒睡好，早上起晚了，作業還在家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系，我幫你跟老師說一聲。"
從那以后，張明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總是跟在我后面。我幫他補習功課，陪他在操場上跑步，甚至在他被其他同學欺負的時候替他出頭。
"王磊，謝謝你。"張明經常這樣對我說，眼神里滿是感激。
"我們是同學，應該的。"我總是這樣回答。
高考結束后，張明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我去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分別那天，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王磊，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好。"
02
大學四年，我們偶爾會通過QQ聯系。
張明告訴我，他在大學里努力學習，還參加了很多社團活動。他說要改變自己，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王磊，我現在是學生會主席了。"他在電話里興奮地說。
"厲害啊，張明。"我由衷地為他高興。
"還有，我交了個女朋友，她是我們學校的校花。"他的聲音里帶著得意。
大學畢業后，我回到了老家的一個小公司工作，張明則留在了省城。我們的聯系漸漸少了，只是偶爾在朋友圈里看到彼此的動態。
從他的朋友圈里可以看出，他的生活越來越好。先是進了一家外企，然后跳槽到了更好的公司，房子從租房變成了買房，車子從沒有變成了奔馳。
而我呢，依然在那個小公司里做著朝九晚五的工作，工資雖然年年漲，但漲幅有限。結婚后，為了還房貸和養家，生活更是緊巴巴的。
兩年前，張明主動聯系我，說要建一個高中同學群。
"王磊，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張明。"他發來消息。
"當然記得，怎么會不記得。"我回復。
"我現在在做投資，公司發展得不錯。你呢？"
我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他立刻表示要幫我介紹工作。
"不用了，我現在的工作挺穩定的。"我禮貌地拒絕了。
03
同學群建立后，張明就成了群里最活躍的人。
他經常在群里分享自己的生活，去哪里旅游了，吃了什么大餐，買了什么奢侈品。每次分享，都會引來一片羨慕的聲音。
"明哥真是人生贏家啊。"
"明哥，帶帶我們這些窮人吧。"
"明哥，什么時候請我們吃飯？"
張明總是很享受這種被圍繞的感覺。他開始在群里給大家"普及"各種高端消費的知識，教大家如何品紅酒，如何選擇西裝，如何投資理財。
漸漸地，我發現張明變了。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幫助的瘦小男孩，而是變成了一個喜歡炫耀、喜歡被人仰視的人。
去年，張明提出要組織一次同學聚會。
"十五年了，我們該聚一聚了。"他在群里說。
"好主意！"同學們紛紛響應。
"我來安排，大家就等著來就行了。"張明主動承擔了組織工作。
那次聚會，張明選擇了市里最好的酒店，訂了最貴的包廂。他穿著定制的西裝，戴著名牌手表，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明哥，你越來越帥了。"
"明哥，這手表得多少錢？"
"明哥，你現在是大老板了吧？"
面對同學們的夸獎，張明顯得很享受。他給大家介紹他的公司，講述他的成功經歷，言語間透露出一種俯視的態度。
"成功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有格局，要敢于投資自己。"他端著紅酒杯，像個人生導師一樣對大家說道。
04
那次聚會結束后，張明的變化更加明顯。
他開始在群里頻繁地"分享"自己的成功心得，言語間總是帶著一種教育的口吻。
"你們這些人啊，就是格局太小。"
"投資自己才是最好的投資，你們懂嗎？"
"窮人思維害死人，要學會富人思維。"
我看著這些話，心里很不舒服。這還是那個曾經需要我幫助的張明嗎？
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張明開始在群里暗示大家應該"投資"自己的人脈，應該"維護"同學關系。
"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在乎錢的。"他在群里說。
"同學情是最珍貴的，錢算什么？"
"如果連同學聚會都舍不得花錢，那還談什么友情？"
這些話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覺得張明在道德綁架，在用友情來要求大家消費。
妻子蘇晴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問我怎么了。
"張明變了，變得我都不認識了。"我嘆了口氣。
"也許是成功讓他有些飄飄然了吧。"蘇晴安慰我說。
"可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我搖了搖頭。
上個月，張明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下個月舉辦同學會，這次要辦得更隆重一些。"
然后就是今天的這條消息：每人5000，不來的話以后就別聯系了。
我退出群聊后，心里反而輕松了許多。
05
退群后的幾天，我的心情很復雜。
一方面，我覺得自己做得對，不應該被這種道德綁架；另一方面，我又擔心是不是真的要失去這些同學朋友了。
蘇晴看出了我的糾結："你覺得后悔嗎？"
"不后悔，但是有些難過。"我如實回答。
"為什么難過？"
"我總覺得張明不應該是這樣的人。"我嘆了口氣，"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蘇晴想了想，說："也許，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讓你看到的一面。"
"什么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他現在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他展示的那樣？"
蘇晴的話讓我陷入了思考。確實，我對張明現在的了解，都來自于他的朋友圈和群聊。但是，朋友圈和群聊里的內容，真的就是他真實的生活嗎？
同學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開始有些好奇，沒有了我的參與，這次聚會會是什么樣子？
張明真的能收到每個人5000塊錢嗎？同學們真的都愿意花這個錢嗎？
聚會當天，我正在家里陪妻子看電視，手機突然響了。
是李華打來的電話，他是我們班的副班長，平時話不多，但人很實在。
"王磊，你今天沒去聚會？"李華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沒去，我退群了。"我如實回答。
"你退群了？"李華似乎很驚訝，"你知道今天發生了什么嗎？"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絕對想不到......"李華的聲音顫抖著。
我握緊手機，心跳加速。
"張明他......"
就在這時，李華的聲音突然停了，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李華？李華？"我著急地叫著。
過了幾秒，李華的聲音再次傳來，但明顯更加激動了："王磊，你現在能來香格里拉酒店嗎？你一定要來看看這個場面，所有人都......"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06
我立刻開車趕到了香格里拉酒店。
李華在大廳里等我，他的臉色很復雜，看到我后立刻走了過來。
"王磊，你來了。"他的聲音還在顫抖。
"到底發生了什么？"我急切地問。
李華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說："張明破產了，而且還欠了很多債。"
"什么？"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今天來了二十幾個同學，大家都交了5000塊錢。"李華繼續說，"但是聚會開始沒多久，就來了一群人，說是討債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那些人說，張明的公司三個月前就倒閉了，他現在欠了銀行和投資人幾百萬。"李華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組織這次聚會，其實是想用同學們的錢來還債。"
我感到一陣眩暈，那個曾經需要我幫助的張明，真的走到了這一步嗎？
"現在他在哪里？"我問。
"在包廂里，被債主圍著。"李華指了指樓上，"同學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有人要報警，有人要求退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向樓上走去。
包廂里一片混亂，張明坐在角落里，臉色蒼白，那身定制的西裝已經皺巴巴的。幾個陌生男人正在對他說著什么，同學們則站在一旁，臉色都很難看。
看到我進來，張明突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羞愧。
"王磊......"他的聲音很虛弱。
07
債主們看到又來了一個人，其中一個走到我面前："你也是來參加聚會的？錢交了嗎？"
"我沒交錢。"我如實回答。
"那你運氣好。"那人冷笑一聲，"這個騙子用同學聚會的名義騙錢，就是為了還債。"
我看向張明，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張明，這是真的嗎？"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對不起，王磊。對不起大家。"
同學們紛紛圍了過來，有人憤怒，有人失望，有人要求退錢。
"張明，你怎么能這樣做？"
"我們是同學，不是冤大頭！"
"趕緊把錢退給我們！"
面對同學們的指責，張明終于忍不住了，他抬起頭，眼中滿含淚水：
"我真的沒辦法了！公司倒閉了，房子被收回了，連車都賣了。我不敢跟你們說實話，因為我怕你們看不起我。"
"可是你為什么要騙我們？"李華憤怒地說。
"我以為我能翻身，我以為我能把錢還給你們。"張明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個被人看不起的自己。"
聽到這話，我心里五味雜陳。
原來，張明這些年的成功，很大一部分都是裝出來的。他不敢面對失敗，不敢承認自己的困境，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形象。
"張明，你記不記得高中時候的那個晚上？"我突然開口。
他看向我，眼中滿是疑惑。
"你因為父母吵架睡不著覺，第二天上課遲到了，作業也忘記帶了。"我慢慢說道，"老師批評你，同學們笑話你，你哭了。"
張明的眼淚更多了。
"那時候的你很真實，雖然困難，但是很真實。"我繼續說，"現在的你，反而讓我覺得陌生。"
08
經過一番協商，債主們同意給張明一個月的時間籌錢，但是要求他立刻退還同學們的錢。
張明拿出手機，顫抖著給每個人轉賬。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一邊轉賬一邊道歉。
同學們拿到錢后，大部分人都離開了，只剩下我和李華還在包廂里。
"王磊，你為什么沒有罵我？"張明問我。
我想了想，說："因為我理解你。"
"理解我？"張明驚訝地看著我。
"你害怕失敗，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回到以前那個需要別人幫助的自己。"我坐在他旁邊，"但是張明，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因為你的失敗而看不起你的。"
張明聽了，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錯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哽咽道。
"來得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高中時候一樣，從頭開始。"
"可是我現在這樣......"張明搖了搖頭。
"那又怎么樣？"我反問他，"你以為我這些年過得很好嗎？我也有房貸，也有壓力，也有想要逃避的時候。但是我知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張明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有了一絲光芒。
"王磊，我還能重新開始嗎？"
"當然可以。"我笑了笑，"但是這次，要做真實的自己。"
一個月后，張明給我發了一條消息："王磊，我找到工作了，雖然工資不高，但是我很踏實。謝謝你，我的朋友。"
我回復："恭喜你，找回了真實的自己。"
有時候，最珍貴的不是成功，而是在失敗時還能保持真實；最珍貴的不是財富，而是在困境中還能伸出援手的朋友。
張明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但好在，他終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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