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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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是我們巷子里的“活地圖”,你若問誰家住哪兒,他瞇眼一想,手往東一指:“從東頭數,第六個朱紅門,門上貼著舊年門神,54號那家就是。”
陳叔年輕時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當時要求統一門牌號時,他把一個個長方形、藍底白字的鐵皮牌子,用鋼釘扎扎實實地釘在一扇扇木門右上角的磚墻上。從那以后,雅門巷成了官方的“姓名”,從西到東60戶人家,也有了固定有序的排列。
陳叔清瘦、背微駝,常坐在門前的藤椅里看報紙。我們一群頑童歡呼著從巷頭沖到巷尾,他抬起眼,慈祥地瞧著我們,像看著自家院墻上喧鬧的麻雀。
巷子窄,我們這群孩子樂此不疲地從巷口跑到巷尾。從1號數起,跑到7號,是小英家,她奶奶正在門口擇菜,見我們瘋跑,大聲叮囑著“慢點!別摔了”;跑到13號,是賣甜丸子的王叔家,他家門口的空氣里總漾著甜香。
那些年,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伴著“丁零零”聲拐進巷口,一個個小腦袋從木門里探了出來。郵遞員捏著厚厚的信件,對著門牌,準確地將遠方的牽掛、工作的訊息、大學錄取通知書,在或焦灼或期盼的眼神里,交給門里的人。
巷子終究是老了。斑駁的墻壁爬滿了青藤,當年嶄新的門牌,在風吹雨淋中漸漸銹蝕,藍底褪成灰白,字跡變得模糊。年青一代像蒲公英的種子,紛紛飄向高樓林立的城市新區,許多老屋就此空寂下來。
陳叔退休后,成了大家口中親切的“老陳頭”。他背著手,從巷頭踱到巷尾,用手指輕輕拂過那一塊塊日漸滄桑的門牌。
城市規劃中,舊巷子幸運地保存了下來,墻重新刷了,地重新鋪了,門牌號換了新的。小巷里又熱鬧了起來,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有從鄉下進城照顧孫子的,有進城打工的……
陳叔把拆下的舊門牌全部收集了起來。我們都以為他是要留個念想。半個月后,他挨家挨戶給我們這些老街坊打電話,讓我們去他的新家坐坐。
60塊斑駁的藍底鐵牌,按照原來的順序,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陳叔動情地對我們說:“搬離了巷子,我還是忘不了老鄰居。恐怕以后的娃娃,連這個地方叫什么都想不起來了。”那一刻,滿屋寂然。我望著那塊屬于我家的“雅門巷8號”,眼眶驀地濕了。
如今,舊門牌被我放在書架上。每每伏案累了,抬頭望去,目光總能精準地找到屬于我家的那個位置。它是一扇門,推開它,便能聽見鄰家的談笑聲,聞見鄰家飄來的飯菜香,看見那個背著書包、奔跑著穿過小巷的年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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