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似乎格外漫長。天色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漿洗過度的舊絨布,沉沉地罩著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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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嗚咽,時間仿佛也被凍住了,緩慢地凝成化不開的冰。
是一縷幽香先喚醒了我。
起初極淡,似有若無,像遠處誰撥了一下琴弦,余韻散在清冷的空氣里。
推開窗,那香氣忽然有了形狀——清冽冽、冷絲絲的,打著旋兒往肺腑里鉆。是臘梅開了。
小區背陰的角落,幾株瘦硬的枝子上綴滿了蜜蠟似的花朵。
花瓣是透明的黃,薄如蟬翼,在灰敗的天地間亮著點點不肯屈服的光。
我心里那潭靜水,被這幽香吹開了一圈漣漪。
原來今日是臘八了。
記憶深處忽然冒起一個熱騰騰的泡。眼前景象褪了色,另一個臘八的晨卻清晰浮現——那是故鄉的臘八。
天色也這般沉,空氣里卻浮動著灶火的熱氣,谷物在沸水中翻滾出厚實踏實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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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總是起得最早,灶間的燈在寒氣里暈開一團橘黃。她系著靛藍粗布圍裙,袖子挽得高高的。
黑鐵鍋里,紅棗綻開了皮,蓮子沉沉浮浮,赤豆染出酡紅,糯米與小米親昵相擁。
水汽頂著木鍋蓋“噗噗”作響,白煙帶著勾魂的甜香,從縫隙裊裊鉆出,彌漫了整個老屋。
母親挖兩勺紅糖,慢慢融進粥里。我們像一群小貓擠在灶房門口,臉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
臘月的寒氣從門縫鉆進來,心里的饞卻被香氣熨得妥帖。
原來溫暖有形——是一鍋粥漸漸稠厚的圓滿;溫暖有聲——是那“咕嘟咕嘟”安穩的沸騰,像大地沉穩的心跳。
“粥——好——嘍——”
母親悠長的呼喚帶著水汽的暖意,成了臘八早晨最動聽的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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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圍坐熱炕頭,捧著粗瓷碗,粥滿得快要漾出。表面凝著光潤的粥皮,輕輕一挑,底下更稠更香。
沿著碗邊吸溜一口,暖、甜、谷豆交融的香便浩浩蕩蕩涌進身體,瞬間驅散所有寒氣。
父親慈祥地笑著,念叨“臘七臘八,凍掉下巴”,添粥時囑咐:“慢點吃,吃了臘八粥,耳朵就不凍啦。”
一屋笑語,一屋暖香。窗外再冷,也與屋內的暖意無關。
那暖從胃里升起,一直暖到心尖,暖到記憶最深處,年復一年,不曾涼透。
窗外的風又緊了,將我從氤氳的回憶拉回。
眼前仍是城市清寂的晨,沒有灶臺,沒有噗噗的鍋蓋聲,沒有那穿透寒霧的呼喚。
心里空了一塊,絲絲冒著寒氣。一個念頭升起:要為自己熬一鍋臘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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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冷冷清清,現代化廚具泛著理性的光。
我和老伴翻找出紅豆、黑米、蓮子、紅棗、桂圓……竟也湊了八樣。它們來自不同地域,曾躺在不同的包裝袋里,彼此陌生而疏離。
淘洗干凈,各色米豆浸在清水里。水是自來水,物是靜物,沒有故鄉的煙火氣。
但當食材傾入鍋中,清水注滿,燃氣灶“嗒”一聲響,藍色火焰如幽蘭綻放——一種儀式的莊重感油然而生。
火舌溫柔舔舐鍋底。水面漸起微瀾,食材在沸騰中開始交融。
紅棗化作絳紅,蓮芯融進甘醇,紅豆酥爛染出赭石色。水汽彌漫,模糊視線。
我站在灶前,學著當年母親的樣子耐心等待。
最終,世界安靜下來,只剩鍋中細微的“咕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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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窗前。臘梅的清冷幽香與粥的溫暖米香在此相遇交織。
一個如冰雪淬煉的精神,一個如人間煙火的魂魄;一個向嚴寒傲然吐露幽芳,一個向生活深深彎下腰獻上甜蜜。
它們縈繞著我,一清一濁,一冷一暖,像一雙溫柔的手將我合攏在歲寒的懷抱里。
我忽然懂了——
臘梅選擇在最冷的時節綻放,并非要與嚴寒爭鋒,而是要以全部精魂凝成一縷幽芳,來呼應、陪伴、印證人間灶火上最樸拙堅實的溫暖。
梅蕊是冷的香,粥是熱的甜。它們是歲寒的一體兩面,是天地在至寒時賜予人間的深情。
粥溫透過瓷碗,流遍全身。窗外天色依舊陰沉,風未止息。
但我知道,我飲下的不只是粥,更是一家人圍坐時滿溢的安寧。
它們從未消失,只是像粥中五谷,在時光文火慢熬下漸漸融化交融,成了我生命里永不冷卻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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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梅在風中靜綻,碗中熱氣裊裊。這清極的香與濃極的暖,在臘月深處完成了一場沉默的相認。
站在清苦與甘甜、記憶與當下的交匯點,沉積一冬的寒意終于冰消雪融。
暖意從掌心升起,我知道,這個冬天不再漫長。
2026年01月26日寫于西安 圖片由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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