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1.
封后當晚,我的皇帝夫君因為左腳先踏進屋嘎了。
我還未從震驚中回神,就已經被扶上了太后的寶座。
權臣丞相將年幼的新皇推到我跟前,命我負責教導。
我問他:「想要什么樣的皇帝?」
他說:「色令智昏。」
誰知,最后色令智昏的那位卻是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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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忠義侯府唯一的嫡出千金,家中父兄皆已亡故,也沒有宗族旁支,唯有我和母親相依為命,苦苦支撐著侯府的榮耀。
當那道封后的旨意忽然降臨侯府時,我娘抱著我,哭得幾乎氣都要斷了。
那老皇帝年紀大得足以做我的祖父,而且身體早已病入膏肓,行將就木。
皇帝病重之下亂了方寸,竟想出了沖喜這個荒唐的法子。
旁人口頭上說著道喜,心底里卻都在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封后的儀式一切從簡,那對龍鳳花燭在堂前燃燒,我獨自一人在鳳鳴宮中枯坐。
或許這沖喜還真有些邪門。
臥病在床多日的老皇帝竟然在太監的攙扶下,硬撐著走進了鳳鳴宮。
那雙布滿老年斑且干枯如柴的手,顫顫巍巍地掀開了我的紅蓋頭。
我迎面對上了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珠,正色欲熏心地上下打量著我。
我心中頓時涌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惡心。
就在此時,皇帝的身軀猛地向前撲倒,我本能地急忙往旁邊閃避。
皇帝就這樣一頭重重地栽倒在喜慶的龍鳳喜床上。
旁邊的太監連忙將他翻過身來,一探鼻息,頓時發出凄厲的哀嚎:「陛下駕崩了!」
原本滿室的大紅喜事,轉瞬間變成了滿目的慘白喪儀。
聽聞丞相欒應臣守在先皇靈柩之前,力排眾議,堅決擁戴先皇最小的兒子繼承了皇位。
我僵坐在鳳鳴宮中,心中充滿了尷尬與惶恐,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見一襲白衣勝雪的丞相牽著一個稚嫩孩童走進殿內,對我恭敬行禮道:「微臣欒應臣參見太后娘娘,愿娘娘萬安。」
這可是當朝權傾朝野的第一大臣,把持朝政大權已有數年之久。
畢竟,他只需動動嘴皮子,就能讓我坐上太后的位子;若下一秒他想殺我,恐怕也沒人敢阻攔。
我聲音顫抖著回應道:「丞相大人多禮了,快請入座。」
欒應臣隨即將那個小皇帝推到我身前,「還不快拜見你的母后。」
小皇帝依言規矩地行了大禮,「兒臣參見母后,愿母后萬安。」
我和小皇帝兩人都心懷忐忑,反觀欒應臣,倒是坐得四平八穩,氣定神閑。
「太后娘娘如今身份尊貴,繼續居住在鳳鳴宮已不合禮制。微臣已命人將慈安宮修繕妥當,請娘娘擇日搬過去吧。」
我慌忙點頭答應,不敢有半分違逆。
「當今圣上年幼,還需要太后娘娘多費心思,悉心照料。」
我又是一頓點頭,這是應當的,也是必須的。
或許是因為我表現得足夠配合順從,欒應臣頗為滿意,帶著笑意轉身離開了。
我顧不上安撫身邊的小皇帝,急匆匆地追出門去。
「那個……丞相大人對于皇帝的教養規劃,可有什么具體的建議?」
欒應臣臉上的笑意愈發加深,看起來顯得人畜無害。
「全憑娘娘心意即可。」
就在當天,我便搬進了慈安宮居住。
當初封后圣旨下達時,京城的權貴們爭相圍觀嘲笑的畫面,至今還歷歷在目。
誰曾想轉眼之間,我竟成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高居太后之位,連皇帝見了我都要自稱為兒臣。
相比之下,老皇帝生前那些得寵的妃嬪們運氣可就不太好了,全被欒應臣一道圣旨打發去了皇通寺帶發修行。
那些妃嬪背后皆有不同的家族勢力支持,本以為自己熬出頭了,沒成想半路殺出了我。
我想,這正是欒應臣在京城眾多世家貴女之中,偏偏選中我的緣由所在。
沒錯,我現在越來越懷疑,老皇帝死前所謂的沖喜鬧劇,根本就是欒應臣在幕后策劃的。
老皇帝在位幾十年,后宮嬪妃眾多,膝下的子嗣卻極其稀少。
成年的皇子僅有一位,可惜還是個癡呆的傻子。
剩下的幾個尚且年幼,都有各自的生母和娘家勢力撐腰,如今全被欒應臣集中在一起,日日安排在國子監居住讀書。
反觀當今的小皇帝,生母早逝,母家勢力更是微不足道。
放眼望去,還有比我們這一對孤兒寡母的組合更容易操控的嗎?
2
我睡得正沉,忽覺袖子被狠狠一扯,那力道頗大,恰似拽住了一縷在風中飄蕩的絲帛。
我猛地驚醒,睫毛輕顫,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干燥,并無半點口水痕跡。
御花園的午后靜謐非常,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蟬鳴,涼風穿過紫藤花架,卷起幾片半枯的銀杏葉,在青磚地上悠悠打著轉兒。石階旁的銅鶴香爐里,安神香即將燃盡,一縷淡青色的煙氣浮在斜陽里,輕得仿佛一吹就消散。
小皇帝凌翔安站在我面前,那身玄色繡著金龍的小袍子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中衣。他仰著小臉,眼尾泛著紅,鼻尖掛著細密的汗珠,活像一只被搶了糖果的小獸。
“母后,我的紙鳶掛到樹上了。”他聲音軟糯,手指還緊緊攥著半截斷線,線頭在風中輕輕晃動。
我揉了揉額角,朝身后揮了揮手:“呃……哦,你們還愣著干什么?快去給陛下把紙鳶取下來。”
“不必麻煩了,我給陛下買了個更漂亮的。”
一道清朗的嗓音從丹陛之下傳來。
我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大紅色官袍的男人緩緩拾階而上,袍角拂過漢白玉階沿,不沾一絲塵埃。日光灑在他眉骨上,襯得那張臉如同新雕琢的白玉,溫潤卻透著幾分冷意。他左手拿著一只彩鳶,竹骨精致,絹面上繪著云中青鸞,尾翼綴著七彩流蘇,在風中微微飄動。
若不是他腰間掛著那枚蟠龍紫金魚符,單看這身打扮,真會讓人誤以為是哪家貴公子帶著愛侶來踏春了。
“哇!”小皇帝眼睛一亮,小跑著上前,踮起腳去夠那只紙鳶,指尖剛碰到流蘇,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忽然轉身,一把抓住欒應臣的袖口,仰頭告狀:“母后又在御花園里睡著了!”
我從躺椅上一躍而起,裙裾掃落案上半盞冷茶,茶水在案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我堆起最溫柔的笑,聲音甜得發嗲:“沒有沒有,小孩子的話可不能信。”
上回也是這樣——我蜷在海棠樹影里小睡,被他撞個正著。他站在三步之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淡淡地說:“娘娘如今是太后,還是要注意儀態。而且娘娘要是病了,皇帝誰來照顧?”
那天我憋著一口氣喝完三碗苦藥,夜里翻來覆去,把被角都擰出了褶子。
此刻我斜睨了小皇帝一眼,眼神銳利如針。
他立刻縮了縮脖子,卻還不死心,轉頭又拉住欒應臣的衣袖,聲音陡然變得柔軟,帶著一絲委屈的顫音:“丞相,母后瞪我……我晚上是不是又沒飯吃了?”
什么叫“又”?
我不識字不可怕,話可得說明白啊!
我趕忙擺手,指尖都快劃出殘影:“真沒有!哀家昨天還親手給他剝了三顆蜜橘!”
嗚嗚嗚,好你個臭小子,我這兩年晨昏定省、手把手教他寫“仁”字,連他咳嗽一聲都要親自試過湯藥溫度才肯喂,你倒好,轉身就把我賣得徹徹底底!
欒應臣垂眸看了小皇帝一眼,忽然將紙鳶輕輕放到旁邊小太監手中。
“帶陛下去西苑空地放紙鳶。風向正好。”
小太監躬身領命,牽起皇帝的手退下。孩子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珠滴溜溜一轉,狡黠得像一只偷到松子的小松鼠。
欒應臣這才抬眼看向我。
我心頭一緊,立刻舉起手,指天發誓:“之前陛下突然發熱,是太醫說小孩子晚間吃多了容易生虛火,我才讓宮人酌情改用粳米粥配山楂飲——絕不是苛待!”
他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上揚:“嗯,你也不容易,本官都記著呢。”
我訕笑兩聲,指尖悄悄掐進掌心:您還是把我忘了吧。
他攏袖而立,袖口金線暗紋在日光下泛著微光:“西北大旱,我要親自去一趟。”
我心頭一顫,面上卻只是微微點頭,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去多久?”
“災情嚴重,歸期不定。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耳畔一支素銀銜珠步搖,“我會盡快的。”
我抿緊嘴唇,喉間泛起一絲甜意,硬生生壓住上揚的唇角:“那哀家祝丞相大人一路順風。”
心里早已炸開一串無聲的爆竹——
哇哈哈哈哈!明天一早我就擬旨,免了每日晨昏定省!讓他一個人對著《孝經》抄滿三百遍去!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陛下的學業就勞煩娘娘多費心了。”他語氣平和,卻字字如釘,“王公公會每日飛鴿傳信,詳細記錄功課進度。若有變故,也會立刻通知慈安宮。”
我目光迅速掃向立在階下陰影里的王公公。
他垂眸斂目,雙手交疊于腹前,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油潤發亮。見我看來,他緩緩抬眼,朝我微微頷首,笑意溫厚,不卑不亢,就像兩年來每一個清晨在皇帝書案旁奉茶時的模樣。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這人早就成了他的人。
我咬住后槽牙,一字一頓:“我衷心祝愿丞相大人……平平安安回來。”
“平平安安”四個字,我咬得極重,舌尖幾乎嘗到鐵銹味。
欒應臣竟難得笑得真切,眼角漾開細紋,像春水初生:“臣,遵娘娘懿旨。”
欒應臣離京不過兩日,慈安宮頓時熱鬧起來。
帖子像雪花一樣堆滿東暖閣紫檀案——徐國公夫人邀請去禮佛,李尚書夫人邀約賞秋菊,還有三位郡主聯名遞帖,請我品嘗新焙的碧螺春。
我捏著一張灑金箋,指尖發麻。
憑什么覺得,我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會對焚香打坐、數花瓣、聽茶湯沸聲感興趣啊?
我待字閨中時,連隔壁沈家小姐辦的詩社都沒去過一次——不是不想,是沒人遞帖。
嗯……準確地說,是沒人記得我姓甚名誰。
所以,我決定一勞永逸。
一道懿旨頒下,邀請徐太妃、靜嬪、惠昭儀等六位先帝遺孀,連同十二位命婦,三日后齊聚慈安宮,共赴“靜心雅集”。
禮佛是吧?賞花是吧?品茶是吧?
一起唄。
那日御花園布置得極為雅致:湖心亭垂下素紗帷幔,曲橋兩側擺滿當季秋菊,黃的如凝霜,白的似勝雪,紫的像含煙。宮女們穿著月白窄袖襦裙,捧著青瓷茶具來來往往。
可就在花徑盡頭、假山之側,一座臨時搭起的布棚下,皇通寺方丈親自率領十八僧眾盤坐誦經。木魚聲沉穩,梵音悠遠,與遠處嬉鬧的鳥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端坐在主位,膝上搭著絳紅緙絲薄毯,指尖捻著一枚溫潤玉鐲,笑得溫婉無瑕:“各位不必拘謹,隨意就好。”
滿園錦衣華服的人一時僵住,彼此交換著眼色,像一群誤入佛堂的雀鳥。
徐太妃悄然移到我身側,團扇半掩朱唇,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娘娘可知,為何歷代先帝后妃,偏愛去皇通寺帶發修行?”
我偏頭,眼波清澈,笑意天真:“我知道!皇通寺只是代稱——它后山那座‘棲云庵’,才是專供皇家貴女清修的地方。”
她眸光一閃,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像月下曇花初綻:“到底還是不經事的孩子……可惜啊,困在了這深宮。不過沒關系,還好您遇見了我。”
我眨眨眼,聲音輕軟:“什么事啊?”
當晚,我就知道了。
子時將盡,更漏聲稀疏。
我剛熄了床頭兩盞琉璃燈,忽聞窗外枝葉微響,似有夜風掠過。
門扉無聲開啟。
一位僧人立于燭影之中。
他生得極白,眉目如畫,袈裟是極正的朱砂紅,襯得頸間肌膚瑩潤如玉。右手輕捻一串沉香佛珠,指節修長,骨相清雋。
另一人則立于他身側半步之后,身形高大,肩背如松,玄色中衣外罩一件墨藍僧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手腕。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像一尊靜默的護法金剛。
我指尖悄悄按在枕下那柄銀簪上,面上卻只是略略蹙眉:“兩位大師深夜造訪哀家寢宮,所為何事?”
白衫僧人上前一步,檀香氣息隨風而來,清冽而沉靜。
他合十為禮,聲音溫潤如泉:“為娘娘宣講佛法,助娘娘……得大解脫。”
“大膽!”我佯裝憤怒,指尖卻未松開銀簪,“你敢詛咒哀家?”
兩人俱是一怔,目光交匯一瞬。
白衫僧人忽而一笑,抬手欲扶我手腕。我未躲,只覺他指尖微涼,觸感如上好羊脂玉。
“娘娘誤會了。”他聲音低了幾分,“此極樂,非彼極樂。”
我垂眸,視線掠過他松垮的領口——那里露出一截鎖骨,線條清晰,卻不見半分輕浮。
“誰讓你們來的?”
武僧睜開眼,眸光如星子墜入深潭,沉靜而灼熱:“徐太妃體恤娘娘,夜夜獨對寒衾。”
我心頭微動。
徐太妃——上一任丞相嫡女,先帝晚年封婕妤,育有一子,早夭。其父致仕后獲封伯爵,圣眷未衰。
我抬眼,目光在二人之間緩緩游移,終于彎起眼梢,笑意盈盈:“徐太妃確實體貼入微。”
體貼到,連口味都替我思量周全——
一個似春水,一個似松風;一個溫言細語,一個沉靜如山。
這份心意,我確該好好珍重。
兩人眸中同時亮起一點微光,像暗室里悄然燃起的兩豆燭火。
3
月色似霜雪,斜斜覆在朱紅宮墻之上,檐角銅鈴輕顫,晚風拂過,帳幔如血色漣漪輕晃。
紅帳半掩,燭火明滅不定,將帳內的光影揉得支離破碎。
帳中隱約飄出低低的啜泣,似被揉碎的棉絮,斷斷續續散在死寂的殿宇間。
我指尖剛觸到帳沿,一截瑩白卻骨節分明的手腕驀然探來,輕輕一攏——帳簾重重垂落,將最后一縷清寒月色隔絕在外。
喉間干渴發緊,我仰頭抬眸,唇齒微張,如涸澤之魚渴盼一捧甘泉。
一杯溫潤茶水恰逢其時遞來,清冽回甘中裹著微苦,是今年新焙的雀舌,還凝著山間晨霧的清潤。
恍惚間,一張容顏自朦朧霧靄中浮現:眉如遠山覆雪,眼似寒潭映星,下頜線利落如精鋼裁刻——是欒應臣。
心口驟然一窒,我猛地驚坐起身,冷汗早已浸透寢衣內層。
環望四周,寂然無聲,龍鳳紋錦被滑至腰腹,素色寢衣齊整依舊,系帶未松,襟口端嚴。
我將臉深深埋進錦被,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竭力按捺那陣突突狂跳的心慌。
都怪徐太妃……昨夜設宴,偏在我耳畔輕嘆:“丞相大人孤身遠赴西北,竟連個送行的貼心人都無。”
話音未落,我手一顫,整盞玫瑰露應聲傾灑。
我用力搖頭,似要甩掉沾身的無端塵埃。
——這念頭,分明是拿性命去賭。
“母后!母后!”
寢殿門被拍得震天響,小皇帝的聲音清亮雀躍,像只剛出籠的小雀。
“太陽都曬到殿階啦!”
門外還傳來窸窣的紙頁翻動聲,他壓低嗓音,卻藏不住得意:“快記!今日母后巳時三刻才起!等丞相回來,我定要親口告狀!”
我一把拉開殿門。
小太監正躬身伏在案前,狼毫懸在紙頁上方,墨跡欲落未落;小皇帝踮著腳尖湊近,小手搭在他肩頭,眼眸亮得似星子。
“慢著!”我伸手去奪那本冊子。
小太監死死攥住,指節泛白,聲音發顫卻字字堅定:“師傅教誨……起居注,字字必真。”
我僵在原地。
小皇帝歪著腦袋,忽而湊近,鼻尖幾乎貼上我的臉頰:“母后,你耳尖怎的紅透了?”
我干笑兩聲,指尖悄悄按住耳垂:“沒……沒什么。”
“母后羞了。”他篤定道,小手背在身后,學足了某人平素的模樣,“丞相走前吩咐,若母后念他,便去他宮中書房瞧瞧。”
我怔怔立著。
他怎會知曉我心念?
那間書房,我從未踏足分毫。
小皇帝眨了眨眼,又問:“母后昨夜送來的兩位大師,為何要一直隨在我身側?”
我抬眸掃去——果見兩名灰袍僧人靜立階下,袈裟素凈無紋,手中佛珠輕捻,眉目低垂,全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我牽起小皇帝的手,緩步向尚書房走去。
青石路旁桂樹初綻,細碎金蕊沾衣不落,晚風掠過,暗香幽幽浮動。
“慶國素來崇佛,”我聲音放得輕柔,“這兩位大師精通《法華》《楞嚴》,日日為你講經解惑,再妥當不過。”
尚書房內檀香裊裊,松煙墨香與舊書的古意交織纏繞。
我坐于側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云紋。
世人皆說慈母多敗兒……可這孩子,終究不是我親生的。
太傅正捧著《三字經》開講:“香九齡,能溫席……”
小皇帝托著腮,望著窗外掠過的紙鳶,忽然開口:“香九齡是誰?”
我指尖猛地一緊,案上青瓷茶盞輕晃,水紋層層漾開。
“陛下已七歲有余!”我霍然起身,袖擺掃落半卷《禮記》,“為何仍在讀蒙童開篇?”
太傅額角沁出冷汗,捧書的手不住發顫:“回太后……兩載光陰,《三字經》尚未通篇背熟……老臣……實在無從教起。”
我轉頭凝注小皇帝。
他晃著小腿,輕嗤一聲:“讀書有何用處?朝政有丞相打理,我只需吃好、睡好、玩好——將來做個快活皇帝,豈不更好?”
我胸口一悶,竟一時語塞。
罷了。
我拂袖轉身,只留下一句:“繼續講。”
尚書房外,梧桐疏影橫斜,我踱步良久,終究折向御書房方向。
宮道兩側燈籠次第亮起,暖光鋪在青磚之上,如一條蜿蜒流淌的星河。
御書房偏殿門前守衛森嚴,甲胄映著火光,見我前來,皆垂首肅立。
守門的小將軍默默推開門扉,門軸輕響,似一聲低低的嘆息。
我屏息走入。
屋內陳設極簡:紫檀案幾,青玉鎮紙,一方未蓋印的空白奏章斜擱在案角。
案頭壓著一張素箋,墨跡清峻挺拔,力透紙背:
【勿念,不日便返。】
鎮紙原是一枚玄鐵令牌,邊緣嵌著銀絲云紋,中央陰刻“羽林”二字,沉甸甸臥在紙箋上,像一顆沉寂未動的心。
我伸手握住——冰涼玉質漸漸染上體溫,脈搏一下,一下,與它緩緩同頻。
翌日未時,西北急報破空而至。
信使滾落馬背,喉間嘶啞嘶吼:“丞相賑糧途中,遭流民圍困!三處火起,濃煙蔽日……丞相與扈從失散,至今……杳無音訊!”
當夜,宮門轟然洞開。
火把如長龍,自宮門一路燃至承天臺。
文穎伯披甲登臺,玄鐵護心鏡映著跳動的烈焰,劍尖垂落一滴暗紅血珠,在青磚上洇開如寒梅。
小皇帝被挾于階前,匕首抵在頸間,他仰著小臉,睫毛濕漉漉的,卻未掉一滴淚。
持刃之人,正是那名灰袍僧人。
我立于丹陛之下,裙裾紋絲不動,目光掃過四周——侍衛握刀的手不住顫抖,弓弦繃緊卻不敢輕放。
文穎伯仰天長笑,聲震殿宇梁木:“欒應臣小兒,貪功遠赴邊關,抽空宮禁防衛!如今生死未卜,豈非天賜良機?”
我抬眸望他,聲音平靜如深井寒水:“文穎伯,你這是逼宮?”
“陛下年幼昏聵,佞臣專權亂政,社稷危在旦夕。”他冷笑,“臣擁立明主,撥亂反正,何錯之有?”
“明主?”我輕嗤,“是你自己?是你那兒子?還是你那位尚在襁褓、連名字都未取的外孫?”
他面色驟然一沉。
我不再看他,只緩緩舉起手中令牌,迎向漫天火光——
“羽林軍聽令。”
話音未落,宮墻高處、廊柱暗影、甚至承天臺基座的石縫之間,黑甲軍士如潮水般浮現。
弓滿如月,箭簇寒光凜凜,齊齊指向臺上。
文穎伯瞳孔驟縮:“你……早布好了局?”
“文穎伯還不算老糊涂。”我抬手輕拍兩下,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忽然壓低聲音:“王家姑娘,你當真不愿重振侯府門楣?”
我靜靜望著他:“如何重振?”
“只要你令羽林軍退兵,”他眼中精光一閃,“我登位之后,擇世家俊秀入贅侯府,封爵賜田,侯府門楣重光,指日可待。”
我垂眸,指尖輕撫令牌上的“羽林”二字,聲音輕得似一片飄落的秋葉:
“可哀家不愿。”
晚風忽的靜了一瞬。
桂花瓣簌簌墜落,無聲鋪在青磚之上。
“歷朝更迭,世家如塵,皇室如煙。”我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我只求母親安康順遂,此生安穩靜好。侯府門楣……倒了,便倒了吧。”
箭雨未發,殺機已凝滿承天臺。
文穎伯臉色由青轉灰,終于咬牙道:“欒應臣根本未曾離京?那西北的急報……”
“自然是假的。”我頷首,“賑糧車隊昨日已抵達雍州,押運官是戶部老吏,隨行醫官皆出自太醫署。”
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嘶啞:“所以……他下落不明,也是你布的局?”
我未作回答,只將令牌收入袖中,轉身緩步離去。
火光將我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承天臺的漢白玉階上,如一道不肯彎折的脊梁。
4
我藏于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夜風掠過長廊,帶動檐角的銅鈴輕輕搖晃,每一聲都像是敲擊在我的心頭。
我無法確定這消息的真偽——欒應臣離京,竟未向圣上請旨,只是私自調遣了三百虎賁軍精騎隨行。
虎賁軍指揮使與他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深厚,勝似親兄弟。
午時三刻,我暗中派遣心腹,秘密召見指揮使入宮,避開所有耳目,徑直來到紫宸殿偏閣。
他跪在青磚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自丞相離京后,每五日必有密信送到臣府,告知其所在、安危、行程……”
“可如今已過去十日。”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再無一字。”
我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枚溫潤的羊脂玉鐲——那是他去年冬至贈予我的,寓意“歲寒三友”之堅韌,愿我長寧。
可如今,我能對滿朝文武直言丞相失聯嗎?
能當著羽林軍統領的面,質疑他手中那塊玄鐵虎符的權威嗎?
他們聽從命令,從來不是因為那塊符,而是因為那個人。
因為欒應臣這三個字,重如泰山。
“是,欒丞相不久將歸京。”我抬眼,聲音平穩如常。
文穎伯仰天大笑,笑聲尖銳如裂帛,隨即側頭,厲聲喝道:“殺了他!”
寒光一閃,快得只留下一道銀色的軌跡。
那挾持“小皇帝”的灰袍和尚還未及瞪大雙眼,便已捂住咽喉,踉蹌后退三步,重重摔在金磚地上,濺起一片塵埃。
文穎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踉蹌后退,嘴唇顫抖:“怎……怎么可能?”
話音未落,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咔”聲自“小皇帝”頸肩處傳來——似竹節生長,似松枝舒展。
他竟憑空長高三寸有余!
覆面的黑紗無聲滑落,露出一張清秀卻陌生的少年面龐。
他朝文穎伯拱手一禮,笑容明朗:“見過文穎伯。”
文穎伯愣在原地,喉頭上下滾動,最終頹然閉目。
我輕輕一笑,指尖拂過案上冷茶盞的邊緣:“哀家還曾夸你聰明。你難道沒發現——哀家自始至終,從未開口讓你放人?”
宮中暗衛,藏龍臥虎。
縮骨易容之術,本就源自前朝秘傳;那位死士,三年來日夜隨侍小皇帝左右,連他咳嗽幾聲、捻筆幾指、歪頭幾分都了如指掌。
而那兩個和尚,不過囚禁天子七日,連他慣用左手執箸還是右手,都尚未摸清。
文穎伯當場被縛,其余黨羽盡數在伯爵府正堂伏誅。
府邸被封,闔府下獄,卷宗鎖入內廷密匣,靜待欒應臣回京親審。
宮變已過去五日。
他仍杳無音訊。
我早已命令虎賁軍指揮使以“迎丞相回京”為由,派遣八百里加急快馬,分三路疾馳西北諸州,暗查沿途驛站、關隘、驛館、商隊、茶寮……凡有人跡之處,皆不留死角。
可我不能下詔天下尋人。
一紙詔書,便是將朝綱動搖昭告四方。
我只身著素白寢衣,獨坐于西暖閣外的朱漆回廊下。
天幕低垂,墨色濃重,月隱云后,星子隱匿。
風中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過耳際,竟有些刺癢。
案頭奏折堆積如山,最上一本,朱批未干,墨跡微洇。
小皇帝今晨又來了三趟,捧著新抄的《孝經》,眼巴巴地問:“母后,丞相何時回來?兒臣想請他講‘事親者,居上不驕’這一句……”
我望著檐角懸著的半截殘燈,無聲嘆息。
那根撐著這滿朝風雨的梁柱,到底……還在不在?
“娘娘深夜不眠,坐在這里做什么?”
聲音自廊盡頭傳來,低沉而清冽,帶著千里風塵未散的微啞。
我心頭一顫,以為是幻聽。
可那腳步聲漸近,踏在青石階上,不疾不徐,穩如磐石。
我驀然抬頭——
黑暗深處,一道修長身影緩緩浮現。
玄色斗篷邊緣沾著露水,在廊下微光里泛著幽藍。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猛地起身,裙裾掃翻矮幾上一只青瓷茶盞,“哐啷”碎裂聲刺耳驚心。
我顧不得,提裙奔去,一步、兩步、三步……
直到撞進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檀香混著遠途風霜的氣息撲面而來,熟悉得令人心顫。
我倏然清醒,慌忙后退兩步,指尖絞緊袖緣,垂首盯著自己繡著銀杏葉的鞋尖,耳根滾燙。
“那個……哀家只是太擔心丞相大人了。”
“我知道。”
他語調里含著笑意,像春水初融,漾著細碎光點。
我轉身欲走,他卻不緊不慢跟來,步履從容,仿佛這深宮禁苑,原就是他歸家之路。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過朱雀門,便來向娘娘復命。”
“安兒很想你。”
“明日晨省,臣親自去乾元殿。”
“文穎伯反了,已被拿下。”
“屬下已稟過,娘娘臨危不亂,調度有方。”
“你可有受傷?”
話音未落,后背忽地貼上一片溫熱。
他俯身靠近,氣息拂過我耳廓,低啞如舊夢重臨:“娘娘想說的……只有這些?”
我倉皇轉身,跌坐于紫檀圈椅中,指尖按在扶手上,微微發顫。
“你……你還沒回答,有沒有受傷。”
他緩步上前,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深潭般的暗色,又似有星火將燃。
我低頭,才發覺方才奔得太急,寢衣襟口微敞,露出一截纖細鎖骨,在昏黃光暈里泛著柔潤的玉色。
更糟的是——他立著,我坐著,仰頭之間,視線毫無遮攔。
我慌忙拉緊衣襟,指尖碰到微涼的玉鐲,心跳如鼓。
他忽然彎腰,與我平視,鼻尖幾乎相觸。
“你也還沒回答我。”他嗓音沉沉,“娘娘想說的,只有這些?”
我眼神飄向窗欞,飄向屏風,飄向梁上盤繞的云紋雕花……就是不敢看他。
“對啊。”
他伸手,指腹輕輕托起我的下巴,力道不容掙脫。
我咽了咽口水,喉間發緊。
燭光溫柔,鍍亮他如玉面龐,也映亮他眼底——那里有山河萬里,有朝堂風云,此刻卻只盛著我一人倒影,清晰、專注、灼灼如焰。
“還有……”
他眸光驟亮,唇角微揚,聲音里竟透出少年人般的雀躍:“說。”
我腦子一空,脫口而出:“你是不是連夜趕路?身上都酸了。”
話音落地,空氣凝滯。
他臉上笑意一寸寸僵住,眉峰微蹙,唇線繃直,指尖在我下頜停了一瞬,忽而松開。
他直起身,深深吸氣,又緩緩吐出,指著我,指尖微顫,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縮在椅中,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枚青團,埋進地磚縫里。
“來人——”他忽然揚聲,字字清晰,“備水,沐浴。”
我騰地站起,又在他抬眼瞬間,鵪鶉似的縮回椅中。
“這……這是哀家寢宮,傳出去不好吧?”
話音未落,貼身大宮女已快步掀簾而入,福身垂首:“遵命。”
轉身離去時,她腳步輕快,神色如常,仿佛丞相夜入太后寢宮,不過是尋常雨夜添盞燈。
我張了張嘴,還想掙扎:“丞相還是回府吧,我這也沒有你換洗的衣裳……”
他目光掃來,唇角一勾,竟帶三分危險:“那就不穿。”
我噤聲。
不多時,宮女輕叩門扉:“水已備妥。”
他上前一步,不容分說扣住我手腕,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臣缺一個擦背的,委屈娘娘了。”
不等我反應,已牽著我穿過暖閣,步入東側偏殿。
水汽氤氳,白霧浮游,銅鶴銜燈靜靜吐納著暖光。
我站在屏風外,腳底發軟,熱氣蒸得臉頰發燙。
屏風后,水聲輕響,他聲音穿透薄霧:“娘娘。”
見我不應,他又道:“娘娘既知逃不掉,便不必徒勞掙扎了。”
我挪著小碎步蹭過去,指尖揪緊袖口,心跳如擂。
他遞來一方素白巾帕,帕角繡著極淡的竹葉紋,邊角已微微磨毛。
我伸手去接,他卻忽而合掌裹住我指尖,帕子滑落水中,濺起一圈細碎漣漪,打濕我寢衣下擺。
他眸色愈深,拉著我的手,一根一根,緩緩揉捏指節,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娘娘說不出的話……”他聲音低沉,像月下松濤,“我來說。”
“我……”
“母后!打雷了——”
殿門被猛地推開,一道明黃小身影沖進來,發髻微亂,小臉煞白,懷里還緊緊抱著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
我和欒應臣同時噤聲。
我一把撈起小皇帝,轉身就往內室走,腳下生風。
“母后,是……”
“你睡糊涂了。”
“丞相……”
“你看錯了,沒有丞相。”
他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母后是不喜歡丞相,所以才不收他當男寵的嗎?”
我腳下一滑,險些絆在門檻上。
他怎么知道“男寵”二字?
《三字經》背到“曰南北,曰西東”,連“東西”都分不清的小孩,竟把這兩個字咬得字正腔圓?
我強作鎮定,把他往錦被里一裹,蓋得嚴嚴實實:“不喜歡。”
5
丞相回京那日,天光澄澈如洗,朱雀門上銅鈴輕響,風里浮動著初春的微寒與清冽。
朝堂歸于平靜,仿佛一池被石子驚擾過的水,終于緩緩平復了漣漪。
欒應臣一入宮便直奔政事堂,連換身常服的時間都吝于耽擱。
他伏案至深夜,燭火搖曳,映得眉宇間倦色深重,卻始終未曾抬眼望向后宮方向。
我依舊帶著小皇帝在御花園放紙鳶,在太液池邊喂錦鯉,在藏書閣翻舊畫本,笑鬧聲時常驚起檐角棲著的白鷺。
宮人垂首退下時,眼神里總含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試探——可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徐太妃離京那日,晨霧未散,宮門青磚沁著涼意。
她穿一身月白繡銀線纏枝蓮的常禮服,發間只簪一支素玉蝶翅釵,清減卻不失端莊。
小王爺牽著她的手站在階下,不過六歲,卻已學著挺直脊背,仰頭望向我與皇帝。
徐太妃盈盈一拜,裙裾如云鋪展,聲音溫軟而清晰:
「娘娘雖然比我小,卻比我聰慧。臣妾多謝娘娘提點,方能迷途知返,保我兒子一個周全。」
我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觸到她腕上一串沉香木珠,溫潤微涼。
「你去見過你父親了?」
她頷首,笑意淡去,眸中浮起一層薄薄水光:
「是。如你所說,他根本沒想過扶我兒子登基,從始至終想的都是自己登基,封我弟弟為太子。」
她抬袖輕輕按了按眼角,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平靜:
「我雖是他的嫡女,可我母親早逝,受繼母磋磨。他一向偏寵繼母和她的孩子,對我不聞不問。
先帝老邁,他卻讓我進宮選秀,為他鞏固權勢。我對他本身就有怨,況且我也不想讓我兒子當皇帝。
若非他一直暗示我,說欒丞相不會讓其他皇子平安長大,我也不會同他合作。」
我望著她身后浩浩蕩蕩的儀仗隊伍,遠處幾輛青帷馬車靜候著,車簾半卷,隱約可見內里陳設雅致。
「你的好福氣在后頭。」我輕聲道。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微暖:
「我的福氣我已經享了,以后還會享,多多地享。倒是娘娘,那兩個和尚我可是真心實意特地為娘娘挑的。」
我這才順著她目光望去——隨從隊伍末尾,果然立著幾位年輕僧人,素衣潔凈,眉目清朗,手持檀香木杖,神情謙和。
「能與娘娘春風一度再去赴死,也不枉他們來這世上一遭。」
「啊……什么一度?!」
我脫口而出,耳根霎時滾燙。
徐太妃以團扇掩唇,眼尾微揚,笑意狡黠又坦蕩:
「娘娘不必害羞,偷偷養幾個男寵沒人會說什么的。何況您現在是太后,誰敢隨意編派你?
娘娘若是覺得京城人多眼雜不方便,日后我在江南尋到可心的,找個理由給您送來。」
她松開我的手,轉身牽起小王爺,步履從容踏上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低沉而安穩的聲響,漸行漸遠。
宮墻高聳,柳枝初綻嫩芽,在風中輕輕拂動。
或許是欒應臣太能干了,朝臣們竟真閑出了新境界。
皇家沒有適齡皇子供他們操心婚配,他們便將目光齊刷刷轉向了那位常年披星戴月、連茶都顧不上喝一口的丞相大人。
那一日午后,我正倚在鳳儀宮暖閣窗邊看桃花,忽見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聯袂而來,手中捧著厚厚一疊名冊,神情肅穆得仿佛在呈遞邊關急報。
「呵呵,這是欒丞相家事,哀家不好插手吧。」
我接過名冊時指尖微頓,冊頁邊緣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
幾位老臣互視一眼,紛紛捋須搖頭:
「娘娘此言差矣!欒丞相為國殫精竭慮,這才連娶妻的大事都耽誤了。」
「是啊是啊,欒丞相年紀不小了,其他像他這么大的人,孩子都滿院跑了。」
「此事雖是欒丞相家事,但君上關心臣子,實屬應當!」
「娘娘可一定要為欒丞相指一門好婚事,賢良淑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女子,方能配得上欒丞相這樣的天之驕子。」
我面帶微笑,一一應下,心中卻悄然嘆氣。
不多時,一道口諭傳至政事堂。
欒應臣踏進鳳儀宮時,袍角尚沾著未干的雨痕——原來方才宮外飄起了細雨,他竟未撐傘,一路疾步而來。
他規規矩矩行禮,動作一絲不茍,如同初見時一般。
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深了,也更沉了。
這還是自他回京以來,我倆第一次獨處。
他不再像往常那樣頻繁進宮請安,我亦刻意避開所有可能撞見他的時辰。
僅有的幾次偶遇,我都借故繞道而行,連背影都不曾留給他。
他似乎瘦了不少,下頜線條愈發凌厲,眼窩微陷,唯有目光仍灼灼如星火。
小皇帝坐在上首軟墊上,小手捏著一枚玉麒麟把玩,見狀立刻挺直腰板,奶聲奶氣開口:
「丞相,母后說要給你指一門婚事。」
你賣你后娘賣得真快!
我對上欒應臣淡漠的眸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輕描淡寫:
「諸位大人也是為了你好,名冊我看過了,俱是世家大族的貴女,丞相先看看名冊?」
他接過名冊,卻并未翻開,只靜靜立在那里,像一柄收鞘未久的劍,鋒芒內斂,卻令人不敢逼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撞回胸腔。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緩而清晰:
「陛下,臣從西北給你尋了些機巧玩具,已經送到御書房了。」
小皇帝“呦吼”一聲,掀開錦毯就跳下座榻,赤著腳丫往外跑,我伸手去拽,只抓到一縷飄動的衣角。
我決定,你失去你的親親母后了。
我要認真當后娘,天天不給你飯吃!
殿內只剩我們二人。
他瞧著我,似笑非笑道:
「娘娘真的不知這些大臣是什么意思?」
我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金線繡的云紋:
「他們能有什么意思?無非是通過文穎伯的事情明白,欒應臣一直在防備著他們。
那既然拉不下欒應臣,就跟他結個兒女親家合作嘛。」
「欒大人總歸是要成親的,不若選個家世清白的,哀家將人請進宮中,先見見?」我硬著頭皮建議。
他忽然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本官心儀之人就在宮里,何須請?」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眼里——那里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一片洶涌而克制的潮汐。
我在心底默默嘆息,良久才道:
「丞相還是從名冊里挑一個吧。」
他沉默半晌,喉結微動,仿佛在吞咽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然后他大步逼近,衣袖帶起一陣清冷松墨香。
我下意識后退,卻被他一手攬住腰肢,另一手托住膝彎,整個人騰空而起,被穩穩抵在廊柱之上。
我雙手抵在他胸前,掌心傳來他心跳的節奏,沉穩、有力,又快得不像話。
他俯身,額角幾乎貼上我的額際,聲音啞得厲害:
「我在西北被流民圍攻,和屬下失散,一個人穿梭在漫無邊際的大山里時,你猜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是你!想你陪安兒放風箏時開心的笑顏;想上元節你站在皇城上,仰頭看煙火的神情。
從前日日在一起還不覺得,離京后,我才發現我早就滿心滿眼都是你了。
我若不能活著走出去,朝堂上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會如何作踐你們母子?
我慶幸離開時將羽林軍令牌給了你,讓你也算有倚仗。
我就是這么想著你、念著你,才撐到了被屬下找到。
我答應過你,要平平安安回來的。
我處理完西北的事情后,一刻不愿耽擱就趕回京城見你,我以為你和我是一樣的想法。」
文采冠絕天下的丞相難得把話說得顛三倒四,字字卻如刻入骨血。
我望著他眸中翻涌的情緒,如漩渦,輕易就要把我攪碎。
我疲憊地垂下胳膊,側首不再去看他。
「不一樣。」
他聲音平緩了許多,帶著誘哄和一絲絲乞求:
「你明明也想念我,不然你不會拿到令牌,不是嗎?
那天晚上,是你主動抱的我,不是嗎?」
我喉嚨發干,一字一頓地說:
「我是先帝親封的皇后、當今的太后。而你,是先帝親手提拔的丞相,位極人臣。
你應當明白,你我的身份和地位,決定了我們只能是君臣關系。
你也不想讓百年后的史書野史上留下你以權壓人、強占太后、穢亂后宮的惡名吧?
你本該成為后世史書中記載的輔佐明君的能臣、賢臣。
哪怕只為了你的名聲,我們也要維持君臣的界限。」
他把下巴輕輕抵在我肩窩處,說話時胸腔的震動熨帖著我的耳畔:
「外人怎么說,后世人怎么說,與我們有何關系?人生在世,所圖的不過是一世歡愉。」
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把匕首——烏木鞘,銀吞口,刃未出鞘,卻已寒氣逼人。
他將它塞進我手里,掌心覆上我的手背,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
「除非,你現在捅我一刀,我就相信你是真的不喜歡我。」
我震驚地看向他,仿佛重新認識他一般:
「你無賴!」
他低笑一聲,氣息拂過我耳際,溫熱而堅定:
「這是你最后一次推開我的機會,不動手的話,以后你就只能乖乖做丞相夫人了。」
6
初夏的慈安宮,檐角銅鈴輕響,風里浮動著新焙龍井的微澀清香。
我斜倚在紫檀嵌螺鈿榻上,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金線繡的纏枝蓮紋。
宮女的手法極穩,力道恰到好處地揉開肩頸間積攢的倦意。
窗外蟬聲忽高忽低,像一串斷續的試探。
小皇帝是踩著蟬鳴闖進來的,玄色小龍袍下擺沾了點青苔印子,發髻歪了一縷,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撲到榻前,小手扒著扶手仰起臉:“母后,聽說你給我找了個爹,真的嗎?是欒丞相嗎?太好了!”
我喉頭一緊,茶盞險些脫手,嗆得連咳三聲,臉頰泛起薄紅。
“你個后兒子——”話出口才覺失言,忙掩住嘴,耳根發熱。
“快去讀《貞觀政要》!再背不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今兒晚膳就只準吃素!”
話音未落,殿門被一陣清風掀開。
欒應臣立在階前,朱砂色官服襯得身姿如松,腰間玉帶扣映著天光,溫潤生輝。
他緩步而來,靴底踏過金磚,竟未驚起半點塵音。
不知何時起,他總在晨光初透時換上新裁的緋袍,袖緣暗繡云鶴,行走間若隱若現;發冠也換了更素凈的白玉螭紋,簪尾垂一縷銀絲流蘇,在風里輕輕晃。
我盯著他衣襟第三顆盤扣上細密的金線回紋,忽然想起昨夜內務府呈上的貢單——江南新貢冰蠶絲十匹,盡數撥去了丞相府。
“陛下,莫嚇著太后。”他聲音不高,卻讓滿殿宮人垂首屏息。
小皇帝立刻拽住他袖角撒嬌:“亞父,你要喊我安兒,像母后一樣!”
我猛地坐直身子,指尖掐進掌心:“什么亞父?你教的?”
欒應臣垂眸一笑,眼尾微揚,不答反問:“娘娘覺得……這稱呼不妥?”
他袖中滑出一卷明黃絹帛,尚未展開,已見朱砂御璽壓在右下角。
小皇帝踮腳搶過,獻寶似的攤開——圣旨上墨跡未干,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極認真,橫折處還留著小小墨點,像只未干的蝶翼。
“丞相欒應臣,德配天地,功昭日月,即日起授亞父銜,位同親王,欽此。”
末尾另附一行小字,墨色稍濃:“另諭:速為朕添弟妹各一。弟封異姓王,妹冊護國長公主。凡議此者,罰俸三年;妄議者,廷杖二十;造謠者——”他頓了頓,抬眼望向我,“母后說,該當如何?”
我指尖一顫,碰翻了案上青瓷盞,茶水漫過圣旨一角,暈開一小片淡褐。
欒應臣卻不動聲色抽走那頁,用袖角輕輕拭干,動作熟稔得仿佛演練過千遍。
徐太妃的信又到了,夾在六月梅雨里,信封邊角微潮。
信紙是上等薛濤箋,字字泣血:“阿沅!江南新薦三十六俊彥,皆通詩畫、曉農桑、善騎射,最幼者年方十七,最長者不過廿四……你何苦在一株老松上系死結?”
隨信而至的還有三幅工筆小像:一位執扇臨風,一位抱琴倚竹,一位策馬回眸。
我剛湊近細看那眉目,身后便傳來一聲輕笑。
欒應臣不知何時立在屏風旁,指尖拈著一枚未拆的蜜餞,糖霜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他慢條斯理剝開紙包,將一顆琥珀色山楂丸遞到我唇邊:“娘娘嘗嘗?今早剛從御膳房取的。”
我張口含住,酸甜在舌尖化開,抬眼卻撞進他眸中——那里沒有醋意,只有一汪沉靜的春水,底下卻分明游著兩條不肯浮出水面的錦鯉。
“此生非丞相不可。”我咽下果肉,將畫像卷起推還給他,“人,原封退給徐太妃。閹了可惜,趕出去又怕她傷心。”
他笑意更深,忽然俯身,袖角掃過我手背,涼而軟:“可娘娘方才盯著第三幅畫,眨了七次眼。”
“是微臣年老色衰了?”他指尖拂過自己眼角,語氣委屈得能擰出水來。
我慌忙搖頭,發間金釵簌簌輕響。
他卻不依不饒,袖中滑出一面西洋琉璃鏡,鏡面映出我微紅的耳尖與他含笑的眼:“娘娘瞧,我今晨梳頭用了半時辰,胭脂少涂三分,香露只熏左袖——可您還是沒多看一眼。”
我奪過鏡子反手蓋在案上,鏡面朝下,只余一道細縫漏出他半截含笑的唇。
夜風忽起,吹得帳幔如云翻涌。
我鬢發散亂,額角沁汗,聲音發顫:“你這是白日宣淫……”
他替我攏好滑落的外衫,指腹擦過鎖骨,聲音低得像一句嘆息:“娘娘說錯了。臣要的從來不是此刻——”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十年朝堂風雨,三載宮闈守候,以及此刻帳外悄然停駐的、小皇帝踮腳離去的窸窣聲。
“是名分。是正大光明牽您手走過承天門的資格。”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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