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過猛，被夷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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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60年，五月初七，上午己時。

皇帝曹髦正在會見大臣，有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等。

皇帝眼中，這些都是自己人，能說上幾句心里話。

相國、晉公司馬昭剛剛平定了淮南三叛，滿朝伏拜，威望極隆，不臣之心已現于顏面。

話題不可避免地會談到司馬家，二十歲的年輕皇帝血氣方剛，火氣騰地上來了。

司馬昭之心，路邊幼童都知道，我不能坐等被廢的恥辱，今天大家跟我一起抄家伙，去弄死他。

王經說，古時魯昭公不能忍受季氏專權，憤起討伐，結果失敗逃走，丟掉了國家，被天下人恥笑至今。

司馬昭掌握大權日久，朝廷內外、四方之臣都在為他效命，大家習以為常。

而且宮中宿衛空缺，兵力弱小，動武無疑是以卵擊石，根本不可能成功，一旦這么做了，豈不是正好授人把柄？

還是得忍辱負重，從長計議，再等時機。

皇帝把手中黃絹詔書啪扔在地上，說，就這么決定了，死就死罷，有什么可怕，何況不一定會死呢！

王沈、王業趕緊溜出去給司馬昭報信，王經猶豫了一下，留在了宮內。

皇帝全副武裝，揮舞寶劍，戰車直奔宮門，身后是數百宿衛和宦官，個個聲嘶力竭，目眥盡裂。

狂暴的戰隊在東止車門撞見了屯騎校尉司馬伷，司馬昭的弟弟。

皇帝站在車上，大聲呵斥，司馬伷掩面而逃，戰隊繼續轟然向前。

中護軍賈充帶領一隊虎賁迎面相遇，不得已與皇帝戰于南面宮闕下。

皇帝頭發散開，衣衫濺血，勢不可擋，幾近瘋狂。

眾虎賁驚慌失措，紛紛后退。

太子舍人成濟跑過來問賈充，事情緊急，您看該如何處理？

賈充說，司馬公養你們這些人，就是為了今天。今天這事，沒什么可問的！

成濟聽明白了，沖上去一矛刺死了皇帝，刃透其背。

司馬昭這時趕了過來，眼見皇帝身死當場，趕緊跪下，痛哭不已。

司馬昭的叔叔、太傅司馬孚也趕到了，把皇帝頭放在腿上，哭得死去活來。

以頭搶地，說，皇上被殺，都是我的罪過啊。

皇帝血勇上頭，跑出來拼命，表現出一副絕不茍且的姿態。

打算帶著人，沖穿整條街道，一口氣殺到司馬昭府門口。

司馬昭就得出來應對，眾目睽睽下，身為臣子只能說些軟話，天子借此扳回些許局面，換取騰挪空間。

所以，曹髦才說，努力搏一下，也不一定會死。

皇帝動了真格，沿途人等縱然都是司馬昭部眾，也不會跟皇帝真打，應付一下就開始跑路。

司馬昭的弟弟第一個跑了，賈充手下眾虎賁表演了幾下，都準備撤走。

這時，成濟主動站了出來，直愣愣地問賈充，領導該怎么辦？

賈充心里萬馬奔騰，窗戶紙捅破了，又不能不回答。

于是強壓怒火，含糊地說道，主公平時養著你們，不就是為了應對此刻么，有什么好問的？

賈充沒有下令讓成濟殺死皇帝，而是讓他別多問，自己看著辦。

腎上腺激素飆升的莽夫成濟，對此話的理解是，別問那么多，動手就對了！

于是，抬手一矛刺死了皇帝。

成濟的用力過猛，給司馬昭出了一個大難題。

權臣誅殺天子，往朝皆有案例。

但大多藏于宮闈密室，對外宣稱，或意外，或暴亡，或病故。

項羽讓楚懷王落水，梁冀給漢質帝下毒，董卓逼漢少帝自盡，都是悄悄進行，有各種方式進行洗白。

時人最多竊竊私語，腹誹一下權臣，到此為止。

當街刺死天子，直白犀利，眾目睽睽，古往今來第一例。

成濟是司馬昭的人，其職務上的所有行為都將被司馬昭吸收。

整個京城，都看到成濟將天子刺穿，司馬昭不可能殺光目擊者，也不能將弒君包裝成暴斃。

事無先例，司馬昭只能硬著頭皮來善后。

司馬昭召集群臣開會，大家面面相覷，都沒說話。

尚書左仆射陳泰躲著沒來，司馬昭把他叫來，點名問他，該如何處理？

為什么第一個問陳泰，陳泰是百官之首，位置最高，又是潁川話事人，他如何表態，可以引領風向。

另外，當年高平陵事變時，陳泰幫著司馬懿當過說客，會做順水人情。

陳泰不得不開口，于是說道，必須殺掉賈充，才能稍微謝罪于天下。

殺賈充以謝天下，目前來說是最好的辦法。

一來懲罰了誅殺天子的元兇，二來可以做有效切割，說都是賈充擅自為之，并不是司馬昭的本意。

司馬昭沉默，舍不得殺賈充。

高平陵事變后，司馬家立馬變臉，坑了好幾位居中給曹爽作保的說客，其中就包括陳泰。

朝廷里怕司馬家的人很多，忠心想著司馬家的人極少，賈充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殺了他，司馬家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以后誰還會給他賣命，誰還愿意來干臟活。

司馬昭問，還有沒有其他好辦法？

陳泰說，我說的只能是這些，不知其他。

隨后，郭太后下令，歷數曹髦罪名，將其廢為庶人，以百姓之禮安葬。

詔書里說，皇帝情性暴戾，日月滋甚，我準備廢掉他，沒想到這小子懷恨在心，今日要出兵入西宮殺我。

幸虧大將軍屬下奮力相救，我才得保全，皇帝自己混雜在士兵之中，被亂軍殺死，罪有應得。

司馬昭拘捕了王經，理由是沒有及時通報，后誅殺其于鬧市。

接著去鄴城迎回了另一位曹家藩王，立為新皇帝。

然后是最棘手的一件事情，畢竟是死了一位皇帝，誰來背鍋。

賈充不能殺，那就只能殺行兇者成濟。

司馬昭給太后上了奏折，說，曹髦率領隨從，持刀擊鼓沖向臣之住所。

臣唯恐發生武力沖突，當即嚴令將士不得傷害陛下，違令者軍法處置。

不料太子舍人成濟狂性發作，突然刺死了陛下。

成濟擅自闖入陣中，造成如此大禍，臣悲痛悔恨，五臟欲裂，不知何處可以容身自裁。

依照律法，大逆無道之罪，父母、妻子、同胞兄弟皆應斬首。

成濟兇殘悖逆，罪不容誅，請求夷其三族。

太后回復道，我是婦道人家，不明大義。然大將軍言辭懇切，聲情悲慟，故準其所奏。

太后下詔，準大將軍所奏，誅成濟三族。

成濟坐在家里，等來了滔天噩耗，完全不能接受。

成濟不肯服罪，脫光衣服，爬到屋頂上，大聲叫冤，還將司馬氏的各種破事，全部喊了出來。

士兵從下射箭，將成濟射落。

成濟仍罵不絕口，司馬昭下令割掉其舌頭。

隨后，滅其三族。

成濟冤不冤？

一點都不冤。

如果他和大家一樣，躲在后面不出頭，便不會有這些破事。

彼時彼刻，所有人都在演戲，虛與委蛇。

只有成濟當真了，他以為這是廝殺的戰場，對面不是天子，而是敵人。

眼見局勢焦灼，成濟主動站出來，請示領導，該如何處理。

然后將一句模棱的“無所問也”，當作了明確的軍令，立時貫徹執行。

這不合時宜的“猛”，打碎了現場默契，改變了廟堂格局，也給自己帶來了滅頂之災。

即便成濟上頭了，忍不住一定要站出來，與其刺死天子，不如一矛捅死賈充，然后跟著皇帝去打司馬昭。

反正下場都是被夷三族，至少后種情形，能在青史上流芳。

真若如此，文天祥正氣歌里，或許會有一句：

為成舍人矛，為嵇侍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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