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山河與晉商精神（經濟地理雜談）

趙曉春

山西晉中平遙古城中國票號博物館日昇昌舊址。 AI修飾生成素描畫

山西的重商傳統，深植于表里山河的肌理之中。

“縱橫歐亞九千里，稱雄商界五百年”，這句廣為人知的贊譽背后，標簽頗多。有晉商開辟的萬里茶道，有票號開創的金融先河，有“誠實守信、開拓進取、和衷共濟、務實經營、經世濟民”的精神內核。

以前有句民諺，“有麻雀的地方就有晉商”。晉商足跡遍布整個歐亞大陸，輝煌延續數百年，起點卻與山西獨特的地理環境密不可分。

群山為屏，黃河為帶。

向外看，山西比鄰內蒙古，南接中州河南，與陜西、河北相鄰，位于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銜接區域。

承東啟西、貫穿南北的獨特地理區位，讓山西天然成為北方草原牧民和中原地區經濟交流的樞紐：草原牧民急需中原的茶、布等物資，中原地區則渴求草原的牛、馬等特產。而山西本地盛產煤、鐵、鹽、絲綿等物資，又為商人們的貿易活動提供了物質基礎。

向內看，三晉大地上，“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呂梁”，內部的黃土高原，更是被太岳、中條諸山切割開來。而中部，汾河自北向南，串起一片片盆地，這對當時主要靠牲畜馱運的貨物流通是有利的，河流兩岸居民點較為聚集，為人畜的休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水源和休憩地。

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為晉商的誕生提供了舞臺，但他們真正成為“大生意人”，得從明代初期說起。彼時北部邊患未平，“九邊重鎮”的龐大軍事體系需大量的糧草支撐。明王朝推出“開中法”，簡單來說，就是將原本國家專營的“鹽引”(就是鹽的專賣權)交給商人，作為交換，商人必須運糧和其他軍需物資到北方邊疆。山西毗鄰北疆，晉南的河東鹽池又近在咫尺，雙重地理優勢讓山西商人敏銳捕捉商機，率先入局，成為兼具糧鹽運輸、買賣于一身的大商幫，自此奠定了晉商崛起的根基。

清代中后期，耕地不足的壓力愈發沉重，“走西口”成為山西人的謀生常態。“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子走口外，女子挖野菜”，一句民諺道盡當時的艱辛。晉商喬家的發家史頗為典型：喬致庸的祖父喬貴發，在包頭拉駱駝、當伙計、賣豆腐，以吃苦耐勞賺取了喬家的第一桶金。

走西口的浪潮，進一步激活了山西人的商業才華。隨著農耕地區與牧區“茶馬互市”的推進，加之當時的茶葉風靡歐亞，不產茶的山西，卻憑借“資源在外、市場在外”的勇氣，蹚出了一條南起福建武夷山、北抵當時中俄邊境通商口岸恰克圖的萬里茶道。

生意遍及天下，帶來了新的挑戰：路途遙遠、運輸不便，資金與貨物的安全成了核心難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晉商創立了類似現代銀行的匯兌體系，以創新破解匯兌困境。其中，最為知名的莫過于中國第一家票號——“日昇昌”。這小小的票號，不僅解決了遠程交易的難題，更讓晉商從商品的經營者，晉升為金融的掌控者，他們用小小的算盤，撥動了中國經濟史的脈搏。

時光流轉，晉商的駝鈴聲雖然已經遠去，但地理環境塑造的商業精神，仍在滋養著山西的經濟發展。

開拓進取的闖勁，正驅動著山西的產業轉型。作為資源型省份，山西努力在新能源、新材料、高端制造等領域突破創新，從“煤依賴”向“多元支撐”轉型，傳承當年開拓商道的勇氣與魄力。

地理與文化共生，傳統與現代交融。今天的晉商精神中，始終蘊含著開放、誠信的基因。在新時代，山西經濟如何進一步擴大開放，變中求新，更具有思考的價值。

(作者為山西省廣播電視局局長，本報記者鄭洋洋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28日 18 版)